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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娴!”
赵承璟此时才道,“舅舅,你之所以迟迟对朕下手,是因为幼时的表弟与朕长得并没有那么像,外貌可有五分相似,但只要后天多加培养,语气,神态,性格,这五分就能有七八分。表弟年幼,还未到加冠之年,让一个孩子来冒充朕未免太荒唐了,所以你才在等,你一直都只是想把皇位留给表弟,就像你给他取的名字那样。”
承璟,景澄。
从名字中便能看出宇文靖宸对他倾注的心愿,拼尽一切想要让自己的儿子更靠近天子。
赵承璟之前听林谈之提过这位多年未见的表弟与自己相貌何其相似,可当他真正见到的时候便明白了,真正相似的并非是外貌,而是那些在宇文景澄成长中潜移默化渗透到骨子里的东西。
他也终于明白了前几世的那些违和,为什么痴心权力的舅舅在登基后却性情大变,只知道醉生梦死。
因为他真正想将皇位留给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宇文靖宸被父皇逼着喝下了毒药,此生都无法再有子嗣,宇文景澄早逝,龙位于他也就成了虚无,他这般年纪又能享乐多久?即便禅位,继任的皇帝又真的能尊他为太上皇吗?
“舅舅,你试图将朕养成一个废人,却又将表弟养成了朕改过自新后的模样,这样有一天他取代朕开始励精图治的时候,大臣们也会渐渐接受。但你不可避免的要让他拥有和朕相似的性格,他为什么无心皇位,为什么不愿看到士卒无辜伤亡,为什么无法对屡次想置他于死地的亲姐姐痛下杀手?”
“他的确像朕,所以才做不到像你那样心无愧疚,他今日遭受的种种又何尝不是你为他选择的路?”
第199章 清月公主
199、
宇文靖宸顿住了,他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第一次不掺杂任何偏见,绅士地看着赵承璟,良久又转过头看向宇文景澄。
他仿佛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是他亲手将宇文景澄养成了这副模样。
但他又不肯承认,“我儿自幼聪慧,胸怀大志,他比你更配做皇帝!”
“爹。”宇文景澄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也让宇文靖宸清醒了几分,如今他们兵败被擒,赵承璟坐在龙位上便是最好的反驳。
“父亲,你争皇位是为了给他?”宇文静娴冰冷的声音插进来,她的目光不住地在宇文景澄身上打量,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她不出声则以,一出声宇文靖宸便想起了赵承璟刚刚的话,“你还敢说问,你竟设计杀害自己的亲弟弟!澄儿从来都没害过你!”
宇文静娴轻呵一声后退两步,“他没害我,害我的都是您啊!我总是在想您为什么非要把我送进宫,为什么非要断送我的幸福?同为宇文家的女儿,凭什么你处处都向着他?他可以进宗祠,可以读书习武,我却只能呆在闺房里,我在宫里守活寡的时候,他却可以在外面逍遥自在!”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我没用,帮不上父亲,才会让他处处抢先。我当然不服气!只要他死了,只要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父亲就会把所有的爱都给我!我竟从来没想过原来是因为他是个带把的!”
宇文静娴说到这仿似自己都觉得荒唐,竟当众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父亲,您早说啊,早说女儿就不争了。这么多年,女儿甚至想过,您更爱我,所以才会送我入宫,让我诞下龙嗣,将来立我的儿子为皇帝!可原来您早就想好了,这天下、这龙位都与我宇文静娴没有半点关系!你都想留给他!”
她抬起手恶狠狠地指着宇文景澄,那目光中包含着二十多年累积的恨意,“你甚至为了他,不惜打掉了我的孩子!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再有孩子,可你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你还有他!他可以替你传宗接代,替你实现宏图伟业,让宇文家的后人真正当上皇帝!”
“我说呢,有了妹妹之后您就不在意娴儿了,原来不是妹妹,是弟弟,哈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回荡在大殿,让人只觉毛骨悚然。
“静娴!”宇文靖宸满腔怒火喷涌而出,“你为何从不顾全大局?我何尝没有为你谋划?只要你老实本分,你弟弟登上皇位同样能给你荣华富贵!你当他的心思像你这般歹毒?!”
宇文静娴冷笑一声,“你不是也享尽了荣华富贵可还是不甘心?!你都可以对你亲妹妹的儿子出手!谁敢保证以后他的孩子就不对我下毒手?!况且我们早就翻脸了,你问问他,若是当上皇帝可会留我性命?”
宇文靖宸气得直哆嗦,他正想职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不会。”
宇文靖宸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到同样目光冰冷的宇文景澄,“澄儿,她是你的亲姐姐啊!”
宇文景澄淡淡地看向他,“父亲,姐姐已不是第一次想要我的性命,若非我侥幸逃脱,现在早已是个死人了。”
宇文静娴得意地道,“呵,听到了吧?父亲,他不会放过我的,我又怎么能放过他?”
宇文靖宸只觉一阵心疼,他从未想过一对儿女竟会变得如仇人一般。
这到底都是因为什么?
为了皇位,澄儿一生都被困在宇文府,被迫男扮女装只能以女子身份示人,他没有知己好友,言行举止也要模仿女子,便连他的性格都是自己按照赵承璟的性格来培养。
澄儿从来没有做过自己,无论是被姐姐追杀,还是有了心仪的人,他从来都没有和自己说过。
至于娴儿,他确实因其放荡的举止而厌恶甚至放弃过她。
可如今想想,酿成这一切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他还记得娴儿小时候十分活泼可爱,是有了澄儿之后才开始哭闹不止,可自己从没在在意过,女儿家哭哭闹闹很正常,渐渐的娴儿就变了,开始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飞扬跋扈不知廉耻,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来。
她只是因为得不到父亲的爱,才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能把注意力多放在娴儿身上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是不是他们姐弟便能相互扶持,便像自己和婉清那样。
宇文靖宸只觉头痛欲裂,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到了此时竟不知是为了什么。
“澄儿,你当真不想做皇帝吗?”他轻声问。
宇文景澄摇头,“澄儿从来都只是想为父亲排忧解难。”
宇文靖宸揉着他的头,“澄儿,你只是不知道当皇帝的好,等你坐上龙位,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你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没有谁敢对你说一个不字,也今生都不会体会到被人羞辱的感觉。”
赵承璟适时说道,“舅舅,你分明有两个一心为你的儿女,可就因你执着于皇位,才酿成今日苦果,也将他们害成了这样。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这话深深地刺痛了宇文靖宸,他抬眸怒视,“都是因为你!你不过就是一枚用过的棋子,早就该离开棋盘了!”
“舅舅,你从一介贱民到有了今日的财富地位,为何还不知足?”赵承璟发自内心地问,“你今日的一切都是当年我母妃为你争来的,可你却违背了她的意愿,正因你自己如此对待手足至亲,才会报应不爽!”
“呵,靠你母妃?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你的母妃利用了我?我儿当不上皇帝,她的儿子也休想稳坐皇位!”
“宇文靖宸!”
一直未曾言语的椿疏竟忽然高喊了一声,“你休要忘了,你与娘娘乃是亲兄妹,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这一喊便似明显要掩饰什么,连赵承璟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如今这般模样,有何名誉可言?她当年予我的承诺又有哪一条兑现?今日便当着这些老臣的面说出来,看看他们还会不会尽心尽力地辅佐你,会不会让你来做这皇帝!也好让你明白,你根本就没资格坐在那!”
“宇文靖宸!”
“椿疏。”赵承璟忽然一声喝令,“退下。”
椿疏想说什么,可赵承璟眼中不容置疑的情绪又令她畏怯,但这次的事非同小可,她决不能让宇文靖宸毁了殿下。
“今日若是不让他说出来,朕这皇位想来也坐不安稳。正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讲清楚,免得将来又跳出什么人来质疑朕。”
椿疏一顿,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便如赵承璟所说,即便继续隐瞒也终有人会怀疑。
宇文靖宸冷冷地看向赵承璟,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在高高的皇位之上睥睨而下,另一个则是垂死挣扎,拼命想将云端上的人拽下泥潭的阶下囚。
“当年先帝出巡时看中婉清,想带她回宫,又怕她的贱籍引人诟病,故而为我二人脱了贱籍,令赐姓宇文。”
宇文靖宸的目光如毒蝎一般,“那你可知我与你的母妃之前姓什么?”
赵承璟默了片刻,宫中确实无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但想要知道也并不难,至少那些嫉妒母妃独得圣宠的人曾用另一个姓氏辱骂过她。
“朕听过,姓周。”
宇文靖宸轻笑一声,“也对,是姓过周,也姓过李,姓过王,逃到哪里就姓什么。后来我们不想逃了,去了江南,又碰上了你父皇。婉清和我说,凭什么我们要过四处逃亡的日子,仇人却能稳坐皇位,四处出游,还能得百姓爱戴?我们不该这么活着,因为这天下本来就该是我们宓家的。”
大殿中瞬间传来数道倒吸凉气的声音,老臣脸上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连赖成毅都禁不住后退一步,赵承璟的手紧紧地握着龙椅,便是他自幼荒废学业的第一世,作为大兴开国的第三代皇帝也清楚地知道“宓”是前朝的皇姓。
“你说什么?”
宇文靖宸扬起下颌,那一瞬间他身上仿佛真带了些帝王气势,洪亮的声音穿透大殿,传达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说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们宓家的!我和你母妃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姓宓,乃是前朝灵王正室嫡出!”
满朝哗然,老臣派的臣子也禁不住窃窃私语,林柏乔看上去还算淡定,两只手却攥紧了拐杖,他阖着眼,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战云烈冷声道,“宇文靖宸,前朝残党早在我朝开国太祖皇帝时便已尽数清理,你空口无凭,如何证明自己是前朝余孽?”
“这是株连九族的罪,何需证明?满朝文武谁敢说自己是前朝的人?有人敢吗?”
“你不过是死到临头还想污蔑圣上罢了。”
宇文靖宸只是冷冷一瞥,“你对前朝又有何了解?不如问问林丞相,当年肃清皇室之时可有落下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林柏乔身上,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林柏乔缓缓睁开眼,他先是看向赵承璟,随即看向宇文靖宸,而后缓缓开口。
“灵王与前朝皇帝是亲兄弟,膝下确实育有一子一女,传闻其女容貌倾国倾城,年幼时便有沉鱼落雁之姿,颇得前朝皇帝喜爱,被封为清月公主。”
第200章 两败俱伤
曹尚书坐不住了,当即问道,“丞相,你此话何意?”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圣上的母妃婉清皇贵太妃容貌绝艳,国色天姿,称得上是世间罕有的绝色女子,这话便仿佛是在说宇文靖宸说的都是真的一样。
林丞相目光不渝,声音也平静得毫无波澜,“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当年太祖皇帝入京后,已命人擒住了前朝所有皇室,其他余孽也在三年内尽数被捕。灵王是前朝皇帝的亲弟弟,自然也是抓捕的首要罪犯,其府中上下一百六十七口,连带仆役丫鬟没留下一个活口,自然也包括灵王的子女。”
众人刚刚舒了口气,宇文靖宸冷声便道,“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掉包逃跑的办法多得是,战云轩不是也在诸位的眼皮子底下逃离了京城吗?”
这话又让大家的目光重新谨慎起来,宇文靖宸说道,“当年父亲命府中一下人的孩子替代了我,至于妹妹,她那时虽才七岁,可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且她声名在外,寻常人家的女子难以替代,就在父亲焦急之时,寰王府自愿为家父献上了他刚满十岁的女儿。”
“寰王有一外室,容貌姿色可谓上乘,此女便是那外室所出,寰王与灵王虽不是一个母妃,但都留着宓氏的血,长得本就有几分相似。他的女儿虽比不得婉清,可也称得上是容貌迭丽。没有人怀疑过两个孩子的身份,我和婉清才得以逃出来。”
就在众人唏嘘时,战云烈忽然说道,“宇文靖宸,你所说的这些不过都是些口说无凭的话。又有何人能证明当年似的两个孩子不是灵王的孩子?如今你死期将至,便想诬陷圣上,你的心思便连五六岁的小孩都能看得出。”
宇文靖宸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那令牌是纯金打造的,四周都已被割去,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唯有中间的“宓”字完好无损,那上面还刻有前朝的龙纹。
这一次所有人都惊呼出声,老臣派的臣子们纷纷坐不住了,左右人都在讨论这块令牌,仿佛完全忘了赵承璟还在龙位上。
“那是前朝皇室的令牌!”
“真的写着宓字!前朝灭亡后,宓字也成了禁字,根本不敢有工匠雕刻这样的令牌!”
“他真的是前朝余孽?灵王的儿子?那当今圣上岂不是……”
赵承璟也错愕地看着那块令牌,他抬了抬手,宇文靖宸便直接将令牌丢了过去,“给你吧!这块令牌原本有手掌那么大,但我与你母妃流落街头身无分文,若是被人发现这令牌又是死路一条,便将边缘一点点割下来换钱,割来割去边只剩下中间那个宓字还留着了。”
赵承璟将令牌捡起来,沉甸甸的,仿佛烫手一般,宓字中间的那一撇是用龙身替代的,龙纹栩栩如生,样式也与本朝的龙纹不同。
令牌周围的确有被切割的痕迹,如今就只剩下拇指和食指环起来那么大。上面的龙仿似活过来一般,对上赵承璟的视线便瞬间嘶吼着钻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他好像都想起来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母妃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过“宓”字。
「璟儿,你要牢牢地记住这个字。他对母妃来说有特殊的含义,但你只要在心底记住便好,这一生你都不需要知道它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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