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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微动,碧荷忽倾,莲叶似要将倩影整个笼住。
却在要触及时又骤离。
只怕惊碎这水中美景。
青莲神君垂下眸,隐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
离开前几天,青莲神君对小狐狸格外好。
小狐狸睡着时会化作原型,前爪便会被对方握在掌心轻轻楺涅。
若趴在塌上小憩,神君便会帮他轻梳毛发。
毛团子哪有不爱梳毛的,更何况神君一边梳理,一边还会将赤昙递过来。
小狐狸舒坦得昏昏欲睡。
灵兽本性粘人。
唯小狐狸不同,历练后不喜近人。
但或许被神君梳惯了毛,他渐渐喜欢坐在对方怀里吃点心。
边听神君给他念话本,边坏心眼地掉对方一身碎屑。
“珧珧。”
青莲神君有些无奈,抬手轻抚小狐狸嘴角,
“脸上都是。”
小狐狸抬眸,耳朵轻动。
他被惯出肆无忌惮的性子,当即忝了忝唇。
青莲神君正要帮他擦去,不经意就被忝到指尖。
仿佛游鱼轻琢水波。
男人眸色骤深,小狐狸却卷动狐尾,软云般阻隔两人之间。
不怪小狐狸警觉,是他这段时间太熟这种表情。
当青莲神君想,就会这样看着他。
他不自觉后退,青莲神君微不可见地抿了下唇,陡然起身,推门出去。
小狐狸在塌上待了一会,外间却细密下起雨来。
泠泠暗起,嘶嘶渐紧,潇潇忽住。
他想了想,穿上软底鞋,拿着纸伞去外间寻青莲神君。
既要让对方放下戒心,当然要装的像一点。
不是因为害怕打雷。
更非他担忧对方。
转过石屋碧瓦,小狐狸打着伞,在池边看到青莲神君。
万千雨丝中,青莲神君眉眼似山水彩墨,浅淡洇开。
他掌中不知握着什么,目光悠远。
直到小狐狸走进,才转过身来。
一刹那,小狐狸觉得自己像空欢喜的焰火,点亮对方双眸。
他接过伞,挡在两人头顶:“珧珧怎么过来了。”
小狐狸抬睫又垂落:“我怕打雷。”
青莲神君骤然将小狐狸笼住胸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冷,对方居然在颤抖。
神仙也会感到冷么?
小狐狸被拥在充斥莲香的怀抱里,忍不住用狐尾裹住对方后背。
这样就温暖了吧。
两人快走到房间时,小狐狸不小心踩到水洼,整个鞋都脏了。
青莲神君将他一把抱起,放到椅旁,用手帕为他擦拭。
小狐狸垂着眸,知道神君一向爱洁,却很愿意为他洗沐裕。
青莲神君就着水盆净手时,状似无意道:“本君会离开一些时日,珧珧自己在这里可以吗?”
小狐狸正趴在塌上翻话本,不经意地道:“可以呀。”
“本君走了,珧珧也不不在意么。”
青莲神君过来,将话本扯走,眼神清泠。
小狐狸抬眼,决定还是演得像一点,免得对方法阵留的太过复杂,自己离不开。
于是狐尾搭在对方掌心,轻轻挠了挠:“我在这等你回来呀。”
“真的吗?”
青莲神君看着他,双眸深邃。
小狐狸不禁有些心虚,却还是脆生生地道:“当然。”
那一天风雨渐消,小狐狸睡着睡着,居然就滚进青莲神君怀中。
对方轻轻拥着他,什么都没做,却睡得格外安稳。
青莲神君离开前,给小狐狸留了瓶蔷薇色的蜜酒。
小狐狸一边绞尽脑汁解决院子里封锁的法阵,一边将点心蘸着蜜酒吃,重云却突然出现。
“这法阵好厉害。”
重云抬眸细看,
“以我修为,竟难以解开。”
他拿出一段琼枝玉叶,小狐狸认得,此物叫翳影枝,可破世间一切结界,传为天帝所有。
重云面色冷淡地进来时,小狐狸心跳骤快,狐狸尾尽数炸开。
他竟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但对方瞥到石桌上的蜜酒时,神色陡变,
“你可知这是什么?”
重云拿起那瓶蜜酒,指骨因紧攥而苍白,眸中竟显几线猩红,
“你居然拿这个蘸点心?”
小狐狸莫名其妙:“不就是蜜酒么?”
“这是!”
重云陡然梗住,他胸膛起伏,闭眼一会才缓缓睁开,
“罢了,你何必知道?”
“我来这,不过是将此物给你。”
重云将翳影枝递过来,
“此地不适合你,不如速速离去。”
小狐狸心里生出些不适。
毕竟青莲同他夜夜那般,关系比重云近许多。
要走也是他自己想走,对方哪来的立场,在此地发号施令?
他慢吞吞地道:“适不适合,同重云仙君似乎没什么关系。”
“何况这结界留的是我。”小狐狸抬眸看对方,“并非重云仙君。”
重云脸面色微变,但很快,他便恢复平静。
只一双眸晦暗,盯着小狐狸。
“可笑你又要重蹈覆辙。”
重云笑得云淡风清,
“苏珧,剖丹断情之痛,你还未尝够么?”
剖丹断情?
小狐狸心脏重重一跳,他还未反应,重云忽然并作两指,点在他额前。
黑暗坍塌下来。
——————
小狐狸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他被鸣蛇冰箭扎伤肺腑,昏迷不醒。
醒来后一片黑暗,只被一个满斥莲香的怀抱拥住,
他伤得重,只能化为原型,甚至还暂时茫然间知道了仙人名讳。
对方名字也很好听,青莲神君。
琨玉秋霜,寒魄诗骨。
神君待他很好,每天都会亲手喂他点心雪莲,为他梳毛揉爪,很是疼爱。
但神君不爱说话,都是抱着他看书弹琴,对弈写字。
小狐狸看不见,有些无聊,便用爪子去蘸墨,在纸上印出花瓣印记,浪费神仙好些云宣。
这还不算,他还用脏兮兮的爪子去印青莲神君的衣服。
“淘气。”
青莲神君看见自己衣服脏了,也并不生气,只是将小狐狸捉到怀里,用帕子沾水一点点擦去他爪上墨痕。
“怎么脸上也是。”神君轻笑一声,“这墨在脸上洗不掉,只怕以后毛全黑了。”
毛,全黑了?
他一直以自己毛色雪白,皎洁如月为傲,如今要是洗不掉,就变成一只丑狐狸了。
小狐狸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一直抓着对方。
青莲神君看了他一会,用法术清理他脸孔,安抚的一直摸他脑袋和狐尾:“小雪别哭,只要本君在,定不会让你落泪。”
没多久他的伤便痊愈了。
恢复人身时有些突然,他正在泡药泉,重心不稳,不由摔倒。
于是水滴四溅,如一蓬炸开的水晶烟雾。
小狐狸惊呼,青莲神君赶来,声音却停在远处:“小雪,本君封了目力再过来。”
素罗如云霭裹住小狐狸,他被抱在青莲神君怀里,水浸透了对方衣袂。
小狐狸紧紧揽着对方脖颈,不留神擦过对方耳垂。
有些热。
小狐狸摔倒时被池中锋利石子划伤了脚,青莲神君便为他上药。
男人将他抱入怀中,两人皆不能视物,触觉却更为敏锐。
神君涂药只能用指尖慢慢寻觅,不留神便楺过他足心趾尖。
小狐狸看不见更觉得痒,下意识缩回。
顿时脸孔发烧。
“小雪。”神君声音似乎有些低哑,他摁住小狐狸双足,“不上药,恐会留疤。”
小狐狸垂下眸,又将哫放回青莲神君怀中。
对方药擦的仔细,上完后指尖仍然流连,直到小狐狸道:“好,好了吗?”
神君闻言,猛地松开手,小狐狸飞速收回腿。
他化回原型,将自己团成一团,轻道:“神君,你可以看了。”
青莲神君起身,似乎开了窗。
有荏苒流风,穿堂而过,轻卷淡香花瓣,落在小狐狸唇上。
“小雪。”青莲神君似乎有些犹豫,“你可愿——”
他忽然又停住,良久道:“罢了,待回来再说。”
离开前,青莲神君赠他一串莲纹佛珠:“你先保管,待本君回来再还给我。”
小狐狸后来一直很想知道,当时青莲神君要说什么。
但等他能看见时,对方已经重伤不醒。
青莲神君躺在寒冰床上,脸孔无比苍白。
小狐狸看到时,只觉一颗心如被生生撕开。
他才发觉自己用的是雪貂仙人裑体,因急着挖桃花狐狸内丹,也未和他人细说,只保证雪貂仙人性命无碍,便将内丹给青莲神君服下。
就在雪貂仙人在九霄云殿怒斥他,要将他落狱关押时,青莲神君来了。
胸腔似旷寂荒原,四野凋零。
但那人带来的阳光,竟使绿意破冰而出,而后万物初萌。
心脏有个陈年伤口,被陡然缝合,却仍有银针穿胸而过的痛。
他似乎等待很久,似乎期盼经年。
所要的,不过是那个人出现。
他终于来了,可为何,自己仍想落泪?
“他是为救我。”
仙人碧衣从风,云带交横?
他额心莲纹熠熠,而那一双眸,尤似映月寒江,满铺清辉,
“若要伤他,必先伤我。”
小狐狸换回原身,扑入对方怀抱:“我以为,你不会来。”
无人来救,无人来护,最后打入雪牢,痛得只能自舔伤口,唯有血色透染皮毛。
手脚皆是冻疮,五脏六腑饿到火辣辣的疼,他也只能噙一口雪,望着窗棂外的月亮。
青莲神君抱住他:“本君说过,我在,就不让你落泪。”
小狐狸的泪浸透对方胸口。
神君果然保护了他。
不仅如此,他还拿出一个法器,唤出火凤。
金虹摆尾,琉璃乍碎,半空都是绮丽霞色。
那灵兽却在两人面前低伏下来。
青莲神君带着他骤然飞起。
远空泼墨,天海无垠。
流云似奔涌银瀑,自巉岩倾泻而下。
织一帘清梦。
烟霭穿行,九霄下是无尽黑暗。
只是他被身后人牢牢护在怀中,哪怕寒风凛冽,却仍无惧无忧。
他轻抬手,月光的琼枝被晚风压低,触指可及。
乘着火凤穿过烟霭浓云,两人停在峰顶,只见面前一块剔透莹石,上面写着苏珧青莲两个名字,渥彩流光。
“珧珧。”
青莲神君拿出一只雕着莲叶狐狸的月华流佩,
“我们结为道侣吧。”
月光似轻撞青瓷杯底的冰块,漾出心底无数裂纹。
小狐狸眨了眨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青莲神君将他揽入怀中,莲香一时馥郁。
漫天星辰骤然璀璨,好似无数破茧而出的银蝶,煽动雪光倾城。
“自此魂魄相合。”男人轻道,“永不分离。”
然而就在小狐狸要回答时,整个世界却开始四分五裂,
那个青莲神君恍如流沙,一点点在小狐狸怀中消失。
无论他怎么握紧,仍然抓不住。
他找遍山上的每一个角落,也寻不到这个人。
“怎么才能找到他?”
小狐狸崩溃哭泣,他跪坐在三生石面前,无力看着自己的名字,如被划上千刀万剐,一点点消失,
“他不见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脑中似乎有人在问:“他是谁?”
小狐狸想说是青莲神君,可这四个字,却像热碳般卡在他喉咙里,灼得他肺腑皆成脓浆。
他看着漫天星光,落入眼中,便成灰烬。
最后,小狐狸只是怔怔落下泪来,轻轻道:“我不知道。”
其实他知道为什么。
现实中,青莲神君没有来救他。
现实中,和青莲神君即将结为道侣的,是重云。
而这个救了他,要和他在三生石前结契的青莲神君,从未存在过。
他只是自己的梦。
——
小狐狸醒来便吐了血,他似乎被人抱在怀里渡了很多药。
原来那个话本不是故事。
原来,那个失丹断情的小狐狸,就是自己。
可笑自己竟然还做了一个梦,圆满所有意难平。
他很茫然地想,如何可以选择,他宁愿一辈子想不起来。
做个没心没肺,快乐逍遥的小狐狸。
待他真的醒过来,已经是十天后的清晨。
小狐狸喝一种极怪异的药,里面熬着汤圆般珠子,被赤色汤汁浸透,服下便觉内丹流转澎湃灵力。
周身经脉通达畅意。
而青莲神君很苍白,像云宣裁出的画中人,一点血色也无。
与此同时,他身上血腥味极浓,哪怕刻意用了沉檀香料,也压不住。
但最关键的是,他素来光泽流转、灿若辰星的左瞳,晦暗无光,一片烟灰色。
小狐狸醒来后,不由死死盯着对方,良久方道:“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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