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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铺着格子桌布,陈父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沾着泥土。他去洗手,水流声哗哗响。
“爸,”陈迟说,“今天什么安排?”
“没安排。”陈父擦着手出来,“你们随意。”
早饭很简单:馒头,稀饭,咸菜,煮鸡蛋。陈母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沈见碗里。
“多吃点,年轻人要营养。”
“谢谢阿姨。”
陈父不说话,只是吃饭。
但沈见注意到,他把咸菜碟子往沈见这边推了推。
吃完饭,陈迟要洗碗,被他母亲拦住了。
“你们出去转转,”她说,“难得回来,别闷在家里。”
“去哪儿?”陈迟问沈见。
“都行。”沈见说。
“那去江边走走。”
出门时,陈迟母亲往沈见手里塞了把伞:“外面晒,带着。”
“谢谢阿姨。”
楼下,陈父还在院子里。
他背对着他们,正给一株月季浇水。水流细细的,落在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爸,我们出去了。”陈迟说。
陈父“嗯”了一声,没回头。
但等他们走出几步,沈见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中午回来吃饭。”
“好。”陈迟应道。
小区很安静。
早晨七点多,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梧桐树投下大片荫凉,蝉在树上叫。
“没想到高中你搬走之后,住的也是老小区。”沈见问。
“嗯,出生就在这儿。”陈迟说,“我爸妈的老房子。”
“挺好。”
“哪里好?”
“安静。”沈见说,“像梧城。”
陈迟笑了,牵住他的手。
沈见下意识想抽回,但陈迟握得很紧。
“这儿没人认识我们。”陈迟说。
沈见放松下来,任由他牵着。
江边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早晨的江风很凉爽,吹散了暑气。岸边有人晨跑,有人遛狗,有人钓鱼。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江水是浑浊的黄色,缓缓流淌。
“你常回来吗?”沈见问。
“不常。”陈迟说,“一年一两次。”
“为什么?”
“忙。”陈迟顿了顿,“而且……一个人回来,没意思。”
沈见没说话。
他看着江面,货轮渐渐远去,在水面留下长长的尾迹。
“沈见。”陈迟叫他。
“嗯?”
“以后……每年都陪我回来,好吗?”
沈见转过头。
陈迟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好。”沈见说。
陈迟笑了,笑得很轻。
他握紧沈见的手,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观景台,两人停下来休息。
长椅是木质的,被太阳晒得发烫。陈迟拿出水,递给沈见一瓶。
“累吗?”陈迟问。
“不累。”
“一会儿回去,我妈肯定又做了很多菜。”陈迟说,“她就这样,总觉得你在外面吃不饱。”
“阿姨很好。”
“嗯。”陈迟顿了顿,“我爸也是。”
沈见想起早晨那个推咸菜碟子的动作,还有那句“中午回来吃饭”。
“你爸……话不多。”沈见说。
“他一直那样。”陈迟说,“但做的事多。”
沈见点点头。
他明白。
有些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会用行动表达。
坐了一会儿,两人往回走。
太阳升高了,温度渐渐上来。
沈见撑开伞,两人挤在小小的荫凉下。
回到小区时,已经十点多。
院子里,陈父还在忙。这次是在修剪枝叶,拿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响。
“回来了?”陈母从窗户探出头,“正好,准备吃饭。”
午饭果然很丰盛。
红烧肉,白灼虾,炒时蔬,排骨汤。
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小沈多吃点,”陈母不停夹菜,“你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够了。”
陈父还是不说话,但他把虾盘往沈见这边转了转。
吃饭时,陈母问了些梧城的事,问沈见的工作,问办公室怎么样。
沈见一一回答,尽量详细。
“自己开事务所,辛苦吧?”陈父突然开口。
“还好。”沈见说。
“有困难跟小迟说。”陈迟父亲说,“他能帮。”
“嗯。”
“你父母那边……”陈母小心地问,“知道小迟吗?”
沈见筷子顿了顿:“还不知道。”
陈母愣了愣,看向陈迟。
陈迟很平静:“以后再说。”
“也是,不急。”陈母笑笑,“吃饭,吃饭。”
吃完饭,沈见坚持要洗碗。
陈母拗不过,只好让他洗,陈迟在旁边帮忙擦干。
厨房里,水声哗哗。客厅传来电视声,是新闻节目。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迟低声说。
“没有。”沈见说,“她也是关心。”
“嗯。”陈迟顿了顿,“你母亲那边……可以不说。”
沈见点点头。
他没想好怎么跟母亲联系。
也许永远都不会说,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她早给自己忘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洗完碗,两人回到房间。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沈见坐在书桌前,翻看陈迟的课本。
数学,物理,英语。书页空白处有笔记,字迹工整,偶尔有几处涂鸦。
陈迟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沈见。”他说。
“嗯?”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沈见转过头:“什么怎么样?”
“这个家。”陈迟说,“我爸妈。”
沈见合上书,想了想:“很好。”
“真的?”
“嗯。”沈见说,“很温暖。”
陈迟笑了。
他伸出手,沈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陈迟握住他的手,手指摩挲着他的指节。
“那以后,”陈迟说,“跟我常回来。”
沈见鼻子一酸。
他低下头,没说话。
陈迟坐起身,把他搂进怀里。
“沈见,”陈迟在他耳边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家。在梧城,或者别的地方。但这里,也是你家。”
沈见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阵一阵。客厅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厨房里,陈母在收拾什么,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夏日的午后,在申城这个老小区的旧房间里,沈见第一次觉得,“家”这个词,有了具体的形状。
它是一顿简单的早饭,是一句“中午回来吃饭”,是一盘推过来的虾,是一把塞进手里的伞。
是这些细微的、不善言辞的关心。
是他等了二十八年,终于等到的,属于他的地方。
傍晚,两人又出门散步。
这次没走远,就在小区附近。街边小店亮起灯,卖水果的摊主在吆喝,孩子们追逐打闹。
陈迟牵着他的手,走得很慢。
“明天就回去了。”陈迟说。
“嗯。”
“下次来,什么时候?”陈迟问。
“你想什么时候?”
“过年。”陈迟说,“一起过年。”
沈见点点头:“好。”
回到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陈迟拿出手机照亮。昏黄的光圈里,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开门,屋里飘出饭菜香。
陈母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刚好,吃饭。”
晚饭还是那么丰盛。
吃饭时,陈母说了很多陈迟小时候的事——怎么调皮,怎么逃课,怎么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又装不回去。
陈父偶尔插一两句,纠正细节。
沈见安静地听着,笑着。
这些他不知道的、关于陈迟的过去,一点一点填补进来。
吃完饭,陈父突然说:“小沈,来阳台。”
沈见愣了一下,看向陈迟。
陈迟点点头。
阳台不大,摆满了花盆。
夜色里,花草的轮廓模糊。陈父点了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手里。
“小迟这孩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不回头。”
沈见安静地听着。
“他高中时候就跟我们说,喜欢一个男生。”陈父顿了顿,“我们没反对,感情的事,自己明白就行。”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这些年,他一个人,不容易。”陈父看向沈见,“现在有你,挺好。”
沈见喉咙发紧:“叔叔……”
“好好处。”陈父说,“别的,不重要。”
说完,他掐灭烟,转身进屋了。
沈见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温热,还有花草的清香。
陈迟推门出来:“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沈见摇摇头:“没什么。”
“他肯定说了什么。”陈迟握住他的手,“手这么凉。”
“不凉。”沈见说,“很暖。”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夜色。远处有车灯流动,像一条光的河。
“沈见。”陈迟叫他。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陈迟说,“在我身边。”
沈见转过身,抱住陈迟。
陈迟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这个夏夜,在申城,在陈迟长大的地方,沈见第一次觉得,过去那些漫长的等待和孤独,都有了意义。
它们把他带到了这里。
带到了这个人身边。
带回了家。
第68章 梧城的夏(14)
周五傍晚,飞机降落在梧城。
走出航站楼时,梧城正在下雨。
细密的春雨,不大,但连绵不断,把整个世界浸得湿漉漉的。
陈迟撑开伞,把沈见揽进伞下。
两人快步走向停车场,鞋底踏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
沈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
申城两日像一场短暂的梦,此刻醒来,回到熟悉的潮湿与阴郁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迟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很轻地握住他的。
手指交缠,掌心温热。
“累吗?”陈迟问。
“有点。”沈见说。
“回家早点休息。”
“嗯。”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
雨夜的梧城很安静,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经过江边时,沈见看见对岸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光。
回到公寓,十一听见开门声跑过来,蹭沈见的腿。
沈见蹲下身摸它,它呼噜呼噜的,像在抱怨他们离开太久。
“饿了?”沈见问它。
陈迟已经去厨房开罐头了。
十一立刻转身跑向厨房,尾巴竖得高高的。
沈见脱了外套,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远处楼房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陈迟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想什么呢?”陈迟问。
“没想什么。”沈见说,“就是觉得……回来了。”
“嗯。”陈迟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回家了。”
家。
沈见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梧城这个公寓是家,申城那个老小区也是家。只要有陈迟在的地方,好像都可以是家。
第二天是周六。
沈见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陈迟还在睡。
沈见轻轻挪开他环在腰间的手,起身下床。
厨房里,他煮了咖啡。
咖啡机嗡嗡作响,香气弥漫开来。十一蹲在料理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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