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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王科长终于再次打来电话。
“沈律师,情况有点复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怎么了?”
“孙志强找到了,但他不肯回来。”王科长说,“他说……害怕。”
“怕什么?”
“怕报复。”王科长叹气,“他说当时是工头让他随便检查一下,签个字就行。他没想到会出事,更没想到会死人。出事第二天,工头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赶紧走,永远别回来。”
沈见的心沉下去:“工头呢?”
“找不到。孙志强说工头给完钱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老家也没人。”王科长顿了顿,“但孙志强提供了一个线索——他说给钱的时候,工头接了个电话,他听见工头叫对方‘王总’。”
“王启明?”
“可能。”王科长说,“但光有这个不够。我们需要孙志强回来作证。”
“他肯吗?”
“做了一下午工作,勉强同意了。”王科长说,“明天我们的人带他回来。沈律师,你做好准备,可能随时需要配合问询。”
“好。”
挂了电话,沈见看向陈迟。陈迟已经听完了全部对话。
“工头是关键。”陈迟说,“找到他,就能连上王启明。”
“但人已经跑了。”
“跑不远。”陈迟说,“只要还在国内,就能找到。”
沈见看着他:“你又要插手?”
“不是插手。”陈迟说,“是帮忙。”
夜里,沈见又失眠了。
他起身走到客厅,陈迟果然还没睡。这次不是在书房,而是在阳台上抽烟。
看到沈见出来,陈迟把烟摁灭了。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沈见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睡不着。”
两人并肩站着。春天的夜晚,风很轻,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陈迟。”沈见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等案子结了……”沈见顿了顿,“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案子真的结了。”沈见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这些天,我好像……习惯了有你在这儿。等案子结了,你回公司忙了,我……”
他没说完。
但陈迟听懂了。
“我不会走。”陈迟说。
沈见转过头看他。
“至少,”陈迟补充,“不会走远。”
“什么意思?”
陈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我的项目在梧城,起码这两年,我都在这边来往。”
两年。
沈见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很长,也很短。
“两年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陈迟看着他,眼神在夜色里显得很深:“两年后的事,两年后再说。”
沈见低下头,笑了:“你这算不算敷衍?”
“算。”陈迟也笑了,“但真话。”
第二天早上,孙志强被带回来了。
王科长打电话让沈见过去配合问询。
陈迟开车送他。
路上,沈见一直很沉默,陈迟看了他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
到了安监局,王科长已经在等。他把沈见带到一个单独的询问室,孙志强坐在里面,看起来三十出头,很瘦,眼神躲闪。
“孙志强,这是沈律师,赵建国一家的代理律师。”王科长介绍。
孙志强抬头看了沈见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询问开始。
王科长问,沈见补充。
孙志强一开始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但慢慢放松了些。
“那天上午,工头刘全让我去检查脚手架。”孙志强说,“我说我刚来没多久,不太懂,他说没事,就上去转一圈,签个字就行。”
“你检查了吗?”王科长问。
“……检查了。”孙志强声音很小,“但……就随便看了几眼。”
“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当时……没发现。”孙志强说,“但后来想想,有几个扣件好像有点松。可我那会儿没经验,以为没事……”
“下午就出事了?”
孙志强脸色白了:“嗯,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我想去说,但刘全拉住我,说别多事。”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刘全找到我,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赶紧走。”孙志强声音发抖,“他说……说这事跟我没关系,但我要是留下,可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他没说。但……但我觉得,他是怕我说出去。”孙志强抬起头,“沈律师,王科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个打工的,他们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真没想到会死人……”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询问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孙志强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们会安排你暂时住下。”王科长说,“需要的时候,可能还要找你。”
“好……好。”孙志强连连点头。
从询问室出来,王科长把沈见带到办公室。
“证词很有力。”王科长说,“虽然孙志强不是直接责任人,但他的证词能证明安全管理严重缺失,检查流于形式。再加上他收钱离开的事实,可以证明启宸方面试图掩盖。”
“工头刘全呢?”沈见问。
“已经在找了。”王科长说,“有孙志强提供的线索,应该很快。”
沈见点点头。
走出安监局时,他觉得脚步有些轻。
陈迟的车还在对面等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陈迟问。
“孙志强作证了。”沈见系上安全带,“工头刘全让他敷衍检查,事后给钱让他跑。”
陈迟发动车子:“找到刘全,就能连上王启明。”
“嗯。”
车子开出一段,沈见忽然说:“去趟医院吧。”
“好。”
赵母的情况稳定了很多,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赵小雨看到沈见,眼睛亮了一下。
“沈律师!”
“妈妈怎么样?”沈见问。
“好多了。”赵小雨说,“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回家休养。”
沈见走到床边。赵母正睡着,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
“医药费……”赵小雨小声说。
“别担心。”沈见说,“有办法。”
从医院出来,陈迟问:“医药费还够吗?”
“暂时够。”沈见说,“但后续……可能需要想别的办法。”
“我有办法。”陈迟说。
沈见看向他。
“不是给你钱。”陈迟补充,“是法律援助基金,我可以帮你申请。”
沈见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说了不用谢。”
回到公寓,沈见收到李敏发来的信息:【沈律,工头刘全找到了!在老家躲着呢,刚被抓到!】
沈见立刻转发给陈迟看。
“很快。”陈迟说。
确实很快。
第二天一早,王科长就打来电话,语气激动:“沈律师,刘全交代了!”
“交代什么?”
“他承认是王启明让他处理善后。”王科长说,“给孙志强钱让他走,给赵建国施压,都是王启明授意的。而且……他手里有录音。”
“录音?”
“对,刘全这人很精,怕王启明事后不认账,每次谈话都偷偷录了音。”王科长说,“录音里,王启明明确说了把事情压下去,多少钱都行。”
沈见握紧手机:“这算直接证据了。”
“算!”王科长说,“加上之前的材料,够了。我们马上报请立案调查。”
挂了电话,沈见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陈迟从书房出来,看他表情:“成了?”
“成了。”沈见说,“刘全有录音,王启明亲口说的。”
陈迟点点头,没说话。
沈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些天,这些事,终于……终于看到终点了。
他走到陈迟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迟看着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一个很轻的拥抱。
没有更多。
但沈见觉得,这些天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落点。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陈迟的心跳,混在一起。
窗外,梧城的春天,阳光正好。
第53章 梧城的春(27)
案子的收尾比想象中顺利。
王启明被正式立案调查的消息在本地新闻里只占了很小的版面,但足够掀起波澜。启宸建设的股价连续跌停,宏远集团紧急发布声明切割关系,称对子公司管理层的违规行为毫不知情。
赔偿协议是在一周后敲定的。
沈见代表赵建国一家,和启宸建设派来的新负责人坐在了谈判桌前。
谈判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沈见在协议上签了字。
他把协议带到医院。
赵母已经可以坐起来了,赵小雨在一旁陪着。赵建国接到电话,也匆匆赶了过来。
“赵大哥,你看看。”沈见把协议递过去。
赵建国的手有些抖。
他接过那份薄薄的纸,看了很久,其实那些法律条款他未必全懂,但他看得懂数字——那笔足以改变他们一家人命运的赔偿金额。
“医药费、误工费、伤残赔偿……都在里面了。”沈见解释,“后续治疗的费用,他们会设立专项账户,实报实销。拖欠的工资和工伤赔偿,也会一并结清。”
赵建国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赵母靠在床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赵小雨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沈律师……”赵建国声音哽咽,“我们一家……谢谢您……”
他站起身,想要鞠躬,被沈见扶住。
“别这样。”沈见说,“这是我该做的。”
赵建国还是坚持鞠了一躬。
很郑重,很深的躬。
“签个字吧。”沈见把笔递给他。
赵建国的手还在抖。他接过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签完字,他放下笔,忽然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赵小雨走过去,抱住父亲。
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地在病房里相拥着。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细微的抽泣声。
沈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病房,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赵建国擦擦眼睛,抬起头:“沈律师,等我老婆出院了,我们想请您吃个饭……”
“不用。”沈见说,“你们先安顿好,以后日子还长。”
赵小雨走到沈见面前,仰起脸。小姑娘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亮。
“沈律师,”她说,“我以后……也想当律师。”
沈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像您一样的律师。”赵小雨很认真地说,“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沈见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女孩眼中的倔强和不安。
现在,那里面有了光。
“那你得好好学习。”他说。
“嗯!”赵小雨用力点头。
从医院出来,沈见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花香,有阳光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给陈迟发了条消息:「协议签了,赔付款三天内到。」
陈迟很快回复:「好,晚上庆祝?」
沈见想了想,打字:「我请你吃粤菜,上次说的。」
「六点,我去接你。」
晚上六点,陈迟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粤菜馆在市中心,装修雅致,客人不多。陈迟显然是常客,服务员直接把他们带到一个靠窗的卡座。
“你点吧。”沈见把菜单推过去。
陈迟也没推辞,熟练地点了几个菜。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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