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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乃仙体,纵有损,亦不觉痛。”
青莲神君轻轻笑开,脸色仍白得透明。
小狐狸却执着地看着他:“怎么回事。”
青莲垂下眸,他微微侧过左脸:“余毒未清,假以时日便会恢复。”
小狐狸微松一口气。
入夜,他觉得有些异常。
不过半天,小院内便金釭照壁,明珠悬枝,浑似变了天地。
青莲神君,平素不过素簪简衣,此时却鹊冠高束,云衣玉带。
甚至肩头垂落翡翠流苏,华美非常。
他殊容盛丽,更显修雅天成。
小狐狸和青莲神君隔着碧波相望。
神君静静看着小狐狸。
有风动衣袂,仿佛莲叶起伏不休。
他左眸灰霾一片,若星辰跌落尘埃,右眼却如银河流淌,
他说:“珧珧,可愿与本君结成道侣?”
那话语极轻,却似重锤撞碎记忆,直震得小狐狸耳边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立刻尝到唇中锈意。
月光倾城,仿佛皎洁玉桥,搭在两人之间。
只是小狐狸知道,往事犹如渊底兽,只要靠近,他便会被啃噬殆尽。
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但若是直接拒绝,只怕青莲不会放手。
小狐狸闭了闭眼,缓缓笑开:“好啊,但要仿照人世规矩,你今夜到明天,要做一个凡人,同我成婚。”
云开月明,银白清辉落在青莲神君身上。
光亮落入他眸中,如蝶破开夜色重茧。
青莲神君封了自己法力,他涉水而来,将小狐狸抱在怀中:“珧珧,我会对你好的。”
小狐狸轻轻笑了下,主动吻上对方。
掌心法器转动,仿佛金色气泡将青莲神君圈住,他摇晃一下,便跌在小狐狸肩头。
小狐狸眨了下眼,泪滴滑落。
第二天时,青莲神君昏沉醒来,便再难寻小狐狸身影。
他抓住桌上云宣,视线中的字迹蚁群般散开又聚合。
“前缘以丹偿君,余生一别两宽。
祝君好。”
今天他的生辰,他备了最美味的佳肴,装饰了无数珍宝贵器,使得方寸之地竟成华堂锦罽,宝埒香尘。
却没了那个共赏的主角。
“珧珧”
青莲神君身形摇晃,踉跄间扶住床上栏柱。
他脸孔苍白,双眸猩红,左眼竟缓缓淌下血泪。
室内空寂,唯有半块月华流佩静置桌上。
莲叶依旧,却失去了想要托于掌心的小狐狸。
第10章
小狐狸回到了青丘。
命运对他算是手下留情,天界那般惨痛遭遇,他几乎失去一切。
不幸中的万幸,他失忆了。
无知无觉渡过本该最痛苦的那段时光。
待再度知晓一切,他已领略人间风光,岁月无羁,仍对这山河怀有无尽眷恋。
三百年他都开心渡过,只要假装忘记,依然可以快乐继续。
若是难过,别回头,向前看。
于是小狐狸回到青丘,便化身摇雪先生,怒接风水单三十个,堆满了十个匣子。
何以解忧,唯有金子。
如果一匣不行,就再来十匣。
小狐狸抱着匣子,做了个住在黄金宫殿的梦,美食和佳酿自动出现,他边摸金子便吃果子,好不快意。
只是梦到深处,仍有泪意浸湿枕巾。
但这段时间,他也发觉些异常。
天地之气紊乱,时有魔息在石缝间四溢,不多时便污染了最为钟灵之处。
这四方世界,本就阴阳相生,清浊相辅,天地灵气澹荡已有上万年,而浊气亦在地底积聚多时。
只怕要化作异物,满布三界。
小狐狸虽然是条咸鱼,却挚爱这山河风光,四时锦绣。
若是以自己身份去同狐王说,只怕还未开口,便被那一朝王公大臣的嘘声淹没。
无奈之下,他用法器易容,用瑶雪先生身份,拜见狐王,将青丘变化尽数告知。
狐王亦是满脸凝重,说此事将上报天庭。
小狐狸点点头,瑶雪先生擅风水,为打造其高深莫测、渊博端雅之态,小狐狸简衣木簪,头戴帷帽,衣袂如雪。
一派孤高冷僻的世外高人模样。
宫中不少人得瑶雪指点,哪怕是王室达官贵族,他走过都恭谨行礼。
小狐狸姿态雅极,只微微颔首。
宫中有碧湖,柳丝牵波,日光浮鳞。
小狐狸明明想去追蝴蝶,却只能端着架子,不由觉得做高人真累。
他正想回自己府邸啃桃子,谁知路过太学却看到夫子。
小狐狸历练回来便咸鱼不已,夫子一向待他严厉,打手板罚站都是常事。
有时更是会顶两桶水站在廊下,那地方被许多狐狸戏称观珧廊。
所以小狐狸看到对方有些习惯性发怵,待夫子拦住他时,更是如芒在背。
只是他现在并非狐狸,而是世外高人瑶雪。
所以一只手背在身后,微躬身以致敬意:“不知夫子寻瑶某何事?”
夫子却扑通一声跪下,五体伏地:“苏珧愚钝不堪,瑶雪先生却亲授魅术,让咸鱼变天才,破上神无情道。某自觉羞愧,敬拜瑶雪先生为师,以求一日千里!”
小狐狸:“……”
不好意思,你现在拜得,就是那个愚钝不堪的咸鱼。
这要是让夫子知道,他拜在一条咸鱼脚下,是会拿着大棒追着自己打吧?
小狐狸背脊发寒,急忙把夫子扶起来:“瑶雪不敢,于魅术一道不过皮毛,当不得先生大理,待来日再切磋。”
话音落下,他便赶紧溜走。
谁知后方又传来扑通一声:“卢某知道先生嫌在下愚笨,只是心诚则灵,以后卢某见先生便跪,只求能做弟子一日,得先生指教!”
小狐狸惊得心脏砰砰直跳。
天,这马甲可不敢掉。
好容易走到一半,刚要穿越竹林,却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重云仙君。
小狐狸不由微微后退。
有了完整的记忆,他对这位仙君有了更完整的认知。
此人心机深邃,堪称天帝的一把好刀,莫不是认出了自己?
虽然青莲神君不知给自己到底吃了什么,小狐狸如今灵力每天都在增长,几乎要媲美他修为顶峰之时。
若是重云非要和自己硬拼,仗着青丘地界会压制外人三分法力的优势,自己未必会输。
小狐狸这般想到,袖中匕首轻轻转动,面上仍不动声色:“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重云往这边走了几步,忽然衣摆轻掀,扑通一声跪在小狐狸面前。
小狐狸:“...”
这是什么三界新风尚?见人就行如此大礼?
“重云在下。”他微微伏下裑去,“但求瑶雪先生收我为徒,一学能破青莲神君无情道之法。”
小狐狸:“...”
严格意义上来说,重云算是自己过去的情敌。
情敌给自己跪了,还让自己教他怎么追前任,简直是盘古开辟地头一遭。
何况青莲神君那无情道是薄冰做的吧,自己什么也没干,连指头尖都没碰,自动就破了。
这还用教?
小狐狸对他可没有对夫子的耐心,瞥一眼便绕道走。
重云膝行数步,不断追着小狐狸,后来还一路跟到府邸。
他确具诚心,并未用法术保护自己膝盖,于是其上渗出血色
小狐狸有意逼走他,刻意用法术下了场泥浆雨。
然而哪怕将重云浇透,满脸满身都被黄泥糊住,他依然跪在外间不依不挠。
小狐狸头痛不堪,后悔自己当初分享经验时,为何要说是瑶雪亲授。
他就该说是青莲神君手把手教的,什么麻烦事都没了
小狐狸本想从瑶雪的假府邸出来回家,结果重云挡在门口。
后来他忍无可忍,居高临下冷冷道:“我只收有缘人,你走吧。”
重云却坚持:“我是诚心,先生尽可验证。”
小狐狸真是看到他就烦。
当初此人在九霄殿上振振有词,害他在雪牢里被雷刑、风刑、雨刑折腾了个遍。
不管是为了青莲,还是为讨好玉帝往上爬,都是个昧心狠戾之徒。
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既然他自己找上门来,就不怪他新仇旧怨,一起报了。
“你若挡得住风水雷三刑,我便收你为徒。”
小狐狸轻吹杯中茶叶,是上好的龙团胜雪,
“若是不敢,就速速离去吧。”
重云待在原地沉默一会,良久叩首伏地道:“重云愿经先生考验。”
小狐狸直捏眉心。
这人没救了。
他有心赶走对方,第一道雷咒就没留手。
于是电光似弦裂长空,燃着蓝火的长缏狠狠抽向对方。
只听轰隆巨响,重云所在之处陷出一个焦黑坑洞,而那素来雪衣清风的仙人化为原型,被劈成了一颗焦溜丸子。
雪貂的毛尽被点燃,烧得煤黑一团,只有眼白还算清澈。
重云似乎想开口,却咳出一段轻烟。
小狐狸茶没喝下去,噗一下全喷出去。
这,这也太丑了
重云仙人似乎发觉自己窘况,刹那无地自容,开始用前爪刨坑。
不可须臾,它竟真的钻入土中,不见踪影。
小狐狸有些嘴角僵硬,这是仙人还是土行孙?
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可置信。
自己法力什么时候如此厉害?竟然能将一个仙人劈回原型。
要知道雪貂仙骨不佳,被生生劈回原型便是掉落数个境界,怎么也得休养个几百年。
他一番野心,竟是在自己这踩了个大坑。
实在可叹可笑。
小狐狸总算是松了口气,想要回到自己府邸,谁知刚出门口,世子又出现在面前。
他还没开口,对方又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小狐狸:“...”
这个世界怎么了?莫不是自己名字其实叫见了就跪?
那么能不能让玉帝老儿见他也扑通一声下跪?
“世子不必行如此大礼。”
小狐狸将对方扶起来,面上十分感动,内心一片麻木。
“就算你跪了,我也不会收做徒弟的。”
“我并非来当先生徒弟。”
世子微微红了耳廓,诚恳叩首道,
“我是请求瑶雪先生来做媒人的。”
“苏珧从前就是我的世子妃。”
世子微微垂眸。
“他本来天资绝然,和我天生一对。谁知历练归来,修为大降不说,心性也懒惰不少。”
“我冷淡或言语刺激他,苏珧都浑不在意。”
世子蹙着眉,
“我只觉得失望至极,只希望他变作原来争强好胜的小狐狸。”
“但后来苏珧破青莲神君无情道后。”
世子猛地抬眸,眼中光彩流溢,
“我才发觉他其实只是潜心修炼,明珠藏辉,他仍是我心目中的小狐狸。”
“我一直其实仍喜欢他,他的生辰石是月华流佩,每年我都会雕一块,以他最可爱的模样送出。”
世子眼中有几分懊恼,
“只是,我总觉得他可以更好。”
清风穿越竹林,带起沙沙响声。
树影曳动,流光似锦鲤吐出的气泡,一戳即碎。
小狐狸忽然笑了:“我觉得,你喜欢的不是苏珧。”
“你喜欢的,是你心中完美的幻想。”他垂下眸子。
“爱一个人,眼睛会欺骗自己,你再看不到他身上任何不好的地方。”
“于是哪怕隔着茫茫人海,目光只要遇到对方,便会不由锁定。”
世子忽然站起来,瞳孔发红:“瑶雪先生不愿就算了,何必诋毁我对苏珧的真心?”
他不待小狐狸回答,便猝然离开了。
小狐狸揉揉眉心。
若是他们相合,早该有结果了。
应付了数个人,小狐狸终于得空,变回本来模样,回到府邸。
却没想到晚间,狐王却又来访。
他眉峰紧蹙,神色有些疲惫:“苏珧,青丘满是魔息之事,天庭怕是无心襄助。”
“青丘亦有镇山法器,可消弭部分魔息”
狐王顿了顿,
“但先人怕皇族挥霍,唯有王室血脉成婚时方可开山取出,你也知道蘅之他除了你,不可能娶别人。”
小狐狸盯着杯中沉浮茶叶。
他的命运,似乎从来半点不由己。
“陛下应该知道,我心如槁木,若只为法器,假成婚可以。”
他轻轻道,
“但和世子真结为连理,怕是不行的。”
狐王若有所思,最终点头道:“珧珧放心,青丘民风最是开放,自然不会让你违心而行,此举只为天地山河,不为其他。”
小狐狸颔首。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准备的那么快,第二天便将所有事宜准备好,连婚衣都是现成的。
凤纹黼黻,绯衣翔鹤。
华服高髻,白玉流苏。
小狐狸穿上婚服,看着铜镜中自己,竟有一刻恍惚。
镜中人雪肌昳貌,瑰姿盛艳。
夺目更胜宝石金钏。
有男人忽然进来,身影映入铜镜成双。
小狐狸一时心跳骤快,他怎么在这?
待看清时,才发觉,那是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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