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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这时响起轻微的振翅之声,温沉随声望去,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鹰从未合拢的窗口钻了进来。信鹰循味而来,目标明确,钻进屋后,一路飞至温沉面前的灯台,直直落在温沉面前。温沉想起云三娘子所言,皱起眉头低声驱赶。信鹰训练有素,未得人绑信在足上,无论温沉怎么驱赶都没想着飞走。它退了两步,让出了信纸的位置,歪过脸来用一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温沉。温沉又驱了一声,却慢慢歇了声息。
他再度想起云三娘子的话:“……你究竟是何处比不上你师兄?”
嫉妒是这世上最不堪的情绪。而温沉已经将这情绪强压了二十年。扑鼻的异香里,云三娘子蛊惑人心的话语又一次漾在耳畔,他再度想起师叔向万声——被自己优秀的师兄逼杀跳崖的、平庸的向万声。
不,师兄和师父绝不一样。温沉心乱如麻。在这世上除师娘外,师兄是待他最好最好的人了!可——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天纵奇才!为什么偏偏是我折于霜凛!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都能得师父处处袒护!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努力都赶不及你!
心神混沌间,白日姜止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再度打痛了温沉的心,旁观者或讥讽或怜悯的眼神再次清晰可见。温沉鼻子一酸,眼前重又模糊,跳跃的烛火融成了视线里的一个波动的光点。一颗泪蓄不下哐然坠地时,他颤抖着手拾起笔,缓缓地、一字字地又重新誊写了一遍密信。一封不知会引发什么的、叛阁的信。
那封信被他战战兢兢地装进信鹰足上的信筒里,温沉轻轻扶着信鹰的背脊,还是没能下定决心。但信鹰感到足上重量,按照往日的训练它便不再停留,振翅挣脱温沉的手掌,盘旋一圈后飞向来处。温沉追到窗前,但那黑色的鸟儿早已融入无边的夜色。他倒退两步,失魂落魄。
我是不是做错了……?
“温师兄,我瞧灯还亮着,你是不是还没睡?”万籁俱寂里,忽然有人敲门。温沉刚刚做完一件违心事,叫这敲门声吓得魂飞魄散:“谁?!”
“是我,温师兄,我是谢明莘。我进来啦?”门外人说着,也没等温沉答话便推门进屋,循声辨明方向,端着满满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朝温沉走来:“都几更了,温师兄还没睡?温师兄喝药吧。”
温沉瞧着他发怔:“你……”
“我今日正巧值夜。”谢明莘将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温沉的桌上,将指腹贴去耳垂降温,仰面笑道,“下午在膳堂没见着温师兄,听说……听说温师兄被阁主训斥了?”又怕温沉难过,急忙补救,“阁主一贯严格,阁中小辈们都很畏他的,温师兄也别往心里去。仆役说温师兄近几日又没好好吃药,我刚才巡逻过来瞧见师兄房内灯还亮着,就……”他挠头嘿嘿一笑。
也不知是谁多嘴多舌,竟将白日的事传得尽人皆知。温沉意识到这一点,心情便更糟糕,实在也难挤出笑脸。谢明莘见他脸色难看,忙又寻些好听话来宽慰:“其实师父器重温师兄不比大师兄少呢,你瞧……诶?这是什么?”
他说着弯腰,温沉顺着望去,心底猝然一跳,喝道:“别动!”
但谢明莘手脚太过伶俐,温沉喝止时他已将地上那团被揉成球的密信捡起拆开。低头读毕,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尚还笑嘻嘻:“温师兄,这是什么?”
温沉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里。
谢明莘笑呵呵地问完才觉出信中寥寥数字的意思,笑容随之一点点停滞消散:“……温师兄,你这是给谁的信?”
“不、不是……”温沉紧张道。
谢明莘四下一望,见这样冷的天他仍大开着窗,屋内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异香,又瞧见他红肿的一双眼睛,处处都透着异样。谢明莘只是性子纯良,并非愚钝。鬼医传人之事,他也并非毫不知情。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爬上少年眼角眉梢,他举着信又问了一遍:“温师兄,这样要紧的事,你打算写给谁的?”
温沉劈手去夺信:“谢师弟,你还给我!”
但谢明莘也是凌虚阁十里挑一的内门弟子,身手并非普通小卒。他自来纯真,一贯喜恶清楚、黑白分明,见温沉神色慌张,没有辩解只一味抢夺,心里更认准他有鬼,生气道:“温师兄!你怎么能这样!我要去告诉阁主!”
“不要!谢师弟!不要!”温沉惊惧无比,如若这封信被摆到了姜止面前,自己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可他夺了两趟,都被谢明莘躲了过去。但在谢明莘看来,同为凌虚弟子,温沉又素来受阁主倚重,只要温师兄将这信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在出大事前及时补救,阁主又怎么会重罚?他不知姜止如今心魔已深,也不知温沉已与姜止生了嫌隙。他举着那封皱巴巴的信,抬步向门前跑去。
腰腹忽地一凉,谢明莘低下头,看见自己腹上绽开血花,冰冷的剑尖从身前长了出来。
他反应还是比别人都慢了一拍,瞧着穿腹而过的逝水,眨巴了好一阵眼睛也没发出声来。他身后,温沉慌乱之中动了兵刃,情急之下竟未收住力道。冷铁入肉的触感自剑柄传来,温沉自己也吓呆了。
谢明莘这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回过头来,满眼震惊:“温……”喉咙里溢出的不再是成句的话而是血沫。他深深地看向温沉,圆睁着眼轰然倒在地上。
“谢……谢师弟!”温沉回过神来,急急冲来扶他。他手足无措地拿手去堵谢明莘的伤口,可这哪有什么用?眼见谢明莘腹上的血愈流愈多,汩汩好似流不尽的长河,将他雪白的弟子服染得殷红一片。温沉全身发颤,呆若木鸡,抱着谢师弟的尸身面如土色,眼睁睁感受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冰冷下去。
我……我杀了谢师弟!
我杀了谢师弟!我杀了同门!温沉的视线僵直地离开谢明莘腰腹的剑伤,挪去他死不瞑目的脸上。那双圆睁的眼睛不久前还含着笑意盈盈生光,此刻一双乌黑的瞳仁已了无生气。温沉像被炭烧着一样,将谢明莘的尸体猛地丢开,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想要逃离现场。可屋子拢共就这么点大,他逃到墙角逃无可逃,只能尽力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这是梦。是个噩梦。温沉脑中一边胡乱地想,一边心惊胆战地回头探看。可谢师弟的尸身静静地躺在那壁,身上犹插着他的佩剑,满室异香里混杂上浓郁的血气。温沉傻傻地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实难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怔了许久,忽然低头狠狠咬住自己的胳膊,无声地痛哭起来。
“师兄……我好像……真的犯了大错了……”
第57章 57-禁闭崖
禁闭崖陡峭如削,无止境的万籁俱寂也平静了商白景激怒癫狂的心。被锁入这处难逃峭壁最难熬过的其实是时间的折磨,商白景枕着胳膊看雪,已细数了十三次日升月落。
唯一能够离开的那扇门长日落锁,每日只有仆役通过门上的小洞来送一次饭。商白景初时多次尝试和对方搭话,求情告饶、威逼喝骂,软硬尽出也没得到对方一句回应。后来自己也灰心了,一腔的热血慢慢凉了下来,山间便更寂静了。
商白景不是第一次被罚关禁闭崖,但也绝非这里的常客。上次他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才九岁,只关了三日,起因是姜止授业时他嘴欠驳了师父的话,说了句“为成大道,牺牲无辜恐也难免”。当日姜止狠狠薅了商白景的脑瓜顶,怒言“苍生即是大道”,又说他心性不正,头一次罚来了禁闭崖。这鸟不拉屎了无生趣的地方仅用了三日就将年幼的商白景逼得哭爹喊娘,自此用心行事再不敢有违凌虚正道。如今又遭禁闭,原因竟倒过来了。
他如今也大了,早不是能被禁闭逼疯的年纪。人静下来后,也有闲心自己找点乐子,有时分出自己不多的饭菜拿去喂鸟,有时拿眼睛描摹禁闭崖千年如一日的岩壁。这地方据他所知应当没人来的,不过那岩壁的角落里倒不知是谁刻过一副棋盘。禁闭时理当都早卸了兵器,可见刻盘之人内功应当也极超绝。这位先辈倒是给商白景做了个绝妙榜样,于是后头几日商白景都在深耕内功,以指为笔岩上作画,到第四日已能画出流畅的线条了。
这些时日里,除了那位一语不发的送饭的仆役,独有温沉来探过他一次。温沉仍垂着眼不看人,好像永远沉溺在许多复杂难缠的情绪里抽不出身。他问商白景:“师兄,你生我气吗?”
商白景知道温沉是说隐匿欺骗后又带义父追捕他一事。他生气的,但后来想了想也能体谅小沉。不过原不原谅本不是非此即彼的必选,所以商白景面上虽平和却并未答话,闻言顺手给岩上小人儿添了个弯弯的笑脸。温沉没得到他的回应,无声地叹了口气,絮絮地将商白景想知道的事说给他听:“明医师没事,昨日已醒过来了。师父虽未将他挪出地牢,但的确好生安置了。如今地牢内一应俱足,罗师叔负责照料他。今晨我去探望,他虽还不肯说话,但气色确实转好了……师兄,这次我说的都是真话。”
“……师兄,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温沉踌躇着问出这话的时候商白景刚刚给岩上小人儿身边添了一只小狗,只是画工太差,画得像驴。岩壁不如宣纸可以随意涂改,商白景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不再做徒劳无功的补救。他说:“……不必再提了。”
从前没有说出口的,此后都不必再提了。
长久的无言沉默。纷飞的大雪自崖外浩浩飘落,雪中的山石林木都静止了时间的洪流,人亦如是。温沉最终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向师兄请辞。商白景回过头看着他,挥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他在禁闭崖与世隔绝,自然不知如今阁中情状。商白景是冷静了,但姜止没有。被心爱弟子当众责问使得姜止气血攻心久久不平,运功宁气时反倒再度呕出一口血来。虽然当时身边并无旁人,但刚强一生的凌虚阁主还是硬生生将这口血咽了下去,连自己都不愿看到自己的失态。他的膝上横放着薄云拥的扬善——他需要靠握着妻子的剑才能顺利运功行脉已经很长时间了。
腊冬已至,将近新年。年关一过,就已是他失去云儿的第八年。这八年来他无一日不渴望爱妻转醒。礼聘药王,追寻无影;九祟试药,胁迫明黎,他为之付出的不仅仅是努力还有一生的信仰和天地良心。但每一个希望都在绝望中破碎,他眼睁睁地看着薄云拥的生命走向倒数,却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此节时他又一次感到血脉里有什么在奔腾着喧嚣,呼啸着要从身体的禁锢里挣扎而出。理智告诉姜止那大约不是什么吉兆,以他几十年深厚内力倒也勉强能将之按压下去。他紧紧握住扬善,半晌才调顺了呼吸,但重睁开眼时依旧双目微红,灵台胀痛。姜止伸手按了按双鬓,并没什么缓解。今夜想必又是一个无眠夜了。
人无眠,月无眠,变相亦无眠。
胡冥诲杀来了。
因凌虚五峰各自独立,消息传至温沉处时守窍峰早已血流成河。守峰弟子来禀温沉的时候温沉正欲宽衣歇息,闻言惊忙之下未免更添一层心虚。来禀的弟子白衣染血,急急将前因后果说了个囫囵。原来胡冥诲此来隐匿气息直奔明黎而去,夺人在手后便不再顾忌,一路出来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携着明黎远向南去。温沉没料到对方来的那样快,更没料到对方行事如此百无禁忌,心中骇然至极:“师父呢?”
“阁主早已追去了!阁中大乱,温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这时候还问什么怎么办!”温沉劈手道,“速速组织人手援救伤者,多遣人守好凌虚各处,防着还有其他断莲台的人浑水摸鱼借机生事!快!”
“是!”弟子急应,“那阁主那边怎么办?”
断莲台主武功当世难逢敌手,此间除却姜止恐也无人能与他一较高低。温沉转眸一想,福灵心至,忙道:“你去无念峰,就传师父的话,说放大师兄出来!快去!有什么事我顶着!”
“是!”
守峰弟子急急去了,温沉抓起佩剑紧跟着出了门。今夕雪夜寒而不寂,远眺已能望见各峰灯火通明。以温沉的武功根本没有资格插手当世顶尖高手的战场,但他依旧毫不犹豫急追姜止而去,心头悔恨如影随形。
握着逝水的指骨微微发抖,此番之事盖因自己而起,温沉心中着实愧极。只盼师父能一切顺利,也好叫自己罪孽稍轻。一路行去,已见凌虚各处乱作一团,死伤甚重。温沉没料到胡冥诲下手如此狠辣,滔天罪孽皆从己处起因,于是愈发痛苦难安。奔至知客峰,已听得打斗之音隐隐,可温沉四下环顾,皆未见姜止身影。极目一眺,瞧见数名弟子正站在一处,皆仰头望着什么。温沉随众瞧去,只见黑夜白雪朗朗明月间,巍峨的一座见山楼。
温沉眦目嘶声:“师父!”
百尺高楼上已然兵刃相向,剑气纵横,地暗天昏,其间缠斗不分的一黑一白恰若太极的两仪。木制高楼不堪摧残,攒尖尽折、重檐皆裂,残骸自高空呼啸而下,将四壁青松削砍得狼狈。当时顶尖的两大高手战于山巅之巅,其动魄惊心并不亚于当年伐段。温沉心中一悸,举步欲冲,却叫周遭弟子死死拽住:“温师兄、不能去!刀剑无眼,恐伤你性命!”“温师兄,太危险了!阁主交战岂有我等插手余地?”“阁主方才来的时候已气得双眼通红,激怒之下恐无法照管我等,温师兄还是别去教阁主分心!”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说,好容易才令温沉略卸了前冲的力。温沉略定了神魂,问:“……怎么只有胡冥诲,明医师呢?”
“什么医师?是说方才胡冥诲抓走的人么?”得了温沉肯定答复,众弟子便禀:“胡冥诲并非独自前来,还带了三五断莲精锐。温师兄说的那人方才已叫其他人先带离此处了。我等方才听他言语意思,是要阁主用无影剑谱来同他交换。”
“派人去追!”温沉急急吩咐道,当即有两人领命绕远追去,“为何打成如今这样?阁主不换?”
“不知道啊!阁主来时满面阴黑双目通红,对我等置若罔闻,满眼只盯着胡冥诲。”众弟子道,“胡冥诲说的话阁主一个字都没应,跃上楼顶提剑便砍,二人这才动起手来!”
听得这样描述温沉眉心一跳,心中漫起不祥的预感。这时忽听头顶极清亮的一声长啸响彻云霄,旁有弟子一直紧盯场中动向,忽而欣喜道:“阁主武功又进益了!我瞧那断臂老儿恐不是阁主对手!”众人遂皆仰首仔细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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