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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如同海啸,浇透后贯穿他的大脑,于此同时,心底涌上来的却是一份陌生的恐惧——
对失去这份幸福的恐惧令他几近僵直。
越靠近幸福越胆怯,越渴望幸福越是不敢接近它——蒋淮竟然完全理解了曾经的许知行。
他咀嚼着这份迟来的感悟,在无言中感受着许知行给予他的一切。
最终,他咽了口唾沫,按下那阵情绪,上前摸许知行脸,许知行合上眼,显得十分乖顺。
“我不怕。”
随后他俯下身,在许知行那片青紫的小腹处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等我回来。”
第45章 怀抱的温度
清晨的露水还未歇,蒋淮来到ICU病房门口时,只有一位姑姑还等在那儿。
一见人来,她便立刻起身:“蒋淮,你爸爸已经在里面陪护了。你就别进去了。”
蒋淮点点头:“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目前稳定了一点,但还没度过危险期,医生说还需要再观察24小时。”姑姑脸上尽是疲惫:“等窗口期过了,没问题就可以转进普通病房了。”
蒋淮没有立刻应答,沉默了半刻,又问道:“我妈回去了吗?”
“我让你二姑父先送她回去了。”
“让你们难做了。”蒋淮将手里的慰问品递给她:“奶奶要是醒了,就跟她说我来过了。”
姑姑点点头,蒋淮便没有再勉强,转身离开医院。
事实上,他不过也只睡了2小时,蒋淮在车上思索片刻,决定先回旧家一趟。
刘乐玲的情况倒没有很差,只是受了惊讶,心悸难耐。蒋淮进门时,她还在房间里睡着。
折腾了一晚,身体的情况也不大吃得消,蒋淮便没有打扰。
小猫闻声寻来,蒋淮倒出猫粮喂了它,又摸了摸小猫的毛发,这才离开。
临近傍晚,蒋淮正准备从办公室走出门时,意外地接到来自姑姑的电话。
“喂?蒋淮,你在哪?”
“在公司,”蒋淮快步走进停车场:“是不是奶奶醒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奶奶转入普通病房了,最近你就不要来医院了。”
蒋淮顿了一顿:“谁在陪护奶奶?”
“你钱阿姨。”
蒋淮沉默地合了合眼,没有推脱:“等奶奶醒了我再过来吧。”
“嗯,你开车小心。”
蒋淮应了两声,随后合上了电话。
他回到酒店时,意外地发现许知行还睡着。
临走前蒋淮怕他冷,特意留了件外衣盖在被褥上,此时许知行将外衣揽进怀里,呼吸平缓,难得睡得很安稳。
蒋淮将碍事的衣服脱了,轻手轻脚地蹭上床,和他暖和地贴在一起。
没多久,许知行悠悠转醒。
蒋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笑意逐渐蔓延。
“几点了?”许知行喃喃道。
“快七点,”蒋淮将他连人带被裹紧怀里,像包粽子似的:“饿不饿?你今天有没有吃东西?”
许知行示意一旁的餐盘,是酒店中午送来的。蒋淮远远地瞥了一眼,知道他肯定没吃多少。
他将人的下巴掐住,迫使他张开唇,露出半截舌尖。
蒋淮疲惫至极,但不知为何,一看见许知行,就又不知从哪分出来精神了。
盯着那截舌尖瞧了半晌,却也不吻,许知行很慢地推开他的手。蒋淮仿佛自言自语般,不知说给谁听:
“你抱着我的衣服睡觉,好像小猫。”
小猫是家里那只三花,几个月过去,已经长大了很多。小猫很喜欢窝在刘乐玲的旧衣里睡觉。
许知行好像突兀地被拆穿了什么,一手遮掩着将衣服往下藏,好像这样就能躲得掉。
“别藏。”蒋淮疲惫地合上眼,又凑近了和他亲吻:“我喜欢你这样。”
许知行不吱声了,将身体放松了任他抱着。
“我今天去ICU了...”蒋淮半梦半醒地说:“他们不让我见奶奶,不过没关系...我能接受。”
闻言,许知行伸出手,用掌心抚摸他的额尖,动作轻柔。
蒋淮微微偏过去一些,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许知行,我很久没见你生气的模样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知行的沉默渐渐替代了那些尖锐的对抗,恍然发现时,蒋淮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其实你也不喜欢生气对不对...”
蒋淮用头发蹭他颈间的皮肤,似乎在撒娇:“你也不喜欢和我吵架,不想强装镇定和理性,是不是?”
他说完那话,意识就已经逐渐远离,朦胧间只记得落在许知行指间的那个吻。
蒋淮问他想要什么,许知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想忘记你。
蒋淮朦胧地将许知行抱紧了一些:“别忘记我...”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度睁开眼时,蒋淮回到了梦里见到高中那片操场。
绿色的人造草皮,刚刷完漆的赤红色跑道,他立在原地四处张望,视线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徘徊地走着,渐渐地,梦中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一一叫他的名字,说“蒋淮,咱们打球去”。
蒋淮没有应答,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影便也离去了。
他注视着脚下的草皮,毫无征兆地再度陷入黑暗中。
好像有什么人扶起了他,又似乎是某阵陌生的体温,蒋淮仿佛陷入一片云做的被褥中,温暖而轻柔。他忍不住往那个热源再凑了一下,那热源好像活了,更紧地抱住他。
眼前再度出现那片绿色的草地,不过这回,他似乎趴在某人身上。
那人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蒋淮嗅那人的气息, 感受着他的脚步,肩膀的体温,不知怎的,忽然在梦中开口:
——许知行。
梦里那人即将回过头来,在那个瞬间,蒋淮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急促地喘着气,一时间分不清天南地北,更分不清今夕何夕。
一个温热的身体将他裹紧怀里,带着熟悉的香气,蒋淮不敢置信地抬眼,看见许知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他,好像完全没有被他的动静干扰到。
蒋淮急促地喘了几下,随后不确定地问:“那天背我的人,是你吗?”
“哪天?”
许知行难得地开口,语气十分乖顺。
蒋淮从他怀中抽离,凑上前用两手扶住他的脸:“高二那一年,我在操场中暑晕倒,”
他说的急促,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接道:“朦胧中,我感觉到好像被谁背着,是你吗?是你?”
许知行的眼没有闪躲,眨了一眨,泛出一些水色,蒋淮几乎立刻心领神会:
“是你,是你背着我。”
“嗯。”许知行极轻地应了。
少年的体型还很纤细,许知行背着他不算轻松,但好歹步履平稳。
蒋淮不敢置信迎接自己的是怎样的过去,仿佛他从没有真的看清过:“告诉我,你还瞒着我什么事,告诉我。”
许知行思索了两秒,有些不解地说:“我也不知道。”
蒋淮望着他的双眼,发怔似的定了几秒,几乎脱口而出:
“你根本不喜欢陶佳。”
许知行微微瞪大了眼,完全没预料到他会忽然揭开过去的一切。
蒋淮看见他的反应,在电光火石间几乎明白了所有。
——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陶佳说。
彼时的蒋淮不会明白,陶佳身上那和许知行极度相似的特质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同样深重的经历;或许是同样包含痛苦的内心;或许是同样爱而不得的渴求——
相似的特质让他们走在一起,其中隐藏的却绝不是属于男女间的情爱。
可能有惺惺相惜、有理解、有包容、有试探,甚至是嫉妒、仇恨,却绝不是情意相通。
蒋淮不可置信地望着许知行的眼——他怎么会现在才明白。
“你抢走陶佳…不是因为你喜欢她…”蒋淮讷讷地说:“是因为我?”
许知行偏过眼,用无声回应。
“许知行,”陶佳轻轻挽起耳侧的碎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许知行张了张唇,却没有答。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毕竟我们都喜欢加缪和黑塞。”陶佳垂下眼,意有所指:“但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
许知行别过脸去,很轻地说:“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
陶佳站起身:“其实我已经明白了,”
说罢又回过头:“许知行,你向我告白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两个少年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着,陶佳像是下定决心般道:
“我们还是不要继续了,许知行。”
说罢,陶佳挽起自己的背包,独自一人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46章 婚戒
见许知行没有否认,蒋淮吸了口气,不知闷在胸前多久。
他想到高中那片绿得晃眼的人造草场,赤红色的跑道。
或许他从没真正认识过许知行,也从没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少年时代。
高中时代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蒋淮记得自己成绩不算太顶尖,运动神经却还行。
失去许知行作为目标参照,他好像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再和谁争。第一名好像不再重要,最快、最高、最强也不是蒋淮的目标。
或许这就是长大吧?蒋淮并不清楚。
他重复着混沌的、略有些张扬的、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该往哪去的少年时代。
直到许知行突然和陶佳走到一起。
蒋淮无数次目睹他们一起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许知行心里究竟作何感想,至少蒋淮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知道许知行永远也不会离去,正如和他一起度过童年的记忆一样,已经成为了蒋淮的一部分。
即便记忆褪色,感情淡忘,许知行的存在业已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塑造了蒋淮的过去,更塑造着他的未来。
许知行仅仅是存在着——仅仅存在着本身,就足够影响蒋淮。
正如无数拂过他脸颊的风一样,少年不会知道风带来了什么,留下了什么,直到他真正回头看清这一切。
大学时,蒋淮交往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女友。
女孩儿很漂亮,长相和陶佳完全不一样,却同样有魅力。
两人一开始只是在同一个社团工作,后来渐渐走到一起。
一切好像都是自然而顺理成章的,仿佛爱情就是这个模样。
蒋淮和她有过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一起去看海,一起看演唱会,一起爬泰山,一起看日出。
那时他很天真,误以为这样的每一天都可以继续,就像他们一起走的那条林荫路,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可这是爱吗?
蒋淮不清楚。
陪伴是爱吗?交谈是爱吗?一起吃饭是爱吗?异性间天然的荷尔蒙涌动是爱吗?看电影时心照不宣地牵手是爱吗?
或许是,又或许不全是。
那是一段蒋淮感觉自己不像自己的时间,而他误以为这就是真实。
大三那年的寒假,蒋淮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许知行。
许知行的打扮更成熟了,西装仿佛从那时就焊在身上。蒋淮不和许知行同校,自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着什么。
但他还是那副模样,看起来和18岁的他、15岁的他、乃至10岁、5岁的他都没有区别。
看着许知行脸,蒋淮再次找到了自己的锚点,而他误以为这是恨的延续。
此时他看着许知行的脸,28岁的他依旧迷人,他伸手抚摸许知行的耳侧、头发,许知行轻轻闭上了眼。
蒋淮很轻地吻住了他的唇,时隔多年,投入他心底的疑问就像一颗滚进山谷的巨石,终于迎来了一次震荡与回声。
他想他是爱许知行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是深爱着许知行的。
那天夜里,许知行跨坐在他腿上,哭得很厉害。
他瘦削的胸口彻底袒露,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蒋淮甚至能看见他的心跳——
咕咚、咕咚、咕咚,每一下都震颤得异常激烈。
他仿佛能摸见这片回响。
于是他伸手摸上许知行的皮肤,凉凉的,透着温热的气息。
“哈啊…!”
许知行仰过头去,急促地喘息。每喘一下,就有数不尽的泪珠滚落,沿着他的耳侧滑进被褥里。
蒋淮感受着那种纯粹的混沌与投入,他直起身,轻轻吻住了许知行的胸口。
临睡前,蒋淮浅浅地搂住许知行,不停地亲吻他的眉心。许知行哭得累了,趴在他胸前合着眼喘息,显得很乖顺。
蒋淮知道他那处肿得不行,翌日请了假,上了药又陪他躺了一上午。
直到许知行悠悠转醒。
“早上好。”蒋淮又笑了。
许知行有些发愣,或许没反应过来自己睡了那么久,干巴巴地眨了几下眼睛,随后才小声问:
“几点了?”
他的嗓音透着一种令人心痒的沙哑,蒋淮不着声色地盯着他的唇,淡淡地说:
“12点半。”
许知行顿了一下,好像想起床,被蒋淮按了回去:“别急。”
许知行不明所以,蒋淮又笑道:“折腾一晚不累吗?”
那话说的露骨,许知行沉默着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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