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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谢家祖宅,在太阳底下走了好一会,纪平安才感觉到身上有些暖和气。
想到在书房里谢玉凛那道凉薄如冰刃的视线,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敢反驳的?
沉思一会后,纪平安觉得自己找到了缘由。
因为陈雨叶。
自从他知道陈雨叶是谢玉凛的男宠后,他对谢玉凛的冷漠与不可违抗感就多了一层朦胧的雾。
总觉得谢玉凛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好像拉近了不少距离感。
因此忽视谢玉凛本质上是个极其冷漠,不允许他人忤逆质疑的人。
可他想不通。
纪平安挠头发,薅了好几根头发下来。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看上陈雨叶!
都让他产生了谢玉凛可能会看上他的错觉,这简直太可怕了!
纪平安想不通,不知不觉走到了纪家茶楼。
大堂和二楼坐满了人,《人鬼情缘》结束到现在,茶楼里每天都还是有络绎不绝的茶客。
有一部分是为了吃糖蒸酥酪而来,毕竟这个东西整个庆云县,只有纪家茶楼有。
沈愿和纪兴旺在二楼专门留出来的屋子里,商量着对外宣布新书《剑客》一事。
纪平安在茶客们的喝彩声,还有中间说书人的惊堂木声下,推开的门。
他这段时间很忙,加上沈愿上午的时候基本都在衙门,他们能见上面,这段时间他是没有来过茶楼。
乍然见到人,纪兴旺还反应了一下呢。
“公子来啦,小人去给公子倒茶。”
纪平安没那功夫等,端起沈愿手边的茶杯直接一饮而尽。
茶温刚好,压下心中的燥感。
“我有事和小愿说,你先下去。”
纪兴旺立即告退,贴心的将门带上。
“怎么了哥?”沈愿看出纪平安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纪平安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来来回回好几下,沈愿耐心的等着他准备好再开口。
“哎,就是吧,哥有个长辈。”纪平安觉得这事吧得有个人和他一起分担才行,不然他实在是难熬,整宿整宿睡不着,会想着。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也就没那么难说了。
纪平安斟酌道:“这个长辈呢一把年纪,但是一直没有娶妻生子。后来我发现,长辈他喜欢的不是女子,是男子。”
后世穿来的沈愿见得多,听得多,压根没把这些当回事,还能贴心的引导问询,“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纪平安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暂时没有发现沈愿不同常人的反应。
他跟着沈愿的话继续往下说:“然后这个长辈喜欢的类型,也是年纪很大的,对方不是什么好人,还有妻有子。小愿啊,哥想不明白,明明这个长辈很厉害,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呢?”
纪平安到底是没敢说他在长辈喜欢的类型范围内,主要就是怕沈愿替他担心。
身为好哥哥,不能再让弟弟在这个方面替他担忧了。
沈愿这么听下来,大概琢磨了一下。
他平安哥有一个年级很大,家族里应该算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辈子无妻无子,临了和另一个一把年纪,有妻有子,人品还不怎么好的搞在一起了。
属于是两个爷爷辈的谈恋爱,身为小辈的平安哥心里愁闷苦恼。
这确实是个问题。
沈愿想了好一会,拍拍纪平安的肩膀,宽慰道:“平安哥,人生短短数十载,能得遇心爱之人实属不易。若是你的长辈当真心仪,对方不论是何等模样,在那长辈心中,也是白玉无瑕。”
亲人眼里出西施,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论是什么年纪,什么性别,看对眼了,爱上了,至少在爱的期间里,对方就算是抠脚,那都是真性情,还能夸上一句脚真漂亮。
沈愿是没经历过,但他见过不少。
这事啊,没辙。
“做小辈的,拿这些事情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交给时间,或许长辈能一直走下去,也或许过段时间就改变了心意。感情总是在变化,今日说喜欢,后日可能就会淡,再往后还能喜欢上别的,都是说不准的。长辈黄昏恋,小辈们也得看开点。”
沈愿这么劝导纪平安,想让他看开点,不要太纠结于长辈的同性恋情。
瞧他的样子,应该是心里想了好一段时间,今天实在是憋不住才找他倾诉。
人都给憋坏了。
纪平安却越听越害怕。
是啊,五叔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就喜欢一个呢?
他肯定会在后面又看上别人的。
庆云县里符合五叔公喜欢条件的人,可真是不太多。
也不怪纪平安多想,他实在是怕,故而心中生出忧虑,想要彻底杜绝,才能找回心中安稳的感觉。
纪平安琢磨一下黄昏恋是什么意思,他没听过。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就是,憋了半晌,他突然对沈愿道:“小愿,哥求你件事。”
“啥事你说。”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问问五叔公什么时候回幽阳?”
纪平安怕沈愿猜想到什么,找补道:“是这样的,五叔公来庆云县也有一段时日。他来这边,本就是为了安葬族中长辈。眼下他随时都会离开庆云县,我爹娘想弄些东西给我姐送去,也想给五叔公准备一些奇珍异宝巴结巴结。”
“准备东西需要时间,要是能有个差不多的时间,也好心里有底。”
因和正儿八经的古人对年纪认知出现分歧的沈愿,完全没有往谢玉凛身上想。
在他看来,谢玉凛三十不到的年岁,很年轻。
他满脑子都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人在搞黄昏恋,根本没以为纪平安说的人是谢玉凛。
沈愿想也没想的答应下来,“好。”
正好他也有段时间没有见五叔公,顺便再问问纸做的怎么样了,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也能帮着想想看怎么解决。
纪平安听到沈愿答应,算是松一口气。他也不求别的,就求谢玉凛能赶紧离开庆云县,顺便带着他心爱的陈雨叶。
不然陈雨叶在庆云县里晃荡,他瞧着怕自己控制不住揍人。
一码归一码,他是真记仇。
不把当初的窝囊气撒了,能一直记着。
结束了一场鸡同鸭讲,纪平安借机吐露心底积压的大秘密,松快不少。
沈愿听了个八卦,吃了个瓜,也娱乐一场。下午的时候,他精神满满,一下子写了两章出来。
加上前面写的,完全够说,新故事进展这方面沈愿也就不太急了。
纪兴旺是第一时间将茶楼要说新故事的消息放出去,茶楼说书人们也拿到了《剑客》一章的内容。
新故事即将来袭,庆云县各个茶楼的茶客们都高兴不已。
《人鬼情缘》再好听,听了这么多遍,也够了。在看到新故事的名字《剑客》的时候,众人与纪兴旺是一个反应。
剑乃是世家贵族用物,这个新故事难不成是讲世家大族的?
不管是什么,都不妨碍大家伙期待雀跃的心情。
柳家茶楼和许家茶楼的掌柜的收到消息,二人是一并前来到纪家茶楼。
不仅是他们来了,徐家和陈家茶楼的两个掌柜也来了。
第69章
自从上次宋子隽设计砸了陈家茶楼,徐家、汪家两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以为停下对纪家茶楼和沈愿的小动作,只老实说书就成,没成想后面三家茶楼只要说一次《人鬼痴恋》就被激愤的“茶客”们砸一次,最后说书也不了了之。
三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茶客们流失,充盈了另外三家茶楼。
汪家的茶楼不过是家中一位少夫人的陪嫁之一,上心也没有多上心。
不过他家茶方特殊,冲着茶去的茶客也不少,即便是没有说书这一项,也还是与之前一样的稳定收入。
刚开始的时候被徐家拉走,也是因为徐家来的早一步。岂料一步错,步步错。
元气大伤的汪家茶楼那边,经历一遭后是实打实不想再卷进这一场争斗之中,只想和之前一样安安稳稳的过。
此番汪家没有人来继续掺和。
柳如风一向嘴毒,看到陈家、徐家来人,当即就发作,“豁,好家伙,今个儿出门看黄历,说是会遇到两畜生。我这一路没瞧见猪狗,到了地方倒是遇到两猪狗不如的。想来黄历还是不太准,说的太含蓄,叫我平白被吓。”
陈掌柜和徐掌柜二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又拿柳如风没办法,你不理他他能说,你理会他,那完蛋,更能说。
许掌柜是个老实的,柳如风话是糙一些,不过人说的没错啊。
想到他们许家经历的那一遭,他也就是骂不出来,要是能有柳如风这张嘴,他骂的只会更难听。
柳如风开腔,他就在一边点头赞同,来一句,“说得好”、“没错”、“就是这个理”……
给躲在楼上故意没下去,想多听些的纪兴旺乐的不行,可真逗。
陈掌柜和徐掌柜是铁了心要见到纪兴旺,硬是顶着柳如风的骂还有许掌柜的肯定附和,按着柳如风说的话就是死皮赖脸的留下。
不留下不行啊,要是没有纪家茶楼的松口,他们两家茶楼往后真的得关门。
纪兴旺听的差不多,才整理一下衣服,挺直腰背,大阔步下楼。
他昂头挺胸,对柳如风、许掌柜的方向点头,半点眼神都没有给陈、徐二人。
以往他们只有被纪兴旺恭维敬着的份,此番不同以往一天一地的待遇,着实叫二人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
他们这次,是真的彻底被纪家茶楼踩在脚底下了。
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该死乞白赖就得死乞白赖,在外头做生意,都是这样。
眼下风水轮流准,陈、徐二人来的路上有所准备,纪兴旺不看他们,那他们就让纪兴旺看见。
二人十分恭敬的对着纪兴旺就是一拜,说到底都是差不多年纪,这算是大礼了。
纪兴旺却是没避开,他凭啥不能受着?
想当初他们做的那些腌臜事,拜几下都是他们应该的。
“柳掌柜,许掌柜,二位来是来商谈《剑客》说书一事吧?正好沈主簿就在楼上,二位随我来。”
纪兴旺忽视陈、徐二人,带着人上楼。
陈、徐二人被晾着,神色尴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待在原地。
沈愿当上主簿的事情,在庆云县也不是秘密。
柳如风上去就率先恭喜沈愿当上大官,许掌柜紧随其后,气氛倒是热闹。
“难得从你嘴里有这么好听的话说出来,还真是新奇的很。”纪兴旺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笑着调侃柳如风。
柳如风嘿了一声,接过茶道:“对旁人是对旁人,沈主簿不一样,对着他说话啊,再毒也毒不起来。”
纪兴旺很赞成的点头,“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咱们小愿人好又活泼,谁瞧着不欢喜?”
对他们来说,沈愿不仅只有这些,还有一个属性,送财的。
简直就是喜爱的不行。
按着规定,新故事《剑客》会在纪家茶楼这边说了五章之后,派说书人去两家茶楼说书。
二人来是带着契书的,沈愿看一遍之后没什么问题,直接签名盖章。
除此之外,柳如风和许掌柜还带了另外一份契书来。
是两家所有生意一半的收入归处。
柳如风态度认真,“家中主君在牢狱中听闻是沈主簿在凛公子跟前说了话,这才有彻查私盐一事,还他们的清白,保住性命和家族。这些,是我们两家的一点心意,只为感谢沈主簿帮着说话,多谢了!”
柳如风和许掌柜起身,捧着契书跪地。
沈愿赶紧拉他们起来,一下子没拉动。
柳如风跪的扎实,石墩子一样,他的情况与许掌柜还不太相同。
柳家家主,是他的养父。
柳家,是他的家。
若不是沈愿帮忙,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是沈愿帮他保下了家,让他还可以拥有家人。
想到这里,柳如风声音有些哽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继续道:“家中主君们在牢狱中受了伤,暂时无法下榻。他们不敢怠慢,便让我们先来将诚心表决。待他们伤稍微好点之后,定会携家眷亲自登门拜访拜谢。”
许掌柜连连点头,“对,是这样。还请沈主簿笑纳。”
对沈愿来说,他当初在谢玉凛面前提起,并不是为了想要两家人的感谢。此事只有谢玉凛和纪平安知道,沈愿不清楚是哪一方说了出去,叫两家人知道了。
他让纪兴旺帮着一起把人扶起来,“你们先起来,有话我们坐下说。”
二人这才起身。
沈愿道:“说到底我只是一句话的事情,真正辛苦的是五叔公还有他手下的人。以及衙门里为此奔走、拼杀的刀吏们。”
“依我看,真要感谢的话,不如给他们送些东西去。不需要多精贵,送他们能用得上的就好。”
沈愿将那份承载着巨额金钱的契书推还给二人,“世道不易,小家族延存艰难。这些钱你们拿回去,好好的发展壮大自身。”
柳如风、许掌柜还有纪兴旺三人诧异的看向沈愿。
这可不是一点点钱啊,沈愿说不要就不要?
沈愿态度坚决,半点不似作伪。
他就是不要,柳如风也不好硬塞。
想到沈愿前面说的,他问道:“那沈主簿想要什么?我们两家能办到的一定会办到。请沈主簿言明,不然我们也心中难安呐。”
沈愿知道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才会这样,即便给出半副身家,也是为感激心安。
他如今吃穿不愁,弟弟妹妹们也养的白白胖胖,姑姑慢慢打开心结,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近日爱上研究厨艺,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关于他自身,还真是什么也不缺。
沈愿想到村民们,还有码头干活的,石头巷里看见的瘦骨嶙峋的百姓。
他道:“天还热着,可以煮些凉茶给在码头干活的喝。在县城门口,给出城赶路回家的村民们一块不大不小的杂面窝窝。贫困区的巷子口支个粥摊,给他们一碗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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