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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回过眼瞥向许知行,那人已经慢吞吞走进淋浴间,只留给他一个衣角,水声哗啦啦地响,似乎在洗澡。
蒋淮取出两人要睡的床铺,正整理着,抬眼一看,许知行已经走到门口,不由得又怔住了。
和室的浴袍是日式浴衣,一件深蓝一件浅灰,许知行选了浅灰色那条。他本就瘦,交领的浴衣松垮地搭在肩上,撑出一个小小的形状。从脖颈至胸口,露出一片三角形的莹白肤色。
蒋淮一愣,他从没想过露出一片尖角的皮肤,原来可以带有某种——
他抬眼看许知行的眼,尖锐的眼角、唇角、一缕一缕的碎发。
许知行的眼神望向远处,仿佛神智有些游离。唇微张着,眼皮也微合,神色看起来很平和。他用手抹了把头发,然后完全放松地垂下,蒋淮的心随着那只露出的、猝然落下的极为削瘦的手腕停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
蒋淮掩饰地别过眼:“你先休息吧。”
“嗯。”
许知行没有意见。
蒋淮低头,沉默地站起身与他擦肩而过。水流冲刷着身体时,蒋淮一次次想到那片温泉——那个小小的,酝酿着某种温热绮想的地方。
不知在浴室耽搁了多久,等他趿着水出浴时,许知行已经卧进被褥里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蒋淮小心地躺进去,卧室准备的是双人床具,尽管铺在一起,中间却也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不知怎的,蒋淮没有凑上去如前几日那样抱他。
一夜无眠,翌日出门时,外头天气正好。
银色的雪扑满了天地,厚厚地叠着,表面露出细碎的星点,是彻头彻尾的纯白色。街边的房子精致而低矮,鳞次栉比;富有时代感的电线穿过街道,延伸到视线看不见的地方;人们穿着厚厚的羽绒大衣,有的打着伞漫步走过。
整条街,整座城都好像在静待着什么发生。
可能是雪,也可能是来访的恋人。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头看向许知行。
许知行的眼神追着那些雪,一时间没有说话。
纯白色的雪——
“要喝个热咖啡吗?”
蒋淮笑笑:“好像和雪很搭。”
许知行收回视线,轻声道:“嗯,一会儿不是要上山吗?”
“正好要坐缆车,”蒋淮干脆地扣住他的衣角:“我们在车上喝。”
说罢,蒋淮摆摆手走进咖啡厅。捧着两杯热拿铁出来时,抬眼一看,许知行就立在店门口等他。
蒋淮顿了一下,许知行的姿态完全放松,追着他的眼神含着柔软的水色,仿佛对他全然信任。
“给。”
蒋淮掩饰着将咖啡递给他。
北海道风味的咖啡带着特殊的香气,蒋淮抬眼一看,沿街贴着《情书》的海报,似乎不远处就是电影拍摄地。
两人沿着海报的方向,很快就来到小樽那条标志的小河旁。跨过小河的桥上站着若干游客,不乏有举止亲密的情侣。
蒋淮吸了口气,转身和许知行对视一眼。
许知行抬眼看他,没说话。
“许知行。”
蒋淮轻声说:“从我们出发后你就没怎么说话。”
许知行看着他,并不应答。蒋淮组织了一下措辞:“你不喜欢吗?”
许知行偏过眼,还是没吭声。
“你总得告诉我,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许知行放下一只手,好像要牵他,蒋淮很默契地伸出手,两人刚拿过热拿铁,炽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一起,带着些微凉的汗意。就那样轻轻贴了一阵,许知行斟酌着开口:
“我只是…”
他垂着眼,发丝在微风中微微飘起,脸和雪白的不分上下,看起来很脆弱,令蒋淮的心颤了一瞬。
“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蒋淮吸了口气,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起揣进自己的口袋中。
上山的缆车是颜色鲜艳的蓝红色,两人分别坐于两侧,许知行的眼神始终追随着窗外,而蒋淮则时不时看向他,确认他的存在。
山上的雪与街道上的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宽广、更无痕、更让人难以看透。
两人下了缆车,往无人的山上走了一小段路,最终在一片小坡上坐了下来。
往山下一看,整个城市一览无余。他们刚刚路过的小河静静地穿过小樽,像条深灰色的丝带。
“你瞧。”
蒋淮笑了一下:“那是我们刚才上来的地方。”
“嗯。”
许知行望着远处有些出神。
“你觉得怎么样?”
蒋淮自言自语道:“很漂亮吧?即使没有戴矫正眼镜——”
“嗯。”
许知行的回应重了一些,回头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雪。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暗,好像看见的不是漂亮的风景,更不是美好的未来,而是某种未曾察觉到的,让蒋淮摸不着头脑的,残酷的真相。蒋淮心脏一滞,酸楚共鸣至整个胸腔,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度袭来——
他无法得知许知行看见的是怎样的世界。
许知行的姿态完全停顿,好像被雪钉在远处,整个人又几乎要融进雪里。
蒋淮愣了半刻,又说:“明天我们要不要来这儿看日出,肯定非常非常美。”
许知行一时没接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正当蒋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许知行的嗓音像一条小溪,清冽地流过:“你觉得呢?”
“你想看我们就来。”蒋淮诚实地说:“但那样会休息不好,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不知道。”
许知行轻声说。
两人再度安静下来,许知行始终一副游离的模样。
“许知行。”
蒋淮叫住他:“看我手里的是什么?”
许知行正欲回头,一颗小雪球砸进他怀中。
“哈哈!”
蒋淮笑了:“谁叫你小时候总欺负我。”
许知行没接话,自然也没接那球,只是很慢地捧起来看了一下,呆呆地放掉了。
“好哇你。”
蒋淮往前一扑,将他按在雪地上:“竟然无视我。”
许知行猝不及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整个人轻微陷进雪中。他睁着一双眼,有些不解地直直望着蒋淮,好像脑子转不过来。这一摔,叫他围巾散在雪上,衣角也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很瘦的腰。
蒋淮本想继续捉弄他,看见那截皮肤时不知怎的,整个人都顿住了。
两人在那奇怪的氛围中对视片刻。
“呵…”
许知行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浅浅地笑了。随后合上眼,无声地低笑起来。
蒋淮松开他,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他预想的不是这样——
可为什么许知行的笑,却叫他心里那么酸?
“蒋淮…”
许知行终于笑够了,将眼皮重新抬起,嗓音含着一些蒋淮还无法解读的情绪:“雪很漂亮。”
没等他反应过来,许知行又轻又软地接道:“我们回去吧。”
下山的路上有一些观光商店,蒋淮拉着许知行逛了几圈,买了些当地特产。大部分是给刘乐铃带的,有一些计划送给从前的好友。
北海道的天黑得快,近黄昏时,两人偶然走进一家手工陶瓷店。这是一家可供游客diy拼贴马赛克瓷片的店。
蒋淮有些犹豫,正想问许知行的意见,此时店主热情地拿来两块素胚,介绍了半天,又取来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小砖供他们选——浅红、浅绿都有。
蒋淮紧张地将一块素胚递给许知行,没敢看他的眼神。
“我们一起做,好吗?”
许知行大抵心情还行,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蒋淮先做好了自己的,交给店主后才偏过头看许知行的动作。许知行拼得很慢,他此时分不清颜色,不属于同一色系的小砖杂乱地贴在一起,但他拼贴的形体规律,像一朵花盛开,乱糟糟的颜色反而凸显出马赛克砖的魅力。
店主心细如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否认。店主了然,拿出一块成品给他看:
瓷片上的小砖颜色混乱,形态却透着童真的美感。
店主竖起大拇指,借着翻译器对许知行解释道:“您做的很棒。”
许知行与蒋淮对视一眼,蒋淮咽了口唾沫:“很漂亮。”
“嗯。”
许知行没有否认。
大概是在店里耽搁得太久,两人回到酒店时已近九点。和室的开关门都要经过古朴的小木门,蒋淮开始享受起那种轻微的响声。
他走到后院,温泉的水声依旧很浅,潺潺地流淌着,叫他有些心猿意马。
大概是托手工的缘故,许知行那种飘飘然的游离感少了很多,整个人仿佛被定下来一样,就连笑也多了几分。
蒋淮终于消解了一路上的担忧,和许知行打了个招呼,正欲进门洗澡。
许知行应了一下,接着径直走向自己的行李。蒋淮没在意,出来时却见许知行还跪在地上,似乎在找什么。
“怎么了?”
蒋淮问道。
许知行仍跪在那儿,和室那个单独的光源从他的背上打下来,整个人的姿态连同着影子都是低垂着的。他似乎念了一句什么话,蒋淮没听清,又走上前一些:“怎么了?”
“我的…”
许知行缓缓回过脸来,眼神中带着某种未定的惊恐与麻木。蒋淮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发生什么了?”
“我的药…”
许知行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愣愣地说:“我的药…为什么…”
蒋淮正欲替他找,只见行李箱已经被他翻了个遍,剩一地狼藉。蒋淮的呼吸滞了一下,下一秒,许知行陡然哭出声,嗓音几近崩溃:
“我的药为什么不见了…”
第33章 小樽的雪(下)
蒋淮整个人僵了一瞬,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药盒——
许知行在出行前非常认真地分装着他的药,小小的一个塑料方盒,几乎不占任何空间——也很容易被忽略。
“为什么偏偏忘记…我什么都记得…”
许知行掩面而泣,姿态濒临崩溃。
此时他的眼泪与过去任何时候都不同,在雨中的哭泣是压抑着宣泄的、嘶吼的与愤懑的;在蒋淮怀中哭泣着说“我爱你”时是依恋的、柔软而充斥着想被疼爱的渴望——
此刻仿佛退行成婴儿,没有理性压抑着的外壳,在那个瘦削的身躯里蜷缩着、哽咽着哭泣的,是幼年时那个极度无助的孩子。
“许知行…许知行…”
蒋淮上前紧紧扣住他,将人揽进怀里,脸贴近许知行的脑袋,不住地亲吻着他的额,边亲边伸手安抚:“没事的、你不会有事…我在,我会帮你的。”
说罢,边发出“嘘”声边拍他的背脊:
“是什么药?我帮你买,好不好?我帮你买回来…”
“处方药…”许知行哭得稀里哗啦,嗓音几近嘶哑:“你买不到的…”
许知行浑身战战,力气却奇大无比,神智仿佛陷在一种极致的黑暗中不能自拔,蒋淮尝试着展开他的身体,许知行纹丝不动。
“我想回家…”
许知行哑声说:“我要回家,我们回家行不行…”
说罢,许知行奋力推开蒋淮的拥抱,什么也不顾地往外爬。蒋淮扑上前紧扣住他,心乱如麻。
“我要回家!”
许知行大声尖叫:“你让我回家行不行…求你了…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不想…”
蒋淮一愣,在还没反应过来前,心脏就已刺痛到极点。眼前的一切宛如一根硕大的长针,直直地穿过蒋淮的大脑:
许知行一整日的游离,不是因为他心不在焉,而是因为他无法处理“和蒋淮一起旅行”这样的事。
然而尽管是这样的游离,也是许知行拼了命去维持的状态。
每时每刻,每日每夜,许知行都在经历着残酷的内心煎熬。许知行对抗的不是他,而是过去如鬼魅般缠着他的梦魇——
药物没了,意味着他唯一熟悉的、可依赖的安全网彻底消失——许知行无法再在这个世界维持正常,哪怕是表面上的正常。
“许知行…”
蒋淮大脑飞速运转,此时脑中清晰了一瞬:“听我说,听我说。”
他一边擦走许知行脸上的泪,一边用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因呼吸过度而引起碱中毒。许知行一双空洞的眼泡满了泪水,一声不吭地睁着,豆大的泪像失控的泉水,滴滴答答。
“听我说,你很安全,你会没事的。”
蒋淮呼吸急促,尽可能稳定自己的语调:“我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你要回去我们就回去,但必须等你平静一点,好吗?”
许知行的抽泣轻了一点,蒋淮趁胜追击:“不是你的错,和你没关系,是我不好,我应该提醒你拿药,是我不好。”
许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蒋淮见状,马上拿出手机打给地接社的朋友:“你等等,我会想办法的,你等我。”
说罢,胡乱地与电话那头的人交代了几句,又回过头来关切地问:“你有没有医生开的电子处方,英文版的?”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发丝在他下巴处蹭了蹭,显得很脆弱。
“好,好,没关系,”蒋淮回头对他说:“我请他们买助眠的药过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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