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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大夫,不会医病。唯一能救得明黎的办法,只有以自身内功为他通经导引。
明黎毫无知觉,身体自不设防,于是商白景进入得也算顺遂。可是内力入体如石沉大海,商白景不由得暗暗心惊。他从前不知明黎体内情状,今日得以一窥,只觉明黎的身体如同一个大冰窟,初探只觉深不见底。然则他咬牙加大运力,方才探明对方体内经脉虬结气息紊乱,果与罗绮绣所言如出一辙。商白景没料到他如今状况这样糟糕,这样冷的天,少阁主额间却已渗出涔涔冷汗。
属于商白景的真气一缕缕通过二人相抵的手掌进入明黎体内,渐成奔流大河。其余紊乱内息叫这长河裹挟,渐渐依照商白景的意愿收束回来,再在商白景的刻意引导下游过明黎的奇经八脉。昏迷中明黎惨白的脸逐渐显出血色,俊秀的眉毛拧起,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商白景的气息。
源源不断的内力涌入医师体内,缓缓抚平他凌乱的脉息。商白景看着他拧起的眉轻轻放平,额际重新疏散开来。最后一抹散溢的气息被捉拿归案,曲结的经脉重归通畅,商白景长出一口气,缓缓将自己撤了出去。失去内力支撑的明黎不能独力安坐,身子一软,前倾倒进商白景的怀里。商白景张开手臂将他稳稳接住,重新去探他的额头。烧已褪得差不多了。
医师沉睡的侧颜安静漂亮,不再被病痛折磨后他看起来终于重归旧日的模样。商白景扶着他缓缓靠在自己肩上,鼻尖再度嗅到了属于医师的、清冽的药草香。
时间多希望能停留在这一秒。这个瞬间,岩外落雪如雾,岩下二人相拥,萧厉的寒风和这世间的磋磨都被挡在外头。商白景抬起眼睛,天光投进,他漆黑的瞳仁里纷纷茫茫。
“……我们走吧,明医师。”最终他还是这样道,“等到了平安地界,我们再休息。”
他重新用衣裘将明黎好生包裹起来,又原样将他负在身上。起身时商白景腿下一软,幸而扶住了山石才没有摔倒。通经导引是以一换一的功法,少阁主半身的修为就这样轻易地赠与了明黎,自己反倒虚弱起来,也不知多久才能重回巅峰。但这样在别人看来未免疯狂的付出在商白景看来远远比不上明黎的命,所以他扶稳山石后反而松了口气,仍竭尽所能向众青山外走去。有赖他自幼在这山间厮混,这些山间路径他大多熟识。他背着明黎按着记忆出山,从黑夜走到黎明,从天亮又走到天黑。身上纵然因为行走已去了冷气,可双手和面颊早已冻得痒痛,大约是冻伤了。商白景无心理会自身,心内暗暗算了算路程:举步维艰,行速甚缓,走了整整一日,竟还没绕出知客峰去。
事实上凌虚诸峰都太险峻,他一日时间能走出这些路程已很值得称道。商白景从不轻易气馁,虽前路渺茫、水米未进,但仍咬牙坚持着。明黎被他负在背上,得益于少阁主精心保护,连发丝儿也没沾上一片雪花。颠簸中他忽然有了一丝动静,呢喃道:“不……”
他就伏在商白景耳畔,商白景忽听他有了声息,怔了一怔。见他平安的欣喜到底盖过不知如何面对的纠结,商白景惊喜道:“明医师?是你在说话吗?”
明黎没再回应。商白景看不清的地方他紧闭着眼,大约方才那一声只是梦里的一句呓语。但这总比无声无息不知生死好得多,令商白景又陡然生出无穷气力,坚定道:“没事的,很快我们就出去了。”
行路太难,商白景开始同明黎讲话。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时时前言不搭后语:“……实是没有想到,第一次请你来我家中竟是这样的情形,难怪你当日不肯来,实在很有先见之明。”自嘲般地笑了两声。
“……我也不知道义父为何这样待你,他不是携势逼人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明医师,你放心,我不会就这样含混过去,我一定要找义父问个明白。”
“……诶,有山鸡!唉……诶对啊,阿旺呢?阿旺若在,想必已将山鸡叼回来了。是啊,你出来这么些天,阿旺怎么样了?它一个狗在家里不会饿着吧?”
“……这世上真的没有两全之事吗?”
他像天地一白的画轴间涌动的一粒墨点,迤逦而去。已过了这样长的时间,凌虚阁内早已发觉丢了明黎。此人要紧,诸人不敢轻瞒,早已禀过姜止。果然姜止得知怒极反笑,满室的人颤颤巍巍跪伏在地,无一人敢贸然出声。
“明黎那样的身子骨,怎么说丢就丢了的?”姜止摩挲剑柄,语气阴沉。
他脸色愈如寒霜,眼中满布血丝。明黎丢失前的情景守门弟子已事无巨细回禀过两遍了,心知姜止此问绝不是想听第三遍,因此都瑟缩着不敢说话。好在此时已有搜寻弟子折返回来,踌躇禀道:“阁主,雪太大了,着实没有踪迹可寻。只是……”
“说!”
“只是众人皆在,唯……唯不见大师兄。”
姜止瞳孔猛缩,随即目射精光,转头瞪向温沉。温沉也不知怎么突然将商白景扯了进来,吓得膝盖一软:“师父明鉴,我从不曾向师兄提及半个字!”
他猛然叩头下去,额间刚刚结痂的伤又遭大力,再度渗出血来。姜止眉心阴霾,印堂生黑,目光令温沉如芒在背。满室众人皆畏惧其怒,凝气屏息,不敢冒言。许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双靴子缓缓踱来停在温沉身侧,温沉才听见头顶姜止冷声道:“你最熟悉你师兄。引路,带他回来。”
他声音平静,但温沉知道这已是动了真怒。今次不同往日,此番之事与从前小打小闹皆不能相提并论。他也不明白师兄是怎么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发觉的。但确如姜止所言,他最熟悉师兄,他的确知道如若想瞒过所有人的视线离开凌虚阁,究竟该走哪一条路,也知道到底哪一处山隘是他们离开凌虚的必经之所。
师父冷眼横眉,温沉实在没有勇气反驳。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师父点了十数名心腹弟子,又冷冷地令他在前头引路。下着雪真冷啊,冷得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左臂上渐渐又泛起了熟悉的痛。温沉没敢声张,怕师父以为自己故意找借口包庇师兄,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明黎刚刚被抓回凌虚阁的那日。明黎大悲大怒,宁死不肯替师娘诊治,眼瞧着姜止急火攻心,口中恶言未止:“我瞧姜阁主如今面色红赤烦躁易怒,倒像是心病太过的表症。尊夫人纵然过世,但有姜阁主相随陪伴,也不算泉下寂寞。”被姜止劈面甩了一计耳光,当场就吐了血。再后来便是绝食、断药,都是被姜止派人强灌下去。温沉夹在其中,两头受气,简直是苦不堪言。这边一团还没理清,师兄又不知怎的察出异样搅和进来。这下愈发不可收拾了。
臂上愈来愈痛了。霜凛就是这样,遇冷便肆虐不休,如万蚁噬骨。温沉沉默的引着众人向山隘赶去,眼前自幼看熟的一草一木忽然变得陌生,头顶横生的枝丫张牙舞爪像要将他吞噬。师兄,你若真要走就走快些。温沉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哪里都好,这里……已经不是熟悉的家了。
“阁主,你看那边!”同行中有眼尖者,忽然瞧见了逸逃的墨点,欣喜地指给姜止看。温沉随声望去,心落进了深渊。
姜止眯眼看了半晌,轻声道:“拿下。”
一声令下随者尽如鬼魅掠出,去捉拿他们的大师兄。他们没有人能打得过师兄,温沉想,但师兄今日决计逃不掉了。他知道商白景绝不会对自己人出手,他的师兄就是这样信任着身边的人。果然那壁打斗起来,从来恣意张扬的朝光处处退让,师兄从不对自己人亮出锋芒。
姜止喝道:“景儿,回来!”
他以内力传音,雄厚声音在山间久久回荡。商白景因此滞了一滞,叫人趁机挑了剑、卸了兵,强行将身上人夺了去。余者一哄而上,将商白景团团押住,都知道大师兄武艺卓绝,谁也不敢轻视。商白景远远眺来,正见负手立在山巅的果然是护他养他二十余载的姜止。那一瞬他满腹疑窦融成交加的悲怒,挣扎间嘶声叫道:“义父——师父!弟子不明,还请师父明示于我!”
风雪弥漫,姜止的神色隐在其间看不很清,像从前玉玄殿未曾整修前、高台上面目模糊的神像。他没有应答。
商白景又挣了两下,周遭的人忙使力将他摁住。他朝姜止仰起脸,大声质问:“弟子不明!弟子自幼受教,从来奉恩师为楷模,酬功报德,从不敢违师父教诲、弃凌虚阁训!明医师纵一时不肯为师娘诊治,但也算是事出有因,况他大恩于我,不知如何惹怒师父,竟然刑罚加身,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师兄,别说了。温沉苦涩地想。
“师父您从来仁民爱物,嫉恶如仇,普天之下谁不尊您一句君子仁心!五岁那年师父便一字一字教导我凌虚阁训,怎么如今师父自己浑都忘了?明医师入阁前,师父分明那样体贴我,也知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口口声声以礼相待,这却是哪家的礼?又为何刻意瞒我?!”
“凌虚立阁百年,何时动过刑狱?何时携势逼人?何时妄加杀戮?若明医师当真因我等威逼而死在凌虚阁中,且不说师娘再无指望,师父将如何应对这天下悠悠之口?如何对得起这天地良心?”
“闭嘴!”姜止暴喝道,“你这个不孝、不孝的……枉我教你养你数十载,你竟敢来逼问师父了!”
数人摁押下商白景仍然挺直了脊梁,眼中全是不解,仰着面仍不住口:“师父何不驳我?师父也知我问得不错?师父!倘若师娘得知师父为她做下这等错事,难道师娘会高兴吗!”
温沉痛苦地闭上眼。
“放肆!你放肆!”姜止气血翻涌,颤抖着手指向他唯一爱护的弟子,“你师娘如若不能挽得性命,还谈什么得不得知、高不高兴!你将明黎劫走,可有半分想到过你师娘的性命?!你师娘白疼你了!”
“若师娘能醒来我豁出命去都行!”商白景嘶吼,“可我能舍去自己的命,却绝不能替别人去舍人家的命!师父你伐段之时尚且亲力亲为,召集伐段百家时从未强逼任何一家,与段炽风对战时您也首当其冲,我们凌虚阁从来也没叫任何人替过死!若只因他人不如我愿便杀人,那与邪道有何两样!”
姜止指着他,胡须颤颤,半晌没吐出话。那壁商白景仍被按在雪里,狼狈但不屈:“我年幼便自大狂妄,师父担忧我误入歧途,将我日日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景儿不才,但师父教诲未有一日敢忘!在外行事,从不敢有违凌虚阁训,怕教师父脸上无光!玉玄殿所奉十八位师祖,无一不是取义成仁。师父!明医师幸还活着,我们还有补救余地!”
师兄,恐怕早已来不及了。温沉立在姜止身后想。霜凛发作得更加厉害了,他按住手臂,将痛楚尽数吞了下去。
姜止原本心中隐愧,叫商白景一通质问,实在无言以答。他竭力压制胸中激荡,但半晌仍未有平复迹象,许久,只能暂且强道:“孽障……孽障!……堵了他的嘴!先把这孽障押回去,关入无念峰,好好闭门思过!”
无念峰的禁闭崖最是冷清封闭,历来只有犯了大错的弟子会被罚去那里。众人齐齐应了,七手八脚地将商白景拖了下去。姜止捂着胸口大声喘息,他被商白景当众戳中心事,怒不可遏。温沉虽自己已痛得半身麻木,但眼见姜止身形颤抖似有不稳,心中担忧,还是强提一口气来扶师父:“师父,您怎么……”
“啪!”
温沉被扇了个踉跄,脸侧向一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姜止怒不可遏,全不顾四周还有其他人在,朝温沉骂道:“若不是你通风报信,你师兄如何会得知此事!你们师兄弟打小一条藤儿,如今翅膀硬了,都不听我的话!”
众人目光热辣辣地刺来,比痛感更深的耻辱逐渐占据了温沉的灵台,酥麻的痛意随着红晕一齐漫上温沉面颊。温沉抿着唇,捂着脸,眼里逐渐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晶莹。他轻声还欲辩解:“不是……”
“不是你,还有谁!”姜止犹自发怒,根本不肯听他一字片语,“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说罢怒哼一声拂袖而去。其余人皆不敢出言,也没人敢来劝一劝温沉,都跟着姜止穿过温沉身边急速离去。呼啸的山谷间争端的痕迹很快都叫疾风厉雪隐去,独留温沉一个站在冰天雪地里,眉间渗血,眼中含泪。
第56章 56-大错铸
温沉回到凌虚阁的时候已是半夜。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受辱的情状。
回到温暖室内后霜凛发作得便缓了些,温沉自暴自弃地没有传药,只想毫无顾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惜眼泪已在外头的冰天雪地里流尽了,此刻泪干眼枯,头痛欲裂。面上掌掴痛楚犹在,众人刺心眼光依旧如芒在背,温沉紧咬着唇,舌尖尝到生锈的苦涩。
师父,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师父永远看不上他,师父永远不会爱他。任凭自己如何百般讨好,哪怕为他出卖师兄,可在师父眼里,自己还是那个不值一提的、可以随意轻贱羞辱的废物。他根本不是师父的弟子,他只不过是师父用顺的一把刀,用自己的刀锋为他真正心爱的弟子披荆斩棘。至于这把刀么?若有朝一日不够趁手,砸折也罢、丢弃也罢,谁会在意呢。
耻辱带来的愤怒在这一瞬席卷温沉的脑海,多年来心中强压的不平在此刻叫嚣着向外涌动,从来温雅端庄的少侠第一次生出了黑暗的心思。凭什么呢?他想,我为虎作伥出卖良心,满手杀孽弃派背宗……我为师父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并非自轻自贱之人,为何还要委曲求全!
满腔恨意驱动下,他忽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书桌前。笔墨早是齐备的,温沉提起笔来,奋笔疾书:“守窍峰西不妄台底,可得鬼医传人。”写罢狠狠将笔拍到案上,反手从桌下屉格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红玉耳坠来。
那是云三娘子前次夜访温沉留下的耳坠。温沉当日曾想立即丢掉,奈何害怕丢出去被人捡到发觉,最终没敢乱丢,只好压在屉里。此刻他使力捏碎红玉,其间果真藏着一枚小小的草丸。他将草丸拈起,对着灯烛细看了看,忽然手一抖,将草丸丢进了灯里。不消片刻,温沉鼻尖忽而闻到一股浓郁的奇香。
那香味甚异,闻之叫人心头一凛。温沉发热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些,低头一看,正瞧见自己刚刚亲笔所书的密信。墨迹熟悉,字语却陌生,温沉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瞬间心下大骇,忙将密信揉作一团,狠狠丢了出去:我在做什么!
我简直疯了!我这是叛阁!
他忽然找回了残存的神智。哪有弟子不受罚的?不过是被师父教训一顿,我竟生出如此心思,要将阁中机密奉与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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