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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钱什么也做不了。”沈见声音很低,“但那是她的全部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依然昏暗。
沈见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又是一条死胡同吗?
他慢慢走下楼梯,快到楼门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沈见回头,李伟国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
“这个你拿走。”李伟国把东西塞到沈见手里,眼神复杂,“我什么都没给你,你也从没见过我。”
沈见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谢谢您,李师傅。”
“快走吧。”李伟国摆摆手,转身快步上了楼,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沈见握紧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小区。
坐进车里,他小心地拆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U盘,和几页手写的笔记。
笔记上记录着一些项目编号、日期和简要的问题描述,字迹有些潦草。其中一个项目编号,沈见认得,正是赵建国出事的那个工地。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扣件松动未处理,报告仍通过”。
U盘……
沈见深吸一口气,把它紧紧攥在手心。
他拿出手机,第一个念头是打给陈迟。
但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片刻,又放下了。
他需要先确认U盘里的内容。
回到律所,沈见立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按照项目名称分类。
他点开赵建国那个工地的文件夹,里面有几份不同版本的评估报告草稿,以及……一些现场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脚手架连接处的扣件确实存在松动迹象,甚至有些已经变形。而在最终提交的正式报告里,这些问题都被模糊处理了,结论是“符合安全标准”。
除了这个项目,还有其他几个启宸建设的项目,也存在类似问题。
报告草稿和正式版本有明显出入,安全隐患被刻意弱化或忽略。
沈见一页页翻看着,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资料,加上李伟国的手写笔记,足以证明安平公司在启宸建设的项目上存在系统性出具虚假安全评估报告的行为。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找到了。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他拿起手机,这次没有再犹豫,拨通了陈迟的号码。
“喂?”陈迟的声音传来。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沈见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紧,“可能……是关键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过来找你?”
“……好。”
挂了电话,沈见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证据,又看了看窗外生机勃勃的春色。
这是第一缕曙光。
第45章 梧城的春(19)
陈迟来得比预想中的要快。
沈见刚把U盘里的关键文件备份到加密硬盘,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陈迟推门进来。
他目光扫过沈见,落在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找到了什么?”
沈见把屏幕转向他,手指点着那些问题照片和报告草稿。“安平给启宸做的安全评估,系统性造假。扣件松动,原始记录里有,正式报告里删了。”他拿起手写笔记,“李伟国私下记的。时间、项目、问题,都对得上。”
陈迟俯身,手撑在桌沿,仔细看屏幕。
他靠得近,沈闻能闻到那点熟悉的木质香气,一直绷着的神经松了一丝。
“靠谱吗?”陈迟问,眼没抬。
“他咬死没见过我,东西应该真。”
陈迟直起身:“打算怎么做?”
“这些够申请正式调查,或者法院证据保全,调安平内部文件了。”沈见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急促,眼底带着光,“启宸这次绕不过去。”
陈迟点头,没说话。
办公室门又被敲响,没等回应,主任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看到陈迟,顿了一下,笑容更热切:“陈总?真是久仰久仰!您大驾光临寒舍是...”
陈迟微微颔首,表情没变也没应。
主任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转向沈见,语气亲近:“沈见啊,正好跟你说个事。宏远那边……唉,王律师刚反馈,他们项目组内部调整,合作暂时搁置了。”他搓搓手,带着惋惜,“可惜了你之前做的那些工作……不过没关系,以后机会还多。”
沈见脸上那点光亮慢慢褪了。
他看着主任,没接话。
主任像是才注意到气氛,目光在沈见和陈迟之间转了转,又落到电脑屏幕上,话头一转:“你手上那个赵……赵建国的案子,还没结?这种公益案子,耗费精力,所里也难支持。要我说,差不多就……”
“主任,”沈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清楚,“这案子,我会跟到底。”
主任脸色淡了些:“沈见,不是我说你。有些事,量力而行。启宸不是小公司,背后水多深,你比我清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得罪地头蛇,值吗?”
“接了,就是相干的。”沈见垂眼,看着桌上那个旧笔袋。
主任被他这态度噎住,火气有点压不住,瞥了一眼陈迟,又硬生生忍住,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行!你清高!你有原则!但我把话放这儿,所里资源有限,不可能投到这个无底洞里!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扛!”
说完,他没再看沈见,对陈迟勉强笑笑,转身走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沈见站着,背脊挺直,直到脚步声消失,肩膀才几不可查地塌下去一点。
“决定了?”陈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见转头,对上陈迟的目光。
那里面没惊讶,没评判,只是沉静。
“嗯。”他应了一声,抬手揉眉心,疲惫感漫上来,“就是……以后得更省着点。”
他试图让语气松快点,没成功。
陈迟没接话,走到窗边,看楼下:“证据收好,备份。启宸那边,很快会知道。”
“知道。”沈见走到他旁边,一起看窗外。梧城的春天,楼下的树冒了新芽,浅浅一片绿,看着暖,却隔着一层玻璃。“得尽快把东西递上去。”
“张工那边,可以问问流程。”
沈见沉默了一下。
他不想总靠陈迟,但这会儿,这像是最短的路:“……谢了。”
陈迟侧头看他:“你刚才跟主任说的,不对。”
“哪句?”
“值吗?”陈迟重复,“你这账,从一开始,就没算过盈亏吧。”
沈见怔住。
他坚持这案子,与其说是求结果,不如说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他怕看到赵小雨眼里那点光灭掉,像很多年前,没人看见的他。
他低头,没承认也没否认。
陈迟也没再问,转回身:“走吧。”
“去哪?”
“吃饭。”陈迟语气自然,“你中午没吃。”
沈见才想起,从李伟国家回来到现在,他没碰过水米。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清晰起来。
他跟着陈迟下楼,坐进车里。
车子汇入车流。
阳光晒进来,有点暖。
沈见靠着窗,看外面街道往后溜,脑子里还在转证据怎么交,后面会有什么麻烦。
“别想了。”陈迟声音打断他,“先吃饭。”
沈见转头看陈迟开车的侧影。
这个人,好像总在他最没着落的时候,递过来一点实在的东西。
陈迟带他去了一家安静的店,菜式简单,沈见吃得没什么味道,但还是一口一口咽。热汤下去,身体暖和了点。
吃完饭,陈迟送他回律所楼下。
“证据的事,我晚点联系张工。”陈迟说。
沈见解开安全带:“好。”
他推门下车,站在路边。陈迟的车没立刻走。
他回头,隔着车窗,看不清楚迟的表情。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大楼里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陈:有事打电话。】
沈见看着那行字,手指蜷了蜷,没回。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他靠着轿厢,闭上眼。
累,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空了。
回到办公室,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把证据材料又梳理了一遍,标注重点。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小雨的电话。
“沈律师?”女孩的声音带着点怯。
“小雨,”他声音放缓,“妈妈今天怎么样?”
“医生说……稳定一点了。”赵小雨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爸爸……还是没消息。”
“嗯。”沈见听着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别太担心,照顾好妈妈,案子……有进展了。”
他没说具体,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很轻的一声:“谢谢沈律师。”
挂了电话,沈见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那句谢谢,比什么都沉。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他没直接回家,开车去了江边。
堤岸上没什么人,江水黑沉沉地流,对岸的灯光碎在水波纹里,晃得人眼晕。
他靠着栏杆,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李伟国警惕的脸,主任不满的眼神,赵小雨含着希望的眼睛,还有陈迟沉静的目光。
路好像越走越窄,但脚步却没停。
烟烧到尽头,烫了下手指。
他松开手,看着那点红光坠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水腥气的风灌进肺里,有点凉,却也清醒。
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春天晚上的风,到底是不一样了。
第46章 梧城的春(20)
陈迟那句“你这账,从一开始就没算过盈亏”的话,在沈见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证据,一页页翻看,U盘里的文件,李伟国的手写笔记,铁证如山。
可越是这样,主任那句“所里资源有限,不可能投到这个无底洞里!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扛!”就越清晰。
他自己扛,没问题。
从那个夏天之后,他习惯了自己扛。
但他不能拖着整个律所,拖着那些只是普通上班、养家糊口的同事一起蹚这浑水。
启宸,还有它背后的宏远,手段他见识过,砸车,威胁,下一次呢?他不能让别人因为他的一意孤行担上风险。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
下午,他就拿着打印好的辞职信,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
主任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他,脸色不算好看,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沈见啊,有事?”
沈见走过去,把那份薄薄的信封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推到主任面前。
主任疑惑地拿起来,抽出信纸,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了。他抬起头,眉头紧锁:“辞职?沈见,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见站得笔直,声音平静,“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胡闹!”主任把信纸拍在桌上,身体前倾,带着压迫感,“就因为那个民工案子?我说了所里不支持,你就给我来这出?你这是威胁谁?”
“不是威胁。”沈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主任,启宸和宏远的关系,您比我清楚。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会有什么后果,您也明白。我不想连累所里,连累其他同事。”
主任被他这番话噎住,脸色变了几变,语气缓了些,带着点劝诫:“沈见,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识时务。你业务能力不错,在所里发展前景很好,为了个不相干的案子,放弃大好前程,值得吗?”
“跟我谈前程的人,十年前就没管过我了。”沈见扯了扯嘴角,弧度很浅,带着自嘲,“我现在只想知道,对的事,能不能做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手续我会按规定办,手上的案子也会交接好,谢谢主任这些年的照顾。”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看主任复杂的脸色,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斥着利益计算的空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沈见才开始感觉手脚有些发软。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打印机的墨粉味,和他常用的那款咖啡的淡淡苦涩。
这就结束了。
他奋斗了几年,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陈迟。
【陈:张工约了明晚,时间地点发你。】
沈见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现在不是律所的律师了,以一个无业人士的身份,再去接触安监系统的人,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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