蒋淮没想到她心思如此细腻,便微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我就说。”
另一个心思细腻的同事也附和道:“你们之间的氛围看着很奇怪,我还和青青讨论过。”
“很奇怪?”
蒋淮不由得也起了好奇:“是,什么意思。”
“就是,”女同事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哎呀,也没什么。”
蒋淮不解地回望她,眼神中尽是疑惑。女同事思索了几秒,好像在寻合适的词语:
“嗯…你们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一样,但又带着某种雀跃——好像两个期待去春游的小朋友。”
蒋淮一怔,想到他和许知行第一次牵手那天。
“还有吗?”他追问道。
“没啦。”
女同事一摊手:“我们都没怎么注意到他,等你把人带回来和我们吃饭,再说咯。”
蒋淮想到“带”,不知怎的,那阵害羞的劲又爬上脑袋:“再说吧。”
众人点点头,默契地结束了话题。
这天下班,蒋淮例行和刘乐铃打了个电话。她最近精神还行,出院后恢复得也还不错,蒋淮说起明天去看她,刘乐铃又咯咯地笑起来。
蒋淮想到初中的事,脑袋不由得停了一下。事实上,他虽然有和许知行对抗的记忆,却从没了解过许知行在初中时代发生过什么。
“妈,”蒋淮顿了一下,等刘乐铃问他“怎么了”,随后咽了口唾沫,不自然地说:“许知行初中的时候…我是说,他初中的时候,为什么,初一上学期不在…”
“你想问他最开始为什么没和你上同一个初中?”
刘乐铃一语中的。
“嗯…算是吧。”蒋淮犹豫着说:“他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初中的时候才对我那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蒋淮的心脏突突直跳,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蒋淮。”刘乐铃在电话那头的嗓音有些冰冷,叫蒋淮的心坠了一下。
“有时候,”她顿了顿:“了解那些背后的故事,对许知行而言也是一种残忍。”
蒋淮哑口无言。
刘乐铃几乎从不在蒋淮面前用“残忍”这个词评价许知行,就连“可怜”这样的词,她都不准蒋淮用。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蒋淮不必只能说“妈妈”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年幼的蒋淮深深地知道这是家族中的禁区,是刘乐铃决不允许他触碰的角落。
可为何现在又这样了?
是否是因为蒋淮长大了?
长大了,可以懂得什么——也可以开始理解许知行了。
蒋淮几乎是本能般感到,自己越往深处摸索,就会发现越多未知的部分。有关许知行的一切,在他眼中和在刘乐铃眼中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然而,然而。
知晓这部分故事的人,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
蒋淮脑中轰地一下炸开了无数烟花,随后只剩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了。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妈妈可以告诉你。”
刘乐铃的嗓音软了下来,显得很轻薄:“但妈妈得征得知行的同意,你明白吗。”
“嗯。”蒋淮干哑地应了一下。
母子俩又沉默了下来,但彼此谁也没挂电话。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再度响起:“妈妈一直很担心,我走后你要怎么办。”
蒋淮呼吸一滞,眼泪几乎立刻就涌了出来。
“最开始,我想你快点要个孩子。”刘乐铃缓缓道:“有了孩子,你就有了寄托和希望,总不会觉得孤孤单单的生活过不下去,想早点来找妈妈。”
蒋淮压抑着,用手捂住听筒,不让自己的哭泣被听见。
“后来我觉得,只要有人能陪着你就好了。”
刘乐铃笑了一下:“妈妈从没后悔过将知行接到我们家,你总是嫉妒我在乎他、嫉妒我爱他,觉得我对他比对你上心,可是蒋淮,妈妈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
蒋淮听着她温柔到几乎能滴水的话语,心脏痛得接近麻木。
“妈妈不是不知道他对你的情意。”
刘乐铃轻声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肯让他知道我生病的事。”
说到这儿,刘乐铃吸了口气,很慢地说:“蒋淮,如果你想通的话,一定要好好地、仔细地对待知行,有些事,他受不了的。”
“知道了。”蒋淮哽咽着说:“我知道的,妈。”
“别担心,儿子。”
刘乐铃在电话那头笑了:“你长大了,以后两个世界都会有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妈妈永远陪着你。”
蒋淮在公司厕所坐着发呆,等眼睛不再那么红肿了才敢回家。
他的鱼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蒋淮进门将鱼喂了,又拿了些衣服之类的,临走时看见那个小鱼缸,心中一阵接一阵刺痛。
这整个家里,他唯一放不下的、想带走的东西只有这缸鱼。蒋淮站在鱼缸前思索良久,最终做下了决定:
他快速地将鱼和缸打包好扔进车里,一口气开回许知行家。
许知行今天回去得很早,蒋淮开门时,只见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卧室深处传来一点点橘色的光。
蒋淮将东西抱进门,许知行似乎听见动静,循声出来看他,见他手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鱼缸,不由得怔了一下。
两人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蒋淮没作解释——不知为何,他和许知行之间总有一些奇怪的默契,很多东西都不必说出口,对方也可以体会。
比如早上的香水,此时的鱼缸。
许知行慢吞吞地走上前,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蒋淮动作熟练地接电,放水,下鱼,从此他的鱼缸和许知行的鱼缸就挨到了一起。五颜六色的射灯打在水面上,让那几条草金也染上了其他色彩。
“你…”
许知行犹豫了一下,脸很红:
“你不打算回去住了?”
“嗯。”
蒋淮点点头,坦荡地说:“我和我的鱼都不会走。”
许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即又轻飘飘地问:“为什么?”
“我想我在乎的东西都在一起。”
蒋淮站起身,凑近许知行:“我在乎你,想一直跟你一起生活。”
许知行抿着唇默不作声,好像还在那阵愕然中没有反应过来。蒋淮无所谓地扯开衣领,早上那阵香味已经很淡了,但因为他出了汗,那种熟悉的香气还是通过升高的体温漫溢出来。
“你怎么知道…”许知行将剩下的话咽进喉咙里,不再说了。
蒋淮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
蒋淮坦然地说:“我不知道。许知行。”
从小到大,蒋淮什么都要争,什么都想赢。
那些胜利的喜悦和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感如罂粟一般令人上瘾,蒋淮曾经以为长大后的人生和幼时没有什么区别:他依旧是个强者,依旧被很多人喜欢,被深深地爱着。
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
蒋淮干巴巴地说:“曾经我以为我会幸福一辈子,正如我以为我妈会陪我到80岁一样。”
他直直地望向许知行的眼,许知行的眼神很软很软,透露出他真正的人格底色。
蒋淮走上前一步,平静地说:“我以为我肯定会考研成功,和一个漂亮女孩结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许知行的眼神跟随着他,好像有些飘离,但蒋淮知道他在听。
“然而事实上,我什么也无法把握,什么也无法保证。”蒋淮合了合眼,用以缓解双眼的干涩:“我连明天能不能顺利起床去上班都无法保证,因为人不是老死的,而是随时都会死。”
许知行下意识伸手,凑近他,轻轻地将手搭在他手臂上,蒋淮从他眼中看出那种熟悉的心疼——和刘乐铃一模一样的眼神。
“所以我无法保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只能听从内心的声音了。”
蒋淮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许知行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渐渐地贴到一起,额头贴额头,鼻尖碰鼻尖。蒋淮看见他红红的眼眶,想到自己的或许也很红。
“许知行。”
“嗯?”
许知行回得很快。
“我得到过我妈妈毫无保留的爱,”蒋淮忍下那阵刺痛,很轻地说:“这些爱塑造了我的人格,进而改变了我的一生。”
许知行垂下眼,一双毛茸茸的眼睫好像沾了泪,微微泛着光。
“我在逐渐失去一个最爱我的人,这是我前半生必须面对的课题。”
“蒋淮…”
许知行讷讷地喊他的名字,语气轻柔,安抚之意明显。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我想象过无数次——有时候我忍不住想,上天对我很残忍,祂让我得到过毫无保留的爱,又早早地将这份爱剥离,更重要的是,祂没有告诉我期限。”
蒋淮将许知行的脸捧起来,逼他和自己对视。
“然而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什么?”
许知行落下一串泪,晶莹的、圆润的,和蒋淮那天在楼梯间看到的一样。
他轻轻拭去许知行的泪,一字一句地说:
“我觉得我还是很幸运——”
蒋淮的心猛地颤了几下,正如他颤抖的嗓音一般:
“因为,这世上这么爱我的人,”
许知行好像心有灵犀,微微睁开眼直视他。
“有两个。”
蒋淮定定地说。
第32章 小樽的雪(上)
去日本的签证下来的很快,仿佛上天都在为两人的北海道一行让路。
周五晚,蒋淮驱车和许知行来到机场。
蒋淮脑袋里朦胧一片,不知是缺氧又或是怎的,心脏的流速很慢,但取而代之的,耳膜处血液的鼓动却很明显。
许知行始终没说话,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合,他带了一条浅蓝色围巾,机场的灯光冷炙而坚硬,反射的光将脸衬得有些透明。
蒋淮不住地扣住指节,用纸巾擦掉手心的汗液,希望缓解那份紧张——
从踏入机场的那一刻起,他强烈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与许知行第一次一起旅行。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接下来他们要创造的,是全无过去的崭新记忆——只属于两人的记忆。
飞机到达新千岁机场时已过凌晨,一走出机场,猛烈而清新的冷气扑面而来,像无数碎钻刮在脸上,蒋淮连忙拿出大衣给许知行披上,将他里里外外拢了个严实。
许知行还是垂着眼一言不发,浅蓝色的围巾露出一点尾端流苏,与铺天盖地的雪很相称。
“冷不冷?”
蒋淮心脏狂跳:“接我们的人就在外面了。”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躲开蒋淮的视线。蒋淮松开他,有些不由自主地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坐上专属的商务座时,窗外的景色开始一一运动,蒋淮想到他们春游那天。
炎热的夏日,许知行中暑晕倒,在医务室输液吊水到近六点才醒。
蒋淮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电视,他的膝盖伤得很严重,但他忍着一声没吭。
见人醒了,蒋淮回过头看了许知行一眼。许知行的眼神含着一泡水,软乎乎地扫了扫他的腿,嗓音沙哑地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疼不疼?”
“不疼。”
蒋淮无所谓地转过头去看电视,不知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我是男子汉,这点伤怕什么。”
许知行不说话了。
很快,刘乐铃开车匆匆赶到,蒋淮从凳子上一跃跳进她怀里,偷偷擦了把眼泪。
“噢,疼死了吧。”刘乐铃安抚似的替他抹泪,又抱着他走到许知行床边,将那个巴巴望着她的小孩也揽进怀里:“没事啊知行,阿姨带你一起回家。”
两个小孩的脑袋渐渐贴到一起,再之后——
蒋淮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许知行可能也哭了。
可能吧。
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蒋淮就那么放空了一个多小时,车子顺利抵达下榻的酒店。
“先生,”前台的小姐用流利的中文回道:“您预订的房间已经满了,给您免费升级成温泉房可以吗?”
“温泉?”
蒋淮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许知行。
那家伙立在那儿好像在发呆,整个人姿态游离,像只思索着什么的小企鹅。
“就是带一个小温泉池的和室。”
“那就…”蒋淮顿了一下:“就换吧。”
“好的,您先换拖鞋,我带您去新房间,这边请。”
蒋淮接过许知行的行李,招呼着许知行跟上。两人慢吞吞地挪到房间,反应过来时,前台已经非常娴熟地退下了。
这是一间充满日式风情的房间,榻榻米铺成的地板,四周都有日式的薄木门,中间带一块突出的休闲区,上面放有几件精致茶具。
蒋淮走进后院,果真有一处小温泉池,此时正汩汩地涌动着,蒸发出的热气带着强烈的硫磺味。蒋淮不由得叹了一句:“真的是温泉啊。”
说完,不知怎的,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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