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看到我很失望的样子?”世子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由蹙眉,“我没穿错什么啊。”
小狐狸闭了闭眼,没说什么,只轻道:“我们走吧。”
他腕间戴着一串青玉莲纹佛珠,行走间摩挲衣摆,沙沙作响。
宫殿垂拱云楣,碧瓦朱甍,四周皆是飘飞彩旌,摇曳接天。
世子牵着小狐狸,立在千级玉阶下,而其上是青丘的姻缘台。
小狐狸看了看那蜿蜒入云的台阶,一口气差点没上去。
果然天将降大任,先要劳其筋骨。
作为一条咸鱼,他顿时想回到自己的温暖水域。
“世子。”小狐狸勉强道,“我们能换个结缘方式么?比如桃树下歃血为盟。”
“你那是拜把子。”
世子瞪他一眼,
“知道你怕累,我这早有准备。”
他拿出法器,莲纹雪貂,小狐狸恢复记忆后太清楚那是什么。
是青莲亲手铸造的法器,他曾带着自己于九霄上看落日熔金,云卷云舒。
后来他赠给自己,失忆间机缘巧合,便被带回青丘。
小狐狸曾期待过,让青莲带着他乘凤而上无梦山,两人于三生石上起誓相伴,永不分离。
却没想到,如今会和另一个男人共乘凤登上姻缘台。
他摇摇头,有些失笑。
正式典礼进行时,四周张灯结彩,飞霞追月。
他红衣迎风猎猎,和世子双手交握,一同坐在火凤之上。
漫空烟火绽放,轻轻凝作“苏珧杜蘅之百年好合字样。”
世子想要吻他,他却侧过脸,于是那个吻落在腮畔。
正在此时,飓风忽起。
小狐狸却突然看到青莲神君赤衣随风,冉冉自天边而来。
怎么会?
小狐狸不仅用法器迷昏了青莲神君,更用数个上品灵器生出结界,封住青莲神君所在院落。
按估计,怎么也能阻挡他二十天。
可直到他离开,到如今,也不过十日。
小狐狸心脏骤缩。
这个人的实力,到底有多可怕?
当青莲神君落地的瞬间,天色忽变。
五月晴空竟然落下鹅毛大雪。
不过片刻,纯白掩盖了所有鲜红。
庭列瑶阶,林挺琼树。
四野莹白,而青莲神君像平原中心的灼灼朱砂。
他从未穿过这般鲜艳,仿如冰霜间绽开的血莲。
小狐狸低声道一声逃,却来不及。
只见四面冰峰拔地而起,将火凤出路牢牢封住。
而青莲神君左眼猩红,步踏冰雪而来,背后留下串串梅瓣鲜艳。
不,那不是梅瓣。
小狐狸定睛望去,那是——
青莲神君掌心滑落的血。
“将苏珧交出来。”
青莲神君并未开口,声音却似洪钟,撞在每个人耳膜之上,
“否则青丘将永埋冰雪,再无天日。”
第11章
青莲神君静静看着小狐狸,瞳孔仿佛血色夕阳,嵌在冰湖之上。
他声音很轻:“珧珧,过来。”
小狐狸握紧拳头,指尖掐入掌心。
他发觉,青莲穿得原是白衣,之所以满身猩红——是因为都是血。
原来那些拦阻他出来的法器,并非全无作用。
只是,何必呢?
雪如轻絮,蔼蔼浮浮,落在掌心,还未合拢,便就化了。
正在此时狐王飞身而下,他长刀如月,横在小狐狸和世子面前。
“神君,青丘虽低处偏僻,弹丸之地,但你这般,是要让天庭和青丘撕破脸么?”
狐王一边说,一边同青莲交手。
后者并不攻击,只背着手闪避,而后无数冰峰拔地而起,渐渐封死所有狐王去路。
四方涌来无数狐族士兵,然青莲不过偏头,广袖轻抬,佛珠轻甩,便见无数冰峰刹那阻断所有人来路,甚至修为差的狐狸脚底凝起冰霜,被原地冻住。
他身形飞起,立于云端
赤衣如枫,容如冷玉,如血色匕首嵌在长空,连苍穹都要撕裂。
左眼猩红如菩提子,右瞳清冷若弯月。
似神似佛,若妖若魔。
所有人看到他如此时,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而空中忽然响起窸窣声音,无数冰针凝成,悬于半空,而后似离弦之箭,倏而向着狐族世子疾攻而去!
“青莲!”
小狐狸再难忍受,他顾不得隐藏修为,右手一转,无数桃花瓣漫天抛洒,每一瓣正好挡住冰针,而后刹那崩碎。
然而冰针更多,小狐狸法力弱于青莲,只能横身飞起,挡在狐族世子面前:“你不要伤害其他人!”
无数冰针向着小狐狸而来,桃花瓣猝然防护,织作一段浅粉霞帔,搭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却未到来。
那些冰针在触及他衣襟的瞬间,骤然炸作冰晶霜花。
而青莲神君闷哼,身形一动,唇间溢出一丝血色。
法力强受,他到底遭了反噬,原本苍白的脸孔更是面如金纸。
神君面无表情,声音却十分低哑:“你为了保护杜蘅之,连命都不要了?”
小狐狸闭了下眼,静静看着对方:“为什么红线无论系多少次,都会自动燃尽?。”
他轻轻笑起来:“因为哪怕忘了,我依然不愿意。”
“我下牢狱时,你没有来。”
“我受雷刑,满嘴是血时,你没有来。”
“我饿得奄奄一息,只能噙雪度日,手脚皆是冻疮时,你没有来。”
视线模糊,轻雪如天空折翅,尽落纷繁绒羽。
“而我心神欲裂,在三生石上一下下划去自己名字时。”
小狐狸轻轻吸了口气,他勉强笑开,
“你在和重云仙君结道侣。”
“到如今。”小狐狸顿了顿,“神君不觉太迟么?”
青莲神君身形晃了下,像被腐蚀色彩的壁画,只剩黯淡线条。
“珧珧。”他轻道,“不是这样的,我失去了许多记忆——”
原来他也忘了。
小狐狸自嘲,他法力一出,金芒如箭,倏入青莲神君眉心。
回忆如海淹没青莲神君
————
鸣蛇为上古大妖,重云修为不佳,根本难以应对。
青莲神君进入秘境时遭遇时空旋涡,迟些才进入鸣蛇所在山峰。
待到时,便见鸣蛇残骸四处,而重云化为雪貂,昏迷于前。
可见当时战况惨烈。
青莲神君没想到对方居然能打败鸣蛇。
讶异间又带几分钦佩。
同僚该鼎力相助,他心有愧疚,便将雪貂带在身边照顾。
以往虽然同为仙僚,但他们其实并不熟。
重云仙君也曾经试图主动结交,但是两人并没有共同话题。
但这次照顾他的原型雪貂,却好似不大一样。
它不仅粘人,而且活泼顽皮,常常沾得手脚都是墨汁,还喜欢偷吃灵果。
有一次旁人来拜访他,雪貂明明在后殿,却偷偷溜到桌下,毛绒尾巴不停卷他的小腿。
青莲神君当然知道它想要什么,于是拿了点心,将手探到桌底喂对方。
他感到毛绒绒的小嘴巴啄食着糕点渣,而后有什么柔软如花瓣,轻舔掌心。
若钓钩垂入湖中,惊碎一池涟漪。
青莲神君竟第一次感到心中微动。
他本该收回手,却不由又拿出一块,放到桌下。
从那天开始,他叫雪貂为小雪。
他乃太古天池里的青莲所化,所谓生辰,也不过是结成灵识之日。
雪貂却很重视,虽然它既看不见,原型也无法言语,但还是坚持比划出要送他礼物的意思。
青莲神君无奈,只能由他去了。
青莲修习的乃是水系法术,故而府中有一处冰雪院落,雪下有湖,有天池鱼游弋。
那毛团子自告奋勇去捕鱼,于是腾空一跃,脑袋扎入雪中,唯独毛绒之处显出其外,左右抖动。
青莲神君:“”
他数千年心境平和,第一次忍俊不禁。
将那雪白毛团拔萝卜似抱出来,那雪貂冻得鼻子泛红,耳朵耷落,玛瑙般双眸掉落珍珠泪滴。
“莫要淘气。”青莲神君作势要拍对方脑袋,落下却成轻抚,“本君来钓鱼即可。”
后来不仅鱼是他钓的,烹饪也是他来。
小雪团兴奋地一直在他旁边摇尾巴,青莲神君却细细剔出骨刺,一点点用勺喂对方。
毛团子吃开心了,便会黏在他怀里,讨好的用尾巴轻扫他胸口。
或许因为是兽形,青莲神君都没意识到,两人之间过于亲密了。
他抱着对方,给其伤处上药,偶尔忍不住楺楺对方细嫩爪心,摸摸耳朵。
青莲神君更炼了法宝,带着小雪团乘火凤。
而那次小雪团在水中化作人身,光影如琉璃玉碎,他只遥遥瞥了那背影一眼,便陡生梦魇。
不知多少次,抱着小雪团入眠,他都会梦见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
凝雪肌肤,青葱指尖,对方墨发披了他满怀,而后主动吻上他的唇。
青莲神君知道,自己道心已动,生了情丝。
于是在去大荒猎妖前,想要告知对方心意,却又踟蹰。
只能把与元神相连的本命法宝,赠与对方,聊作定情之意。
此行凶险,他受了重伤,待醒来时,却发觉体内似化内丹,而重云化为人形,衣不解带地照顾。
思念、情意、愧疚、感动,在一瞬间达到顶峰。
他几乎没有犹豫:“重云,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对方愣了下,但很快红了眼眶,无声点头。
典礼准备的很快,但重云和雪貂时候的他大不相同。
沉默温柔,小心翼翼。
青莲神君觉得重云和活泼可爱的小雪很不一样,却又想,也许是因为兽形比较自在肆意。
只是心中隐隐不安,却不知为何。
两人于漫天烟花就要缔结誓约。
青莲神君轻执重云的手:“小雪,可否将本君临走时赠你的佛珠拿出?”
“本君将以元神佛珠结契,一生不负。”
重云却怔了下,眼神慌乱:“我,我没带在身上。”
这根本不可能。
因为青莲神君在其上施了元神缚咒,只要重云离珠子超过数尺,那珠子便会自动飞入重云袖中。
青莲用法术探了重云身上气息——没有珠子。
重云在撒谎。
佛珠明明和重云的元神相缚,怎么会?
青莲神君心跳骤急,他立刻驱动法术,搜神术只用了一点点,便看到重云记忆。
那只雪貂不是重云。
不是他。
而是靥染桃花,爱笑爱闹的小狐狸。
是小狐狸挖出内丹,救了他。
而那个救他的人,却被下狱受刑。
青莲神君感到喉间顿时泛出腥气,他一把推开重云,脚底凝冰蔓延,结霜缚雪。
他周身寒意翻涌,甚至半空烟火凝冰,刹那碎做湮粉。
重云怎能不声不响,假作小狐狸,大言不惭的和他结契?
一掌既出,重云被他击出数丈之远,刹那单膝跪地,吐出一口血来。
此举惊了众仙人,天帝震怒,飞身阻挡于重云之前。
他说:“青莲,你这是要反了么?”
贪狼星君跑过来,将袖中水镜拿给青莲一观,只见小狐狸正在无梦山上,一刀刀划着三生石,双眸竟泣血泪。
贪狼道:“你别耽搁了,那孩子状态不对,快将他带走!”
青莲神君只是瞥过,便觉魂魄的蝉衣被撕下一层,无处不痛。
他不再耽搁,乘着火凤去无梦山。
就在靠近之时,半空中掉落一个身影。
像月亮腮畔滑落的晶莹泪滴,那个少年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衣袂散开,犹如夜昙。
而那周身光影斑斓,都似天空被刮下的鳞片,熠熠生辉中带着血色。
青莲神君心脏如被剖开,猛地俯冲,终于接住对方。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小狐狸的容貌。
眉目潋滟,肌肤堆雪,而那枚眼下痣如明灭红香,只一瞥便灼在心上。
瑰姿艳逸,清丽绝伦。
小狐狸有一张只是看见,便觉心神震慑的脸。
他甚至比青莲神君想象的更为好看。
可不想初见,便成诀别。
小狐狸见到他,忽然笑了起来。
血泪自眼角蔓延,仿佛某种靡丽图腾,勾勒他如美貌鬼魅。
青莲神君抱紧他:“对不起小雪,本君我想要结道侣的人,只有你。”
小狐狸静静看着他:“我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么?”
“我修为已毁,这样还不够是么?是不是只有我死了,天界诸人才会放心?”
小狐狸推开对方,后退至火凤尾部:“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血泪自眼角蔓延,仿佛某种靡丽图腾,勾勒小狐狸如美貌鬼魅。
他忽然笑了:“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再和你们有任何纠葛。”
话音落下,小狐狸拿出匕首,一下扎入自己胸口。
鲜血崩开,溅了神君满脸。
火凤尖啸不已,远远似有金钟轰鸣之声,仿佛天地将要崩催。
而月光如天空翅翼,撞在山巅,支离破碎。
青莲神君不由去摸胸口。
明明没有东西扎入,却痛得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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