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小狐狸回到府邸，用了禁忌的法术——溯回。
长剑凿出身体内七块仙骨，以此为媒，撕裂半份元神，强行逆转时光，将小狐狸的伤势复原，甚至凝出半颗内丹。
这法术同样会腐蚀记忆，于是两人往事俱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小狐狸昏迷中被贪狼送回狐族。
而青莲神君则因耗损太过，连神位都无法保持，唯有下凡重新修行，方自将法力复原至巅峰。
青莲神君之前搜过魂，大半记忆都已恢复。
唯独忘了，小狐狸为了离开他，竟亲自将匕首扎入胸口。
————
弹指间，青莲神君似乎已过尽一生。
小狐狸看着对方。
光如逆鳞，自男人眼中被剜掉，于是瞳孔深如血洞。
“你还要再逼死我一次么？”小狐狸笑起来，“青莲神君，我苏珧，绝不走回头路。”
“我会保护你。”青莲神君声音低哑，身上的血如绯莲零落，“我以后一定会做到。”
他轻轻告诉小狐狸，自己一直将重云误当做他，后来又昏迷太久。
等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
迟到差点和错误的人相守一生，迟到只来得及从半空接到他。
小狐狸闭了闭眼。
原来哪怕心脏结痂，触碰时依然会疼。
青莲所言，和贪狼并不相同——那人所言，分明暗示青莲同天帝合谋，有意引自己献出内丹。
可已经不重要了。
阴差阳错，几番磋磨。
无论对方是有意算计，还是无心伤害，都只说明一件事。
他们有缘无份。
而他早经不起再一次伤害。
小狐狸垂着眸轻道：“你或许无辜，但我的伤害却一丝不曾减少。”
他执起世子的手：“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青莲神君只是瞥了眼两人交握双手，双眸便似被刺伤般，无比猩红。
他指尖微抬，流风掀开对方广袖。
小狐狸皓腕上的青玉莲纹佛珠熠熠生辉。
“既然如此。”
青莲神君看着小狐狸，光立于瞳孔中嶙峋峭壁，似乎摇摇欲坠，
“你为何要戴着它？”
小狐狸呼吸一窒。
他褪下佛珠拿在手中，笑得云淡风轻：“你说这个？我都忘了，这是你送的。”
青莲神君眉峰动了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小狐狸下一刻动作微微睁大眼睛。
小狐狸将佛珠握在掌心，轻轻用力。
于是玉石俱焚，尽成砂砾。
而他红衣翻飞如蝶，一下将手中玉砂尽数扬散：“这样，可以证明了么？”
“我早已不再爱你，也不愿再见你。”
第12章
捏碎佛珠不过障眼法。
可即便如此，小狐狸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青莲神君怔了片刻。
雪下得更大了，像飘零珍珠梅，落在他身上，却刹那被满身鲜血融成鲜红。
他身形忽闪，猝而去追那些粉末。
缤纷雪花亦化无数莲瓣，只是同往常轻粉香瓣不同，艳红似被心头血浸染。
玉碎难觅，半数被他化形的莲瓣元神托住，而更多浸入雪水泥中。
他落于地面，单膝跪地，没有用法术，而是开始用手去雪泥里去寻找那些细尘。
满手污泥，指尖冻红。
然而湮粉四散，哪怕青莲神君法力无边，最终寻回的，也不过半数玉尘。
而莲瓣一片片跌在雪上，像天空泣泪，猩红凄丽。
他用法术回复莲珠原貌，然而玉碎难全，纵凝翠珠，却也颗颗缺损。
青莲神君缓缓闭上眸，忽然摇着头轻笑起来：“他生未卜此生休，法缘难续尘缘断。”
他唇色极艳，和平常霜容鹤逸的样子大不相同，整个人如盛极而衰的火中莲。
小狐狸竟不敢再看——太夺目，似乎只要多瞥一眼，心都要被吸进去。
似是心神大乱，封住狐王、兵士的冰峰一一崩裂。
而每一处冰晶炸开，青莲神君的脸色都更白一分。
众人得了自由，便一齐向青莲神君攻去。
那人却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小狐狸心脏砰砰直跳，他猛得施法，身形比其他人更快，落在青莲神君面前。
世子只来得及叫一声苏珧，想抓住他却连袖子都没捞到。
两人靠得太近，若攻击总会误伤，于是停在不远只作观战。
他假作施法，压低声音道：“快走，我会和狐王说清，对方碍着天庭势力，不会为难你。”
“只要你以后不再来，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小狐狸的法术不过虚招，可青莲神君竟然挡都不挡，任那些攻击打在身上，然后吐出一口鲜血。
“你疯了么？”
小狐狸感觉喉头也涌上一股腥气。
他并不恨青莲神君，甚至不后悔遇见对方。
可一生漫长，除了情爱，还有太多山川风光，惬意乐事等着他去做。
但只要和青莲神君在一起，他终究意难平。
那些伤痕、痛苦，会在看见对方的刹那，一遍遍提醒自己。
他曾经绝望到想要自毁，那人却不曾来。
再爱，也会痛。
于是索性抽刀断水，一别两宽。
可明明理智告诉自己千万遍，去在看到对方受伤时，心脏像被紧紧攥住般，难以遏制的疼。
小狐狸感到口中泛起铁锈之气，他握得指骨咯吱作响，终究施了几个治愈法术。
他像幽暗海面的渔火，点亮青莲神君瞳中一隅夜色。
对方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很轻：“你让我走，然后呢？”
小狐狸抿着唇不吭声。
青莲神君笑了下，他双眸仿佛烧毁的星辰。
焦黑枯萎。
“然后你会和杜蘅之成婚。”
男人声音很平稳，像飓风前的海面，
“没心没肺的过一辈子，甚至生出无数漂亮小狐狸。”
他攥得小狐狸手臂生疼，而后凄然一笑：“除非我死，否则你叫我如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不。”
青莲神君又低低笑起来，声音神情和以往大相径庭。
小狐狸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
他说：“或许死了才好，若是鬼魂，又有谁能再阻挡我？”
小狐狸心脏狂跳。
青莲神君左眼红极，像血池浸冷月，惑人至极。
他一时怔然，便被扯入对方怀中，眉心烙下一吻。
经脉被彻骨寒意封锁，小狐狸发觉自己被对方封了法力！
“你！”
小狐狸气极，正要逃走，却被掳住，
“你是神仙，元神不灭，仙体不消，哪来的死不死！”
世子一直不敢轻举妄动，见小狐狸真的受困，此刻终于着急，让狐族士兵一一攻上。
他方自落地，追炎术向着青莲神君而去，却陡然惊变异生。
小狐狸怔了一下，随即被青莲神君飞身带开。
一时碎石飞扬，地上缝隙之处猛地探出黝黑藤蔓。
地底仿佛栖息着巨大乌贼，破损地面满是柔软触角，末端滴落粘稠黑液。
是魔息。
愈加浓郁的魔息。
小狐狸胸膛起伏，抓着青莲神君前襟道：“你去找天帝求援，救救我们青丘。”
他膝盖一弯，竟是要下跪：“青莲神君，求你。”
青莲神君垂下长睫，将小狐狸扶起来。
他说：“四处皆有魔息滋生，天帝分身乏术。”
青莲神君没将话说透。
可小狐狸却心下一凉，按照青莲的意思，恐怕天界亦有被污染之态。
人间还需要天界去救，青丘只能自求多福。
他可以没有爱人，可以没有修为，却不能没有故乡。
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土地。
他喜欢看风水，因为再孤独，天地仍亘古相伴。
风好似大地呼吸，水声如同它笑语。
如果这一切消失，无数狐族又该何去何从？
“那怎么办？”
小狐狸心中慌乱，他紧紧拽着青莲神君衣襟，
“神君，你一定有办法。”
青莲神君叹口气，又带着他避开几处黑气。
“我有本命秘境。”他声音很轻，“可容千余人。”
可这怎么够？
小狐狸闭了下眼，感觉指尖都在颤抖。
他不再隐瞒：“我同世子成婚，不过是为了拿祖传法器。”
这话说完，青莲神君惨白面孔终于恢复些血色。
他一下抱住小狐狸，肩头微微颤抖。
“除非你能救青丘，否则我必要与他成婚。”
小狐狸眨了下眼，眼前人修颈皓首，却十分高大。
足可以像怀着布娃娃般将自己尽数笼入怀中。
利用人的心意难免卑鄙。
但是来不及了，青莲神君法力无边，哪怕身负重伤，单人便可阻千军万马。
只怕天帝和他亦不过势均力敌。
“那若是本君答应你救青丘，你待如何？”
青莲神君垂着长睫，带着小狐狸腾入半空，周遭云烟如汇河流。
似乎探手轻触，那无形水波便可涤尽往事尘埃。
“我。”小狐狸抿抿唇，终于还是开口，“我愿意和你成婚。”
“不骗我？”
青莲神君探手捧住他脸孔。
小狐狸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
＿＿
婚礼戛然而止，世子扶着小狐狸的肩膀，不停地问。
“我哪里不好？”
他瞳孔猩红，好似丢失宝石的戒指，中间黝黑得没了光彩，
“珧珧，给我个机会，让我——”
“你好不好，其实和我无关。”
小狐狸拿开他的手，
“杜蘅之，我没爱过你。”
“而你，只爱风光无限的我。”小狐狸摇摇头，“却无法接受满是灰尘的我。”
他拿出一个袋子，交给对方：“这是百年来你送我的所有月华流佩，很感谢你，但我不能收。”
世子怔怔看着他，小狐狸叹息一声，把袋子放到地上，便往回走。
“苏珧。”
小狐狸听到对方的声音，沙哑又低沉，忽然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我没有纵容别人嘲笑你、看不起你，我们现在是不是会不一样。”
小狐狸轻笑了一声，回过头去：“可是生命没有如果。”
后来听说世子将自己关在房中许久，砸了无数东西，瘦得衣带皆宽。
后来人们见到他，已经看不出颓唐模样。
但当时的小狐狸无心关注，他答应了青莲神君要同他成婚。
条件是魔息处理之后。
“珧珧。”
青莲神君立于花树之下，流光恍似银鱼，游过他雪白衣袖。
落花飘零，堆英成雪。
“本君只问你一句，你是真心要同本君成婚么？”
小狐狸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挑起眸轻道：“我只喜欢过一个人。”
青莲神君微勾唇角，目光似是哀伤又似释然。
他轻笼住小狐狸，吻住对方眉心，“我会实现你的愿望，还青丘安宁，还你自由。”
小狐狸想问一句，那你呢，却最终又忍住。
而后很长时间，小狐狸都会记得那个下午。
莲瓣与轻雪交融，而青莲神君背后的黄昏失火燃烧，漫天霞光。
他轻轻拥着自己，
可男人的眸却似飘摇荧烛，极易吹熄。
--
青莲神君没有说谎，他后来确实做到了。
他以元神化无数青莲，盛放于青丘，根系卷住所有魔息藤蔓，一一净化。
只是当所有魔息消弭，那朵开在青丘冷月峰下的巨大莲花，也渐渐开始枯萎。
无论小狐狸用多少灵露浇灌，用多少法术疗愈，那莲花无可逆转的萎败。
在一整片莲瓣跌落时，小狐狸觉得心脏也好似被无形剑狠狠划开。
他跑去找狐王，路上竟不留神跌倒数次，膝盖手掌都是伤痕。
“苏珧。”狐王见到他，不由蹙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更有宫人拿来帕子，递给小狐狸。
这时他方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哭了。
“为什么？”小狐狸泣不成声，“他不是神君么？为什么原型会枯萎？”
“傻孩子，哪怕是天神，也有力量的尽头。
“狐王摸了摸他的头，
“青莲神君有这世间最清正的元神，所谓净化，不过是清浊相消。”
“他在无声战斗着，可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魔息和他一齐消散在这个世间。”
小狐狸后退几步，后背一下撞到墙上，冰冷无比。
他终于明白，青莲最后那个哀伤又释然的眼神意味什么。
他在同他告别。
这世间从来四季流转。
青岑化浪，碧海可尘，有谁会为谁驻足守候？
他这般笃定，如此坚信。
却不曾想，这世上原来也有一个人，愿付出所有，只为装点他余生繁花似锦。
可有什么用呢？
他的神明，不在了。
21/40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