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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斐知道,事到如今,他已经回不了过去,只求能多活几日。
以及,希望能再见萧别鹤一面,向天乞求能得到萧别鹤的原谅。
穆云斐全身上下一日比一日狼狈,自己成了这万人围杀的逃兵,失去所有一切,才再一次感受到萧别鹤当时承受过的痛苦,心中懊悔不已。
如果当时,他没有听从他父皇的话,没有对萧别鹤进行猜疑、在萧别鹤一次次受伤害时视而不见、跟他的父皇一起将萧别鹤逼向死路,那么……
那么梁国就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穆氏所有人不会被屠尽、皇位被外姓之人抢走,他与萧别鹤也不会反目成仇!
如今,皇位没了,爱的人也没了,亲人和国家全部没了。
穆云斐一次次想起当初事痛苦万分,断指之痛都不如那件事带给他的心如刀绞。
那时候,他与萧别鹤,明明差一点就要成婚了,萧别鹤只差一点点,就要成了他的太子妃。
那是他与萧别鹤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
也是从那日起,他们之间,越行越远,注定这辈子都无法交汇。
叶霁辰的马儿寸步不离紧跟着萧别鹤,两人又同行了七日路,一路上,经常都有凌夕阙派出来搜捕梁国前朝废太子踪迹的人马。
叶霁辰突然看见前方河边桥洞底下一个狼狈肮脏的身影,在平时,这样的人他是不屑多看一眼的,此时觉得有些眼熟,定睛一看,向萧别鹤道:“呦,那不是那个废太子吗?挺能跑啊。”
穆云斐身上都是泥污和脏血,听见动静,还以为是抓他的官兵找到他了,下意识就要跑,看见是萧别鹤时,愣了一下,脸上不知是悲是喜地跌跌撞撞朝萧别鹤跑过来,中间还站不稳摔趴在地上一次,往前爬着要去碰萧别鹤的衣角。
萧别鹤的马掉头,穆云斐扑了个空,再次摔趴在地上。
没多久,从另一边又听见动静,这一次,是真的追杀他的官兵要找到他了。
穆云斐不想死,跌跌撞撞朝着萧别鹤再扑过去,几日没吃东西、身上又多处负伤,如今没几分活人样,惊慌恐惧下,摔跪在地上也爬不起来,跪在地上没尊严地磕头求萧别鹤救他:“小鹤,救救我,我不想死!看在我们过往多年的情谊上,我求你救救我!小鹤,我真的知道做错了,我是真的很爱你!”
萧别鹤一个字没说,也不想多看他一眼,冷漠走开。
看热闹的叶霁辰面带讥笑地朝穆云斐投去一眼,“好心”提醒道:“他们来抓你了,赶紧跑吧。”
穆云斐一抬头,新朝抓他的官兵果然越来越近,将他包围住。
官兵们恭敬向萧别鹤行礼,高声齐道:“参见摄政王!”
叶霁辰笑吟吟的,替萧别鹤应了:“免礼,都免礼!赶紧去抓前朝余孽吧,等会他跑了。”
穆云斐乱七八糟地在枯草地上边跑边爬,也只能顺着河岸跑,前方已经没有路了。而左右后三面,很快的,都被官兵堵住,将他完全包围。
穆云斐跪爬在地上,转头高声嘶喊向萧别鹤求救:“小鹤,救救我!你不能这么狠的心!求你救救我,往后你让我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萧别鹤自始至终没回过头,叶霁辰原本也已经追着萧别鹤又走远了,听见这话,讥笑地回头暼他。“本王求了这么久都还没求到为萧兄做点什么的机会,你算什么东西?”
无数把剑指向穆云斐。
穆云斐看着萧别鹤走远,一丝他们过往的旧情都不见,心痛如刀绞。
悔恨绝望的眼泪从穆云斐双眼流出来,穆云斐想起两年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时,他亲手将萧别鹤关进去的皇宫牢狱里,陆观宴对他说的话。
你是自刎而死的!
到死,你都没有得到想要的一切!
如今,他国破家亡,再走投无路。
苟活的每一日,也只有无尽痛苦。
穆云斐知道他父皇的下场,宫变城破那日,他父皇被悬挂在宫墙外滴着血的头颅,他去看了。
穆云斐几乎能预料到自己被抓回去的下场,想必也只有生不如死、落得十分痛苦惨烈的死法。
穆云斐苍凉悔恨地回忆过去种种,回忆着是如何在这条明知错误的不归路上越行越远,失去萧别鹤、失去一切。
将死之际,明白了什么叫作:一时走错,终其一生都无法挽回。
穆云斐脑海里又忆起少年时,他与萧别鹤一起偷喝萧别鹤酿的酒,一起在桥洞底下躲雨,敌军突袭、萧别鹤不顾一切替他挡下剑、保护他的画面。
夕阳西下,天上河间一色,火红波光嶙峋,璀璨得像染了血。
穆云斐再无路可逃,拔剑割向自己脖颈。
……
天气渐冷,凛冬已至,翌日天亮时,地面盖上一层白雪。
叶霁辰紧随着萧别鹤不肯离开,哪怕萧别鹤说他要回去找陆观宴了,叶霁辰也脸上笑吟吟的,什么都附和,就是不离开。
路过一间衣铺,叶霁辰叫着天太冷了要去买新衣裳,要萧别鹤陪他一起进去,给萧别鹤也又添了一套厚的新衣裳,还又搭了一件厚氅衣。
叶霁辰笑吟吟的,“不值什么钱,本王这个闲散王爷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钱多,萧兄你就收下吧!这套衣裳穿在别人身上都是暴殄天物,只有萧美人才能穿出它的风华。萧兄若不收,本王可要气得晚上都睡不好觉了!”
叶霁辰继续一路跟着萧别鹤不离不弃,眼看要走出梁国的国界。
再往前,就一边是堰国的国界,另一边是昭云国。
萧别鹤再次与他道别,也表明自己的心思。
“我的心里只能装进陆观宴一人,再装不下其他了。你也回去吧,别在我身上磋磨时间,往后再见还是朋友。”
叶霁辰笑吟吟,“知道知道!萧兄放心,本王不会使坏破坏你与陆兄的感情的!不过,确实是时候该告别了。本王深知自己与陆兄的差距,既然如此,天寒地冻,分别之前,萧兄再与本王吃一顿热饭吧,下次本王再去找萧兄玩啊。”
前面就有间不小的餐馆,叶霁辰自顾自说完,不给萧别鹤同不同意的机会,就拉着萧别鹤往里面走。
叶霁辰点了很多个菜,两个人,菜肴却摆满了一大桌子。
叶霁辰先动了筷子,“萧兄放心吃,没毒的!吃完这顿,本王就要回昭云国了,萧兄可别不给本王面子啊!”
萧别鹤倒没这个意思,只希望叶霁辰往后不再对自己有那种心思。
也拿起筷子。
点的菜品太多,两人吃了许久,看起来还像没被动过。
叶霁辰嫌茶不够热了,提着茶壶出去,又叫掌柜的添了些更热的,给萧别鹤又换了一杯热茶,自己也端起一杯往嘴边碰了一下。
叶霁辰看着萧别鹤端起那杯新的热茶,眼神更加热切地看着萧别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一直盯着萧别鹤将茶喝下去。
叶霁辰极力掩藏过不易见的紧张异样情绪放下去,自始至终笑吟吟,又动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口菜。
叶霁辰道:“萧兄,说真的,如果是本王比陆观宴更早结识于你,你说本王与你之间,有没有可能……”
没等他说完,萧别鹤浅浅的声音打断他:“没有。”
叶霁辰肉眼可见的,脸上多了几分落寞,“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有些事情,跟时间无关。”萧别鹤说道。
叶霁辰苦笑了一下,“本王知道了。萧兄放心,此次分别之后,本王不会再痴缠萧兄。”
萧别鹤隐隐觉得,叶霁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却又说不上是哪里。
他与叶霁辰认识许久,也算是一起共患难过,还是愿意相信叶霁辰的为人,相信叶霁辰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便没再多想。
一餐盛宴过后,越来越觉得身体哪里不对劲。
萧别鹤没工夫再思考是什么问题,撇下叶霁辰要独自离去。
走出没多远,精力越来越跟不上来,失去知觉,倒在了马背上。
萧别鹤的马察觉到主人的不对劲,生怕把主人摔下去,放慢了速度往前跑着。
叶霁辰很快追上来,拦住了萧别鹤的马,将已然昏迷过去的萧别鹤抱下来。
马儿气得大叫,上去踢踹叶霁辰。
空旷的荒野,月隐脸色沉冷,走到二人面前。
叶霁辰笑笑,“多谢月神医赐的药,待本王事成了,不会忘记月神医的功劳的!”
月隐脸色不大好,“若被他识破,你该知道后果。”
叶霁辰信誓旦旦承诺:“月神医放心,若真被识破了,本王一人做事一人担,绝不会连累月神医!”
月隐并没有因为他的承诺就脸色好转。只最后冷道:“记住你答应我的,别伤害他。”
第115章 葬礼
萧别鹤身负伤未愈,与昭云国宸王分开后,遭遇恶匪算计。
宸王得知赶过去为时已晚,歼灭了所有恶匪,也只找回萧别鹤的尸首。
梁国新封摄政王的尸首被送回去,满朝哀悼。
凌夕阙看着送回来的人,万万没想到,他再次见到萧别鹤,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一具尸首。
萧别鹤这样厉害无所不能的一个人,一年多前那样的劫都活下来了,凌夕阙从没想过他会死去。
凌夕阙难以接受,可看着木棺中的面容,确确实实的就是萧别鹤那张脸。
“怎么会这样,他那样厉害,怎么会死呢?是不是搞错了?神医呢,再替他诊一次,万一还能救过来呢?”
几位留任在梁国太医署的巫夷族医者也无能为力,摇了摇头,神情哀伤道:“陛下,萧公子他……脉搏已经停很久了,救不回来了。”
萧公子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族人们也全部都很伤心。
但凡还有办法,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蒋絮儿在宫变那日被萧锦时救了出去,被用刑之后身体状况就变得更糟糕,也是巫夷族人费心思救了许久才救回一条命。
双手和双足骨头都伤得重,以后恐怕都难再行走。
听见这个消息时,一瞬间受不了刺激,吐了口血再次昏过去。
再被救醒过来后,神情失常,疯了一般大悲痛哭,要去见萧别鹤。
凌夕阙没有阻拦,允萧锦时带蒋絮儿来哀悼木棺中的人。
蒋絮儿听清宫人与她道萧别鹤会丧命的缘由,听见原来萧锦时捅过萧别鹤一剑,造成萧别鹤一直有伤未愈遇险的缘由之一时,神情失常的脸色再次大变,不顾手上的伤情,重重一巴掌甩在萧锦时脸上。
“你这个混账,那可是你大哥!你害死了你的亲大哥!”
萧锦时被打得流血,跪在地上的木棺前,心中痛苦懊悔万分,恨不能现在棺材里死的人是自己。
如果能用他这条没用的命,换回萧别鹤性命,他愿意!
然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命,换不了萧别鹤的命。
萧锦时趴在木棺前,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一边自己也不停地扇自己巴掌,千言万语都汇聚成了一声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大哥!”
叶霁辰也神色难过哀伤,安慰棺材前的众人:“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了,节哀吧,眼下重要的,早日让萧兄入土为安才是。”
蒋絮儿回去后又大病了一场,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险些没救过来。
最后还是巫夷族的医者们前去,费了好大的功夫再把人再治醒过来,不计前嫌地每日来给她看诊配药。
萧锦时替母亲向神医们道谢。
巫夷族医者道:“别谢我们,谢萧公子吧。是萧公子最后一次离开前有求我们,希望夫人的身体有什么状况去照顾一二,我们才会来。”
奄奄一息状态半死不活的蒋絮儿听见,瞬间睁大了眯合的眼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质问说话的那名医者,整个模样像个疯子:“你说什么?小鹤叫你们来的?你是说,我的小鹤没有不管我?小鹤还是要我这个娘的对不对?”
医者道:“萧公子心善,对谁都是如此。”
蒋絮儿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小鹤一定是还要我!小鹤!我的小鹤!小鹤你等等娘!”
……
尽管满朝文武和百姓都不愿接受第二次再失去他们的少将军,但人已去,死者无法往生。
叶霁辰作为众所周知摄政王生前的好友,这些天一直帮着打理各种事宜,不止一次提出:尽早将逝者入土为安,给逝者一个太平。
有不少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摄政王那么厉害,被前朝皇帝一次次地想取性命都活了下来,怎么会遭土匪暗算人就没了呢?
天底下医术最高深的月神医,也是摄政王的另一好友,来验了棺中的尸身,道确实是萧别鹤不假。
即便还是不信,摄政王身上从前留下的不少旧疤痕该有人记得,这总不会错。
逝者已逝,尸身不宜久留,钦天监算出个良日,朝堂商定过后定下于三日后厚葬摄政王萧别鹤,让逝者安息,下一世不再承受苦难。
萧别鹤的葬礼也前所未有过的隆重,超过了历代每一个王侯将相。
凌夕阙命人专门给萧别鹤修了一座单独的陵墓,祭拜的百姓从天亮到天黑、一连数日,不曾断过。
……
陆观宴数日前收到萧别鹤差遣回来的二十万兵力。还有萧别鹤的书信:梁国一切安定,稍后便归。
陆观宴每日上朝和外出办事都更有干劲了,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思念着萧别鹤,盼着萧别鹤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与萧别鹤重逢的那天。
只要萧别鹤没有抛弃他,陆观宴便觉得,幸福极了。
正批阅着今日的奏折,收到下属报来的噩耗。
陆观宴完全不愿意相信,掉落的朱笔在地上印出一片墨泽,僵愣了好一会儿。
许久,陆观宴吸了口气,脸上却已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你再说一遍?”
下属万般忐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希望这个消息是错的:“皇后他……回来的路上,遇难了。尸首被送回到梁国,梁国新帝已经料理厚葬了。”
陆观宴脸色骤白,站起来掀了御书房的桌子,指甲嵌入血肉里往下滴着鲜血,神情要疯:“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怎么会被区区一山的土匪难到?他答应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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