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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刀吏服破损的程度来看,是武刀们。
有人眼尖很快发现沈愿,大嗓门一喊,“沈主簿来了!”
围聚在一起的武刀们纷纷转头看沈愿,个个脸上都是审视埋怨的神色,这画面有些诡异,就算是在娱乐圈身经百战的沈愿也有些受不住。
他疑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郭明晨和许康符两人艰难的从武刀们中间挤出来,护在沈愿前头,许康符正要和沈愿解释呢,那边秦时松便出来道:“做什么?当然是来给沈主簿官服钱啊。”
沈愿更奇怪了,“这事不是已经过了?”
秦时松和武刀们眼下的态度沈愿不是不知道,讨厌他呗。
现在这局面,也亏了庞县令在里面瞎搅和,不然武刀们都不会对他有这样大的意见。
不过这事都过了好些天,沈愿都以为武刀们揭过此事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会发作。
秦时松倒是想从古茶庄回来就第一时间找沈愿算账,一个毛头小子,平白害他被庞县令那老头给骂一顿。
但他这次伤的有些严重,那些匪寇用的箭竟然有铁头,不是纯木箭。
战场上才能见到的东西,土匪手里也有了,秦时松养伤的这两天,同样也愁的不行。
好不容易能下床走动,他赶紧带着兄弟们来讨说法。
他们武刀在衙门里是低人一等,就是个臭卖命的。也知道交这些钱就是被剥削,被坑了。
没关系,至少给了银子,后续不会有一些如蚊蝇狗屎一样的烂事。
当初他听到说新来的沈主簿允许可以不买夏季新官服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不要钱,那就是要别的东西。
总不可能是真的好心。
庞县令那天的斥责谩骂,就是最好的证明。
今天他带着人来,一是想知道这新来的主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二就是想给这毛头小子一个教训,不然真当他们武刀好拿捏,以后他们在衙门里的日子也别过了。
“过了?”秦时松走到最前面,凶着一张脸瞪沈愿,嘴边一圈的络腮胡似乎都在抖动,“沈主簿话说的好听,我们武刀因此被庞县令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主簿大人应是躲在角落里偷乐呢吧!”
“老子真想不明白,这样坑害我们武刀,对主簿大人有什么好处!”
沈愿也很无奈,解释不清了。
“说不如做,秦头想要知道缘由,敢不敢跟着我走一趟?”沈愿心知怎么说没用,不如直面,“随我去见庞县令,我给秦头一个交代。”
秦时松压根就不信沈愿,在他看来当官的都是一个样,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在衙门这么多年,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不过沈愿既然怎么说,那他也不怕跟着对方走一遭。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武刀们浩浩荡荡跟在沈愿身后,郭明晨和许康符则是小心护住沈愿,时刻警惕武刀们,像防贼一样。
路上,许康符实在受不了秦时松这群武刀对着沈愿瞪眼,他不由压低声音问沈愿,“主簿大人,你何必与这些武刀们较真?他们说要给这个银钱,咱们拿了便是。就算他们以为是出尔反尔,左右他们也不敢真的拿咱们怎么样,顶多就是口头逞威风罢了。”
许康符倒不是欺软怕硬,怕得罪庞县令。
幽阳的权贵名门的宅院他都进得,在他眼中小小的一县县令还算不得什么。
正是因此,他才不能理解,为什么沈愿这样的身份,又有谢玉凛撑腰护着,却会有给武刀们一个交代的想法。
管这些人认不认可,误不误会,就算他们后续有什么动作,又有什么重要呢?
解决起来,比喝水还简单,哪用得着多在意?
沈愿知道许康符话里的意思,就是他不必给武刀们任何的反馈,因为他们足够无关紧要。
人走路无意踩死一只蚂蚁,被蚂蚁团团围住后,谁会蹲下询问蚂蚁为什么拦住他?
都是直接无视,压根看不见。
沈愿没有回答许康符这个问题,他只是沉默的向前。
庞县令听说沈愿来了,刚开始还高兴了一下。
结果就听他是带着一群武刀过来,庞县令顿感不太妙
跟来的武刀们没有全部进屋,都在院子里等着。
进去的只有沈愿、许康符、郭明晨还有秦时松四人。
庞县令直接略过秦时松,对着沈愿三人笑脸相迎,毕竟都是谢玉凛送进来的人,他都得好好招待不是。
“哟,这是什么风把我们沈主簿还有郭吏许吏给吹来啦?”
沈愿谨记官场礼节,对着庞县令颔首半鞠躬,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半点没有寒暄的意思,“下官沈愿见过县令大人,今日下官前来是有要事禀明。”
庞县令视线快速扫过一旁冷眼相看的秦时松,哪怕知道后面有坑,也只能硬着头皮问:“沈主簿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此事秦时松轻嗤一声,觉着这二人还在他面前演,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
真当他没看过戏呢?
沈愿无视秦时松的嗤笑,直接道:“县令大人之前让下官收取夏季官服费用,下官在得知朝廷并没有强制要求必须年年季季购买,便下令让有需要的人来定制购买便成。武刀们因此皆按着自身需求,没有选择购买合情合理,并无违规违纪。”
“为避免县令大人误会,以为武刀们故意不购买,给下官的活计添堵。现下特意来告知大人,武刀们的举措是下官允许,无任何错处,勿要责怪。”
庞县令眼珠子一转,还真是为这事来的啊?
他原本还不敢相信,毕竟这是为武刀说话。
这群人身上也没什么价值,更无更多钱财榨取,替他们说话又有何用,完全没必要啊。
不仅如此,这还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初要不是他愿意给这一群莽夫进衙门的机会,秦时松这狗东西哪有那个资格对他冷眼相待?
呸!算什么东西?
庞县令早先就对沈愿有些看法,这会他发现沈愿是扎扎实实的站在了另一头。
既然这小子愿意和这群低贱的人混在一处,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谢玉凛的人不能得罪,他只能皮笑肉不笑的说:“那我看这就是误会了,那日也不过是说了他们两句,哪就是责怪?上官说一说下属还不能说了?没这个道理不是。”
“哎呀,要本官说啊,还是衙门里面太松散。本官呐也是太好心了,才叫下面的这一个个乌眼鸡一样,谁都能来嘴上两句。哦,沈主簿别误会,本官这可不是说你啊,实在是你年纪小不经事,旁人说两句你就什么都信了。”
庞县令冷眼看向秦时松,恨得牙痒痒,“是挑拨离间的人该死罪过大,你呀,太过纯净。郭吏和许吏你俩年纪大,可得好好的看一看咱们这位小主簿大人,可别叫他被歹人再利用诓骗咯。”
沈愿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给他面子,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也不是个泥性子,这会儿他一肚子的怨气就寻思着发泄呢。
那谢玉凛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他说话。
何况他这番话也是为了沈愿好,最好能叫醒他,别什么人都觉得好,巴巴的贴过去,小心被那群白眼狼拿刀追着砍呐!
庞县令一番话阴阴阳阳的谁都骂了一通,他暗戳戳骂完,心里好歹舒坦一些。怎么说他也是庆云县名门出身,再怎么伏地做小也有一个度。
真当衙门是村子里的过家家呢。
秦时松性子燥,他来这里也不是挨骂的,当即怒道:“姓庞的,你有种给老子一清二楚的说明白!在这不清不楚的你说给谁听呢?”
大大方方骂出来,他们干一架,这样暗戳戳的叽歪,憋都憋屈死。
庞县令闻言脸色一变,眼神危险。
沈愿微微皱眉,当即上前一步阻挡视线,“县令大人好口才,张口闭口又是利用又是诓骗的。”
“不过大人想多了,我好得很。今日来,也只是想与县令大人当面说清楚,按需购买交钱定制官服,是我沈愿说出去的话。此事是我做出,也完全符合朝廷规定,后续若有何纰漏错处,我一并承担,无关他人。”
沈愿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还在气头上的秦时松愣在当场,他神色不定,奇怪地打量着沈愿。
一并承担,无关他人。
短短八个字,足以让他震动不以。
沈愿是真的没有骗他,此事并不是什么他不知道的计策,而是对方单纯的就想让需要的人购买,不需要的人不买。
仅此而已。
庞县令冷笑一声,“谁人不知沈主簿有凛公子看着,出事儿又能有什么事儿呢?倒是本官的不对,是本官怪罪错了人,瞎操心罢了。”
他看向秦时松,捻一捻胡须,“既然如此,此事就此结束。往后这些你们都听沈主簿的,本官绝对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秦时松此前一直以为沈愿和庞县令是一处的,他来这里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大不了就像纪平安说的那样干,他这个人别的地方不成,但向来说话算话。
只要他真的做了,纪平安就能按着自己当时说的话来保下。
只是万万没想到,沈愿竟然真的给了他一个交代一个说法。
还解决了后顾之忧,庞县令不会再在这件事上,对武刀们说什么。
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官,秦时松是真的恍神。
武刀们看到秦时松脸上连个手掌印都没有,人完好无损的走出来,也很吃惊。
他们寻思着今日会有一战的。
“秦头,你带着武刀们回去吧,官服一事已经解决。咱们怎么说都是在衙门工作,也算是同僚。彼此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好好相处。总比整天斗来斗去看着两看相厌,心中憋闷的好。”
院子里的武刀们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秦时松也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疑惑的问“沈主簿是说与我们是同僚?”
沈愿不明所以,“难道不是吗?”
沈愿的神色反应实在是实诚,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秦时松相信此刻的沈愿是真的以为他们就是同僚。
他总算明白庞县令为何说沈愿年纪小不经事,容易被骗利用了,也着实是心性单纯。
秦时松自嘲一笑,真是小孩子,和衙门里最低贱的武刀自称同僚,这不是自甘下贱嘛。
不过不管怎么说,是他误会了沈愿,秦时松知错就认,没什么不好意思。
他拱手对沈愿道:“秦某不坑害沈主簿,同僚之称,往后沈主簿还是不要再提。今日之事秦某也给沈主簿道歉,是秦某误会,有错在先。日后沈主簿有什么需要秦某的地方,着人来刀吏所来寻,不论何事,秦某绝不推拒。”
沈愿也没有在同僚这个称呼上多纠结,说在表面的话不如自己心里认可。
他心里觉得是同僚,就是同僚。
“秦头的话我记住了,大家回去干活吧。”
武刀们乌泱乌泱的来,又乌泱乌泱的走。他们压低声音议论纷纷,沈愿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但能确定,都和他有关。
回去的路上,许康符似是有感而发,“衙门里人人都说武刀们低贱,只是衙门里需要时,用来填命的。主簿大人心中却将他们当做同僚来看,也难怪秦头最后会做出那样沉重的承诺。”
秦时松虽说暴躁气性大,但他对手下兄弟是没得说,很重义气。
他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许康符对秦时松有些了解,能让他说出那番话,确实不容易。
沈愿道:“在同一个地方做事,不同的职位,不是同僚又是什么?大家的命都只有一条,没有什么高贵低贱。觉得自己金贵的人,难不成永远不会死?”
“总归都是要死的,谁命金贵?谁命低贱?”
许康符没听过这样的话,觉着这角度有趣,不由道:“主簿大人这番话,让我想起陈年往事,此事与困惑我许久,如今想借机问一问大人是何看法,又会如何做。”
沈园点点头,“你问吧。”
许康符想了一下后道:“幽阳地界,名门显贵好马。他们每每得到一批新马驹都要拉出来赛一番,彰显风采。少年时,我曾见过一幕,终身难以忘怀。骏马疾驰,马上的权贵们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恣意潇洒。”
“而路的前方有一稚童,因躲闪不及直接被马撞飞。马上之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马勒停。在停下马后,那人扬起马鞭,狠狠打在抱着鲜血淋漓孩童的妇人与汉子身上。他面色涨红,怒目而视,在怪他们惊扰了他的爱马,也让他输掉了这一场比赛,丢了脸面,实在是罪该万死。”
许康符陷入回忆,血腥的场面,他的神色却很平淡,“那孩子被撞的如同烂肉,周遭百姓躲的远远地,只有他的爹娘不怕,将其紧抱在怀中哭嚎。后来汉子与妇人被官府羁押,理由也很简单,冲撞贵人挡了路。而那摊烂肉无人收拾,就那么躺在地上。”
“烂肉阻路,不好行走。行人们也怒气冲冲,怨气十足。最后也不知是谁收拾了,总之第二日一早便不见了。再后来我听说汉子和妇人在牢狱中被打死了,他们家中还有个长子,这长子为报仇策划多年,进了权贵府中做了小厮。”
“一番蛰伏后,他一把火烧了权贵宅邸,火还是从内院起的。不过烧死的都是外院的一些小厮丫鬟,主子们虽说被烟呛了几下,却都无事。那青年就此被通缉,他所在的村落也遭大难。全村上百口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部被拉去服徭役。”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青年不放火,村民们就能无恙。但他若不放火,心中的怒火便无法消退。”许康符问道:“此景之下,若是沈主簿又该当如何?”
沈愿思索片刻,“若我是那青年,我会先蛰伏壮大自身。与底层百姓结交,广泛交友,慢慢的接触认识的人渗透到这个权贵宅邸。到了一个阶段,确保自己有了一些知名度,再以故事形式传播一些利我的言论思想。引发舆论之后,制造一些离奇怪事,让人以为那家是灾祸不详。同时里应外合,让人在权贵家中动些小手脚。让他们以为有厉鬼索命,彻夜难眠。人久久无法好好休息,便会出错。此时即便是我不再动手,其政敌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将其彻底瓦解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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