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世家门客的张直已经不年轻,年过四十的他,感受得到身体上的变化,也能感受到主家人对他越发的不满。
他的计策不能为主家带来更多的名利钱财,只有一些主家不稀罕的民心。
又不是做皇帝,也不能大规模的收拢民心,那还不如不要。
张直又没办法说服自己,出那些以百姓血肉为食,他看不上眼的主意。
可惜他空有一腔抱负,却无任何施展之处。
本以为做了门客,能有一线生机,主家推荐能谋个一官半职。
谁知却蹉跎数年,毫无建树。
张直唉声叹气,眼眸中满是不甘与渴求,却也只能佝偻着身体转身,无可奈何,满腹心酸。
夜间,张直读书困了,直接趴在桌上睡着。
睡醒后,张直受冻感染风寒,病恹恹的却无钱看病,只能自己硬撑着。
他将所有衣物都穿在身上,企图让自己的身体能够变得暖和一点。
就在他昏沉之际,外面传来敲门声,是好友刘方听闻他病,前来看他。
刘方给张直带了药,“你说你,这一把年纪还死犟什么。身为主家的门客,就是要解决主家的忧虑。你那为国为民的心思太重太大,此生都无法施展开了。我劝你早些放下,过几年安生日子吧。你不想你自己,也想想跟着你一起吃苦的妻儿,他们可是一天好日子没过。”
刘方说着叹一口气,实在是不知好友怎么混到如今这地步,生病连药都吃不上,身上也凑不出一件厚衣裳。
“谁做门客做到你这样的程度,人人都是吃穿不愁,你倒好,吃穿都愁。”
听好友絮叨,张直脸上带着笑,没有半分恼怒,只谢好友记挂,也有歉疚令人破费给他买药。
“药钱就先记着,我后头还你。”
刘方就没有想张直还,可他实在是看不下好友日子过成这样,他道:“你哪来的钱还?”
“我准备回去种地了。”张直说。
这可把刘方气坏了,直接跳起来吼,“你脑子里面就一根筋?怎么犟成这般模样?大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你偏不过。回去种地还能出来吗?你还要世世代代都种地吗?”
“刘兄,你说的我都知道。”张直无奈叹息,“可我过不去心里的坎。若是只能靠着残害他人才能实现我心中抱负,那不如做个纯粹的农户。侍弄田地,也得心安。”
“怎么就是残害?”刘方很不认同张直的话,“你想要做到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要有实权在手才能办到?以退为进,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张直,你别和你名一样,直的不晓得拐弯。”
张直不说话了,无声的拒绝。
刘方摇摇头,他说不通犟种,算了。
他要走,又退了回来。气呼呼的把自己钱袋子拍在桌上,不容张直拒绝,“这些你拿着,等你地种出来,用粮食来还。”
地又哪是那么好种的,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
刘方叹了一声,没再多言,离开了。
张直握着钱袋,对着刘方的背影拱手弯腰,“谢刘兄。”
不知这一别,何时才能见啊。
张直收拾东西归家,告别了他二十多年的门客生活。
一幕落下,台下不乏有世家门客者,张直的困境也是他们的困境。
只是他们不如张直。
既无法放下底线,也没有勇气选择归家种地。
他们懦弱的缩在世家大族中,苟延残喘,得一碗饭食,狼狈的活着。
台上拉幕人举着长杆撤离,随着布撤下,田园之景展现在观众们眼前。
秦月亮身着短打,趴在地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听到有人叫她,连唤三声才回神。
“秦三小姐,你快让让,牛车过不去,小心伤到你。”
赶牛车的汉子说话很快,也很熟练,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秦月亮不好意思爬起来,往后面退好几步。
牛车顺利通过后,张直问赶牛车的汉子,“那是个姑娘?怎么瞧着像个小子。”
赶牛车的笑道:“张叔你不着家肯定不晓得她。咱这一片都是秦大户家的,那是秦家的三姑娘。打小就爱淘,长大了也没变,特别喜欢在田里待着。还经常拿笔墨,在纸上写写画画,也不懂是干啥的。”
“哎,不过啊,我觉着秦家快要改姓陈了。”
张直对别家的事不是很感兴趣,但他感觉到对方一副快问我的模样,他笑了笑问道:“为何啊?”
赶牛车的平稳驾着牛车,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出去,狠狠的满足了自己的倾诉欲。
“秦家的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女人。秦家大姑娘想撑起家来,便退了早就定下的婚事改招婿。这么些年下来,秦家大大小小的田产铺子,都有那赘婿家的人在。就咱们村每年收租子,都是姓陈的来收。”说起这个,赶牛车的就不大高兴,“陈家人贪财又好色,每次来收租的人,都要额外给孝敬,还总调戏姑娘。这事也没地方说理去,秦家人更管不了。当家的夫人成年累月的病着,自家都要被吃空了,哪还能管得了别的。”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张直回到家,妻儿哭作一团。
甚少回家的人,每年都会将自己攒下的钱财托镖局带给妻儿,要不是年年都有钱来,家里人都当他死在外头了。
张直回来的第二天,他扛着锄头跟着家人下地干活。
半个时辰后,他晕倒在地里。
累晕的。
台下干苦力活的不少都笑出声,不是恶意嘲笑,只是觉着有趣,没见过干这么点活竟然还累晕了的。
大儿子看自己爹晕的安详,哭笑不得,只能把人从地里背回家,好生的放在床上。
张直干半个时辰农活,晕了一会,腰酸背痛了两三天。
正在家里愁后面要如何过活,院子里来人,自称是秦家人,主家想请他去秦家一叙。
张直给邻居说一声,等他家人回来,让邻居告诉他家人他去秦家一趟。
到秦家后,张直才知道秦家的当家人秦夫人找他,是知道他给权贵做门客多年,想他教家里孩子读书写字。
家中负责教导的先生学识有限,只能教孩子们写字,多的就教不了了。
张直听一直咳嗽不断的秦夫人说月钱五两银子,还免去他家七成的地税,便点头同意。
张家祖上也阔过,可惜天灾加人祸,最终流落到此地。
最开始的时候,家里藏书颇多,这些都是买不来的珍宝,能留下绝对不会丢下。
可惜被人给盯上,诱他爹去赌,把那些书都给赌输了。
他爹把书都输光才醒悟过来,一时间接受不了,把自己给吊死了。
张直想到往事,不由叹息一声。
秦家的书不算多,他要教的孩子们也都学过那些。
张直想了想,把他给权贵做门客的所见所闻写下来,秦夫人想要张直教的,也就是这些。
秦家跟着张直学习的有七人。
除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秦三姑娘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叫秦宝。其他五人,都姓陈。
是秦夫人相公那边的孩子。
能够被选过来听课的,都不是会惹事的,至少明面上不会。
秦月亮带着秦宝听课,并不会和那五人说什么话。
张直每日授课,都是他的学生,很是一视同仁。
如果他没有发现陈家兄弟几个私下里欺负人,他会一直一视同仁下去。
秦月亮坐在小房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小房间是专门给张直下课后休息的地方。
张直唉声叹气好几次,秦月亮听不下去了,“先生,气叹多了人会老。”
“先生本就不年轻了。”张直说完看向秦月亮的手臂,“还疼吗?”
秦月亮摇头,“不疼了。”
“他们用针扎你多久了?告诉家里人了吗?”张直问道。
秦月亮很平静,“从我第一天跟着一起读书开始,没告诉,没用。”
“你姐姐会管的。”张直肯定道:“她很在意你,你同她说就好。”
“先生没听人说过,秦家快不姓秦了吗?”秦月亮神情恹恹,“大姐在意我,所以我更不能说。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和姓陈的闹。她身体不好,会吃亏,吃苦头。”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直也懂这个道理。
他又连叹好几口气,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发愁。
后来,每次下课,张直都会以考教的名义叫上秦月亮和秦宝,让她们待在小屋里。
还将妻子给他准备的糕点分给两个孩子吃。
秦家不缺好吃的,这糕点也没有多精致,只是白米糕,加了些蜂蜜有点甜味罢了。
但秦月亮和秦宝就是觉得先生妻子做的糕点很好吃。
秦月亮十四岁,秦宝六岁。
对张直来说,都是小孩子。
孩子喜欢吃,他看着也高兴。
因为张直刻意阻拦的缘故,陈家几个兄弟没能再暗戳戳欺负秦月亮。
如此过了一年,秦夫人久病的身体千疮百孔,再也撑不住,年关未过,人就没了。
秦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张直被秦家解雇了。
准确的说,是被亡故的秦夫人相公解雇了。
秦家的牌匾还是秦宅,但不知道秦字还能撑多久。
在秦家的一年,张直积攒不少银钱,家中算是小有盈余。
不过,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
过年的日子寒风萧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又暖意洋洋。
张直心中又是落寞又是高兴一家团聚,整个人像是被割裂成两半,心里很不是滋味。
台下观众里的一些门客,还有一些相同郁郁不得志的人,看着台上人的神情变化,恨不得上去和张直喝几杯。
简直就是和他们一模一样啊!
大年初三,刘方火急火燎的跑来张家。
“张直!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张直恰逢无处施展抱负,情绪低落期,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竟是热泪盈眶,“刘兄,好久不见,你怎来了?一路上可辛苦。”
“你也不想想你家这路多难走,自然是辛苦。”刘方笑着拍张直,“大老爷们哭个甚,老兄我给你带好消息,听完再哭。”
张直用袖口抹眼泪,然后点头,“刘兄要说什么好消息?”
“你可知道,朝廷要实施科举。”
刘方说的神神秘秘,张直听的一头雾水,“何为科举?”
刘方的眼睛亮的吓人,他又何曾没有抱负呢。
“科举就是朝廷面向天下人进行考核选拔人才,在各科考核中得中之人,能直接做官!”
短暂的安静之后,只听咚——的一声,张直直挺挺的倒地了。
台上张直倒地,刘方和张直家人手忙脚乱,又是叫喊人名,又是掐人中。
台下也在短暂的沉默后,嗡的一下响起声音,声音还越来越大,全是议论刘方所说的科举。
这是什么样的制度,竟然不用世家推荐,凭借自己能力参加考核就能获得官职?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在张家乱糟糟的背景下拉起的幕,又在一声杯子碎裂声中被拉开。
秦月亮拿着碎瓷片放在脖子上,一双眼睛迸射出锐利的光,她挺直腰背狠狠瞪向自己的姐夫。
“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陈明。”
陈姐夫皱眉道:“你们从小就一起读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到底有何不满?”
秦月亮气笑了,她掷地有声的驳斥,“谁和他青梅竹马?他从小就暗中欺负我,后面更是用针扎我,威胁我。他对我满是嫉妒,恨我比他聪明,怕我比他厉害,惧我压他一头。姐夫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才会认为我和他两小无猜。”
“你的老师就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陈姐夫恶狠狠道:“陈明他那是年纪小不懂事,男孩子本就调皮一些,你怎么还当真了?如此小心眼记仇,除了陈明,也没人敢要你。”
秦月亮冷声道:“谁稀罕。”
陈姐夫显然不想再和秦月亮多说,他下了死命令,“七日后你要么死,要么出嫁。此事容不得你!”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锁住的声音。
秦月亮被困在屋中,没有人来,没有吃喝。
她身体极度虚弱,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秦月亮咬开自己的手腕,喝血。
太渴,太饿了。
但她不想死。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她更不想嫁人,就算是嫁人也绝对不是嫁给陈家人。
她厌恶所有陈家人。
秦月亮不知昏了多久又醒来,听到窗户那边有动静。
“小姨,小姨……”
秦宝翻过窗户进来,将水囊打开,里面是温热的糖水。
秦月亮嘴巴沾上水的那一瞬间,就控制不住拼命的喝,像是下一刻就要死了一般,疯狂喝水。
缓了一会终于缓过来,秦月亮有气无力的问:“你怎么进来的?”
秦宝老实的说:“我在外面看守的人酒里面放了蒙汗药,找不到钥匙,撬了封窗户的木板进来的。”
秦月亮看秦宝的手,“没受伤吧?”
秦宝摇头。
她记事起力气就大,一直以来都很自卑。别的小姑娘都小小力气,就她一下子就能把人推好远,除了小姨都没有人愿意搭理她。
但当她一下子就撬开窗户木板的时候,秦宝觉得自己的力气大,是天下最最最好的事情。
力气大,可以救小姨。
“小姨,秦宝带你走。”
秦宝拍拍身上的斜挎包,小声道:“我把娘藏起来的地契和银票,还有我们的户籍凭证,过路文书都拿着了。”
说着又给秦月亮塞一个馒头让她吃着。
秦月亮咬着馒头,快速吃了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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