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听到吊针时,睫毛忍不住抖,但他克制住自己去看对方的想法。
“应总订婚,是和李先生么?”
盛柏言这才看向苏瑾,脸上显出那种叫人摸不透的社交型微笑,
“不知道能不能说说两位的经历。”
“咳咳。”应程宇几乎被呛了下,他含糊其词,愈显言语尴尬,“暗恋多年,终成正果,总之是我死缠烂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盛柏言点头,“李先生好福气,程宇的确是个好人选,挑他确实没错。”
他说完便介绍,其实这家礼服店隶属自己麾下,最近刚好进了两套最为精致的礼服,马上就要拿给应程宇和苏瑾试。
“订婚仪式一定记得请我。”盛柏言笑意更深,“我一定备上厚礼。”
苏瑾本来心里一直提着——上次相遇,盛柏言咄咄逼人,也不知道是装失忆还是真失忆。
可这次,他觉得,盛柏言或许真是放下了。
不然怎么自己订婚,对方居然云淡风清成这样,居然积极推销起自家礼服来。
盛柏言口才是好的,将这礼服细节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苏瑾听得有些心乱,只能去看些其他地方的配饰分散注意力。
不过一瞥,就看见贵宾室的里间,放着一整个玻璃柜,那其上陈列许多黑钻——大的小的,像宇宙间的黑洞,叫人目光沉溺。
他转过眼,却撞上盛柏言的眼,好似群鸦聚集的湖,有种压抑的深不见底。
不过这大概是苏瑾的错觉,因为男人很快叫了服务生,督促旁人给他换装。
像最无聊的木偶娃娃,苏瑾在更衣室里任人摆弄了半天——他有些讶异,这礼服应当不是为他所做,却处处合体。
等他出去,应程宇人突然没影了。
“程宇父亲在医院出了点事,他等不及,先走了,一会我开车带你过去。”
盛柏言走到苏瑾面前整理了下对方领带,彬彬有礼得好似陌生人,
“这衣服很适合你,非常好看,和程宇的订婚仪式你一定会光彩四射。”
苏瑾讷讷回应,胸口有种密不透风的痛。
说实话,来自盛柏言的恭喜,他不想听。
“啊。”盛柏言突然开口,“有个配对的宝石领夹因为太昂贵,似乎在保险室里,李先生和我一起来吧。”
苏瑾点头,盛柏言便领着他一齐去保险室,没带其他人。
房间里光线如尘埃,四周皆是银灰的金属墙壁。
“李先生很爱程宇吧?”盛柏言取出领夹,轻轻为苏瑾别上,“他曾经有个爱人,至死不渝,一般人受不了。”
苏瑾大概知道是谁,只胡乱点头。
盛柏言显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又靠近苏瑾几分。
门突然砰一声关上,苏瑾被盛柏言逼得后退,背部紧贴墙壁,忍不住去推对方,“盛总,你——”
“李晟。”盛柏言笑渐渐消失,瞳孔如冰面上凿出的雪洞,他捏住苏瑾的肩膀,“苏瑾。”
苏瑾还想说什么,但脖子微微一痛,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度醒来时,入目便是陌生的房间,而只是微微一动,手腕处便响起哗啦镣铐之声。
第7章
苏瑾意识到自己被囚噤了。
窸窣响动间,他蹙眉去看自己,银色手铐上焊着细链,不算粗,但也绝非人力能扯断。
他揉了下额角,身畔有白纱被吹起,将坐在窗边男人的身影遮没的影影绰绰。
金雀花糅合苦艾酒的香气漫开。
盛柏言膝头放着一本书,漆黑封皮上印着烫金花体的德文,书页时不时被风翻动。
而男人戴着银框眼镜,右手支颐,好似雕塑般垂眸看着书页。
苏瑾认得那本书。
叔本华的《意志与品德》。
“人类彻头彻尾是欲望和需求的化身。”
一百多年前的思想巨匠一锤定音,道出人性本质。
所以苏瑾想,自己面对盛柏言时感到的巨大痛苦,大约来自于对抗本能的徒劳。
可若连这徒劳都没有,他贫乏的自尊心,又还能剩下什么?
“盛柏言。”
他声音有些沙哑,口中有些血腥味,
“放开我。”
盛柏言抬起眸,轻轻笑了下。
他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坐到苏瑾身边,光线被缎面床单扯动,在其周围塌陷下去。
“这茶很好。”男人将茶往这边递了下,“试试。”
“你现在放开我,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瑾蹙眉,举起手上的铁链给盛柏言,
“盛柏言,你知道,我马上就要订婚了。”
仿佛回应苏瑾的说法,他被放在窗边桌子的手机突然响起,其上“老公”两个字赫然闪动。
苏瑾想要下床去拿,盛柏言却先他一步,拿到手机摁掉。
“还给我!”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苏瑾从来算不得脾气好,他踮起脚去抢,男人却将手机扔到后方的沙发上。
苏瑾着急去拿手机,要跑到沙发前却不防链子一下拽紧脚跟,他晃了下,刹那摔到男人怀中。
被蟒蛇般狠狠绞住时,苏瑾一下抬眸,他想问盛柏言你疯了么,却对上对方冷冽双眼。
盛柏言的笑彻底消失了。
光线融开他瞳孔色泽,像死蝉蜕下的琉璃空壳。
几乎只是瞬间,苏瑾被拦腰抱起,而后狠狠摔在床上。
来不及说话,他被狠狠吻住,血腥气自唇间一下漫开。
危险而灼热的气息,火焰般滚烫。
苏瑾如何都想不到,他会做这样的事。
脑中弦嗡一声,刹那断开。
可刚下地,他便感到腰肢被男人手臂一下狠狠揽住,而后是失重般的天旋地转。
他又被砸入床垫中。
“别让我恨你。”
苏瑾上气不接下气。
他心底仍有些珍藏的美好,挣扎开在琥珀般密不透风的心里。
盛柏言短暂的停了下。
他瞳孔像噬尾黑蛇,边缘洇开浅淡血色,“多好,你也尝到这滋味了。”
苏瑾怔了一刻,他或许不曾期待被爱,但心上人只想折磨自己的事实,仍是刺痛了他。
被盛柏言按住瞬间,手上的链条也缠上了男人的脖颈。
“别碰我。”
水滴滑到唇角,咸而涩,苏瑾视野眼前模糊一片,,
“盛柏言!”
就在这时,苏瑾的电话开始不依不饶的响起来。
盛柏言的脸半边陷在暗影里,阴鸷冰冷。
他抱起苏瑾,拿起搁在沙发上的电话,看着上面闪动的“老公“两字声音冷洌。
“既然他这么担心你。”他放轻了声音,将手机放到苏瑾面前,“我就接通,让他听听,你是怎么...。”
“盛柏言!”
苏瑾气得浑身发抖,可男人却接通了电话,那头应程宇的声音传来。
“阿瑾!”对方似乎十分担心,“你去哪了?”
“我,我没事。”苏瑾极力维持声音的稳定,嗓音嘶哑。
“可你嗓子好哑,真的没事么?”
“唔!”
苏瑾眼泪都流出来了。
“没......事。”几乎用尽平生毅力,苏瑾才吐出几个字,“我还有事,先挂了。”
说完他就摁掉通话,将手机扔到床下。
“盛柏言!”
苏瑾感到水滴浸透了鬓边发,“不要在继续,否则我蔱了你!”
盛柏言笑了下,苍白脖颈显出鲜红淤痕,胸膛起伏也愈加迅速。
“不是要蔱了我么?”
男人的唇贴着苏瑾耳边,嗓音带刺荆棘般甩过耳膜,摸着苏瑾用锁链缠住他的手,
“来吧。”
哪怕苏瑾咬牙收紧锁链,他苍白脖颈上显出淤痕。
“你疯了么!”眼看着盛柏言脸孔胀红,呼吸急促,苏瑾终于落下泪来,“你到底干什么?”
盛柏言只是盯着他,眼神晦涩,像诘屈聱牙的典籍。
可指尖触及一片凹凸不平的伤疤时,他突然松了手。
是缐体受伤愈合的疤痕。
在盛柏言弧度优美的脖颈间,刀痕错综,只一眼,便能看到往昔的血肉模糊。
记忆里戴着围巾,苍白脸孔的盛柏言突然清晰。
他心脏沉下,如薄冰龟裂般隐痛,“为什么会受伤?”
锁链松开,指尖摩挲。
盛柏言静静看着苏瑾。
流光如瓣瓣褪去的蛇鳞,辉映他发间枯萎的银灰色。
他说,“为一个厌恶自己到要用假死逃离的人。”
“你说对这样的人,应该怎么惩罚?”
“你哪也去不了。”
狂风骤雨的最后,盛柏言垂着长睫,面容冷静,瞳孔却好似着火琉璃,
“只能一次次被我标纪。”
苏瑾指尖动了下。
可他太疲惫,终究就这样睡去。
——
待苏瑾醒来时,已是第二天黎明。
全身被拆散般疼,但肌肤滑爽,明显有人帮他清理换衣过。
锁链被去掉,他手腕勒出的瘀痕还上了药,泛出辛辣薄荷香气。
苏瑾站起来,一瘸一拐拿起桌上的纸条,蹙眉看上面的字。
盛柏言说替他向公司请了几天假,而现金流紧张的问题,他已经托关系找了银行,不日就会放贷。
电脑装了远程桌面,可以接入苏瑾自己公司的系统,紧急事件电子签字和盖章都能做到。
锁链去了,但门口密码锁和外间的安保系统只有盛柏言能开,叫他安心在家里休息。
除此之外,苏瑾可以去任何地方,所有房间的门,都载入了他的人脸权限。
用电脑处理完所有可以处理的事,时间才到中午。
苏瑾百无聊赖,被收了手机,纵然愤怒盛柏言限制他自由,却也无处泄火。
于是开始在盛柏言的别墅里乱逛。
这是一个充斥简约科技感的房间,四周皆是银灰色的墙壁。
仿佛清修者的雪洞。
楼上几个房间里都放着大量书。
苏瑾看了下,海德格尔博尔赫斯所著的书,精装集平装版装满了一面墙。
很多他都有心买,因忙碌而错过了。
等他再转到另一间时,却发觉自己的人脸刷不开。
不是说,楼上房间他都能进吗?
苏瑾看了下密码锁面板,随便逆着输了下自己的生日,居然开了。
难度未免太低。
他打开后进去,打眼便是自己曾经送给盛柏言的书——被封在玻璃罩子里,好像收藏什么奇珍异宝。
苏瑾又环顾周遭,发觉里面是一个影音室。
最先进的环绕立体声音响,嵌入墙体的大型荧幕,还有一个头戴VR设备。
出于好奇,苏瑾坐到沙发上,摁开摁钮,将VR戴到头上。
眼前微晃,突然显出一段熟悉场景。
晚霞如热烈石楠,在远空疯长。
他睁开眼,却是那个遥远下午,和盛柏言初次相见的场景。
只是这次视角,却是以盛柏言。
苏瑾再次看到那时候的自己,戴着口罩,只显出一双野心勃勃的眼。
带着锋利棱角的黑。
他心脏不由狂跳——苏瑾觉得自己向来是内敛的,他怎么有这样一双情感流露的眼?
如回忆般,盛柏言开口称赞了他的眼睛。
接下来皆是一些甜蜜场景,在盛柏言怀里的自己,一改平素冷淡表情,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瞳孔似沉积宝石矿,期待有人采撷。
而黑衬衫下的肌肤,简直是煮沸的牛奶,只是靠近,便要泼人满心。
苏瑾有些不好意思——平心而论,他从未想要诱惑盛柏言,眼睛却藏不住半点情绪。
他有些不敢看自己的样子,场景却快速变换,终于到了两人感情破裂的那一天。
盛柏言在医院亲眼看到医生问应程宇,“要注意保护自己的Omega。”
而那个无辜的Alpha将自己送回家,盛柏言则尾随了一路。
外间好像有暴雨雷鸣,盛柏言撑着伞,看到应程宇送自己回家。
旁边的秘书声音虚弱,“盛总,根据资料显示,您身边的这个,不是苏亦然,而是苏家找来的替身。”
“他叫苏瑾,他一直在骗你。”
苏瑾心脏骤然紧缩——原来盛柏言误会了,并且是在以为自己一直骗他的前提下。
后面的场面他不愿回想——盛柏言第一次对他口出恶言。
痛苦再一次袭来,可这次盛柏言没有离开,而是将他抱入怀中,语气焦躁。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在骗我。”男人的嗓音里满是痛苦,“我无法接受,但只要你同意,我们还能继续。”
不同于记忆,VR里的苏瑾拒绝了,再一次仓促离开。
而苏亦然找上盛柏言,“我父亲知道你对苏瑾动了心,你和我必须演出戏,不然他和他妹妹都会有危险。”
“我们假装订婚,待我入驻董事会,自会和你解除婚约。”
盛柏言答应了。
与此同时,他还主动去为自己的妹妹配型骨髓——成功了。
苏瑾只觉心脏被重重攥住——他捂住唇,全身都在颤抖。
订婚是假的,而救自己妹妹的是盛柏言。
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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