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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琴见三皇子走了,这才从门外端着果盘进去,正好听见自家娘娘一边轻摇着团扇,一边望着门外的方向,似在发呆,忽轻声叹了一句。
“走了也好,那位置,本就该空下来的。”
“娘娘,什么位置啊?”
绿琴好奇问了一句,并未意识到这问题涉及到什么重要信息,顺贵妃也只淡淡的瞥她一眼,没有责怪,却并未多言。
“没什么。”
绿琴也并不执着于要一个答案,见自家娘娘没有想说的意愿,很有眼色的不再追问。
顺贵妃将一早藏匿在宫外的温济替身位置告诉了三皇子,他出宫之后,一路避着人,小心将人带去温相府,而后将自家母妃的计划告诉了对方。
温相坐在太师椅上,听完计划,不言也不语,良久,他的视线从地面移至身旁的三皇子身上,对上他的眼睛,问。
“那人你母妃是从哪儿找来的?”
“为什么这个时候正好出现?”
他指是就是那个和温济像极了的替身。
三皇子知道不能实话实说,否则温济真的杀人的事怕是瞒不住。
他拿出一早就想好的说辞,道:“母妃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
他微微偏头,唇含浅笑,长眉下,如点漆的眸中刹时盛上一抹似暖阳的温和,整个人温若春水,又带了一点亲人间的亲昵,刻意讨巧说:“她向来行事周全,不光是二堂弟,舅舅您和大堂兄,还有我,她怕我们遇到危险,像这样以备不时之需的替身早早的就准备上了。”
他给舅舅倒了杯温水,看破温相沉着冷静的表象下心底的那点疑窦,却没点明,故作无事发生,语气放松又含了几分庆幸。
“要不是这次有人陷害二堂弟,我还不知母妃暗中为我们准备了这一手。这事她从前连我都未曾告诉呢。”
“也还好早有准备,否则这次怕是难以保全二堂弟了。”
原是如此吗。
温相将信将疑的信了三皇子的话。
否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顺贵妃能动作这么迅速的找来替身。
见自家舅舅似乎信了,三皇子内心暗暗松一口气,但他知道要想真的瞒住自家舅舅温济的事,还得一个人也不露馅儿才行。
与温相按计划定好行动的时间后,三皇子就走出了温相府,径直去往刑部大牢。
他是去与温济通个气的,顺带找声招呼,免得他之后在与自家舅舅演戏之时,还真的全部不打自招了。
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当一切都准备好,温相去大牢中见到自己次子的时候,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
他见到温济后的第一个问题也是问的这个。
“济儿,京中这几年来的失踪案,有些人的遗物零星被找到了。庄子上挖出的那些尸骨可与你有关系?你是否,真的滥杀无辜了?”
思考良久,温崇稍显迟疑的问了出来。
他也不想怀疑自己儿子,印象中的次子,依然是幼时天真机敏会在见到他时,拿着书乖乖朝他跑来的模样。后来儿子身体不好,常年养病,虽读书上不算翘楚,但性子向来温和宁静,孝顺有礼。
从前不曾细想,但这次的事件徒然爆发出来,以前在他记忆中一些被忽略的地方,也慢慢浮现出几丝疑点,叫他不敢相信,又滋生出一点怀疑。
他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疑心多想。
他身在朝中,手中自然算不得干净,但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好杀与为达目地纵使牺牲一些人的性命,两者在他看来还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他并不希望在自己看来最干净不过的次子,变成杀性成狂连自身杀欲都无法控制的模样。
“父亲明鉴,这是有人在存心陷害儿子啊!”
光线不算明亮的大牢里,温济一身锦衣除了沾上些灰尘,型容还算齐整,闻言,他猛地双膝跪地,脸上除了着急,还有伤心、惊愕,急声道,“难道父亲也不信我吗?我真的没做过这些!”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尸体是从哪儿来的,也压根没见过那状告我的人,他定是陷害我的人找来专门做这场戏的!”
他抓住温相的衣袖,脸上变得更加伤心,眼眸也湿润了,叫道,“父亲!你相信儿子啊。”
见到这样的儿子,温相动摇了。
他也不愿意相信温济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些近百人的失踪案里有大半或多或少开始与静安花庄挂上钩,但并未找到他们的尸体,且有些还是许多年前的旧案,而那时,他的儿子才多大?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温相怎么也不相信那时的温济就能干出杀人的事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会是他!
反倒是现在挖出来的一些尸体,大多面容模糊,只有两具能认出身份,虽那些失踪案里失踪的人东西有些是在花庄的地下挖到,但这怎么看都像一场嫁祸。
他缓缓的将手搭在儿子头顶,温柔的轻抚,抱着儿子低声回应,“父亲知道了。”
三皇子就站在木栏外,见到了这一幕,默不作声的退开,离远了点儿,不想去看这场温济哄骗他舅舅的虚假戏码。
尽管,他也是帮凶之一。
他立在拐角的阴影里,周围的狱卒都被他支走了,一片安静中,只不时听到那间牢房里父子对话的声音,黑暗很好的掩盖住了他面上的复杂。此时,他内心诡异的生出一瞬的挫败与不真实感。
从母妃口中得知温济的真面目,与他亲眼见到,是不一样的感受。
他再次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看走了眼。
从前在他眼中是小白兔的堂弟,恐怕手下害死的人比他都多,他一直以来想过拉温文州入朝帮自己的忙,都从没想过要拉温济卷入这场皇位之争。
他以为以温济纯良的性子关键时候可能下不了狠手不说,可能还要拖自己后腿,也是真的想为舅舅、为温家留下一个干净人儿。
现在来看,纯是他自作多情,有眼无珠,三皇子不禁无声地自嘲一笑,以手掩面。
等到出大牢的时候,三皇子看了眼走在自己身旁的温相,对方面上沉着冷静,但眼里的凝重,消沉的情绪却藏不住。
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舅舅信二堂弟所说的,他从未害过人吗?”
反正温济演戏的功夫他刚才是见识到了,看他舅舅也确实像是被骗过去了的样子。
三皇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说完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多这个嘴的,万一叫他舅舅察觉出不对……
他心生后悔。
但温相此时其实并没想那么多,还在想着自己的儿子温济,在没成功救出儿子之前,他的一颗心就不能完全放下。
两人并肩走着,温相连看也没多看一眼身旁的三皇子,目视前方,闻言,像是没有思考,不带半点犹豫的笃声说道,“我相信济儿不会做这事的。”
“他不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
两人正好行至大牢门口,出了大门,温相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头顶漆黑的夜空,群星闪烁,月莹如盘,夜风吹来,好似将压在他心头的乌云也吹散了一点儿,又或是刚从阴暗压抑的大牢里走出,来到空阔地方,人本能心中生出的一点疏朗开阔之感。
他声音虽轻,却没有丝毫迟疑,是全然的信任,是父亲对一个孩子最纯粹的爱。
“爱妻早亡,他是我一手带大,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我怎会不知?他从幼时起,就是纯良温和的性子,脾气软和,善良,甚至不如他兄长面对一些事情时下手果断。”
“我从前只担心他吃了亏,将来或遇蛮横不讲理的人,还会受欺负。近些年来,瞧着似乎要好了一些,脾气也硬起来了。”
这就很好。他想。
三皇子忽然想到一茬儿,问,“我记得,二堂弟前两年似乎有出仕的打算,然舅舅没同意,这是为何?”
他猜着问,“舅舅是与母妃担心的一样?怕……”
剩下的话他没说下去,两人对视间,通过眼神儿温相读懂了三皇子的意思。
然而,与顺贵妃总拿来应付三皇子不让温文州入朝的原因不一样。
并不是怕引得帝王不满,又或是有其他什么政治上的考虑。
而是……
温相收回目光,一边与他慢慢走着,一边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在济儿与文州之间,如果非要让一个人入朝出仕的话,我更愿意让文州走这条路。”
他语气多了两分迟缓,以及不太明显的无奈,“济儿……他并不适合官场。”
他将多余的情绪收起,声音恢复平静,继续说着。
“虽然两个都是我的儿子,但文州是大哥,他有责任为家族承担起更重的担子,而不是选择让济儿来扛。”
“更何况,济儿身体弱。从那年冬日里落水,险些要了他的命,此后就落下了病根儿,于读书一道上慢慢的不算多出彩。”
“这并不打紧。舅舅啊,其实心里早就想通了,虽然在济儿幼时我也曾对他多有期望,盼望他日后能光耀门楣,甚至有时也会觉得,他日后或许要比他兄长更为厉害,走的更高。”
“但谁让世事无常呢,老天爷虽然收走了济儿的早慧,但好歹留下他一条命在,于我而言,就已是万幸。”
所以就算现在的温济不如少时聪慧,也是真的不打紧。
温相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了。
“舅舅如今就只愿你二堂弟能平安喜乐一辈子,健健康康活到老就够了,当个富家公子,闲云野鹤的过完一生,自由自在,不闹出大的乱子,自有我们护着他,其他的,舅舅不指望。”
他侧头望向三皇子,又快速收回视线去。
他不想探究侄儿是出于什么原因问这个问题,心中疲惫,不想去思考,他们是舅侄,是亲人,所以有些时候他该少揣测对方的目地,这样有伤感情,更有可能是自己的多想。
但多年的政治生涯,已经让他那根神经变得敏感,温相担心三皇子这么问,是不是暗地里有什么事想交给温济去做?
三皇子是他侄儿,他不是说怪他有这个想法什么的,就是……不想让温济也卷入这场夺位之争里来。
所以他才说了这么多。
这些话既是他隐于心间多年的真心之言,也是有意说给三皇子听。
希望对方能懂他的言下之意。
事实上,三皇子不是想试探什么,也就没察觉他舅舅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听罢,解了心中疑惑,却内心平添莫大的古怪来。
他别的不想,就想着,温济之前该是真心想要出仕,但舅舅对他的认知和了解……额,多有偏差。
不,应该说是偏差过于大了。
不过再对照自己,得,自个儿不也是被温济骗了的一员嘛,算了,老大不说老二。
三皇子叹息一声,怕自己说多了露馅儿,只得似聊寻常话题一样,感慨的接了句,“舅舅慈父心肠,连二堂弟幼时的事也能记得这般清楚,我与二堂弟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倒是对他十岁之前的许多事情大多记不太清了。”
那是正常的。
温相听他语气平常,看着也不像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打算的样子,明白大抵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与他一边走着,一边语气偏柔的回道。
“那是自然,你跟济儿也就前后相差一岁,他那时是个孩子,你不也是?”
温济十岁那年冬日落水,后来经常缠绵病榻,三皇子随着长大,是变得越来越忙,两人接触的也就少了。
谁还能对几岁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
三皇子笑了笑,心神放松之际,听舅舅在他耳边继续说起往事。
“不瞒你说,济儿自打那次落水之后,就慢慢变了一些。”
“刚开始我还未曾察觉,直至后来发现不对的地方多了,才意识到那次落水被救起后,生的那场大病,大抵对他的脑子造成了一些损伤。”
“可惜发现的晚了,补救不回来。”温相低叹一声,像是想到什么画面,嘴角还有些压不住的心虚尴尬想笑,“后来,有那么一回,舅舅心中还荒谬的险些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济儿不是济儿。”
“要不是从前的事他都一一记得,指定要以为自己儿子被人掉了包。”
他难得与人追忆起这些往事,但三皇子不是外人,所以可以说。
但突兀的,三皇子的脚步停在原地。
“这些你可千万别让济儿知道。”
再说起往日这段心路历程,温相自己一时也有些止不住好笑,还提醒三皇子,不想让温济知道自己老爹还曾怀疑过他不是自己亲生儿子,不然让儿子知道了,自己得多尴尬啊。
然而说完这最后一句,他才发现三皇子竟莫名的落后自己两步,他顺势站住,回头问,“怎么了?”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三皇子站在原地,负着双手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片僵硬,近似于一种被什么东西吓到呆立在原地,有一瞬间的忘记所有反应。
但听到温相的声音,三皇子的心神迅速从巨大的震惊中抽回,尽量装作平淡,只一双眸子定定的望着自家舅舅,聚精会神,心底某种念头在慢慢凝实。
不知不觉间,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安静。
有短暂的沉默,三皇子不敢让自家舅舅等的太久,怕他察觉到不对,他咬了咬舌尖,试着让自己发紧的喉咙开始放松,呼吸也慢慢调整到平稳,声调不要太压着,终于,在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扬起一抹微笑,调侃。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舅舅也会有如此荒谬想法的时候。”
要知道,温相平时再严肃不过。
他重新抬脚,与温相走在一起。
三皇子从停步到恢复如常,前后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温相没发觉有哪里古怪,只当是侄子颇诧异于他的这个想法与他平日的作风不符。
这说起来,温相自己也是挺尴尬的,早知道他就不嘴快与侄子说这个了。
接着,三皇子似好奇的顺嘴无意一问,“舅舅说二堂弟变了,虽说此次确实是有人故意做局诬陷他,但若二堂弟要是哪天真能做出这事来,您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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