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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冥诲的般若掌天下驰名,但因其主伐段之后多年不出,江湖后辈许多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如今看去,但见断莲台主虽只余一掌,可掌风呼啸凶悍,推送拉扯间好若狂风卷地、激起千重雪。风雷掌势破开头顶积云,竟致短暂雪霁,观者无不咋舌。胡冥诲连推数掌如怒目金刚,身子一旋以足代手,左脚一挑,某处木梁便劈面向姜止飞去。姜止运剑横封,罚恶寒光熠熠,毫不费力地将木梁斩作两截,分而坠下,又不知砸折了几处栏杆、植木。见山楼轰鸣声声,岌岌可危。
离得太远,众人皆看不清二人神色,只能远远眺见身形。姜止招未用老而新招又出,罚恶如斯重剑呼啸生风,竟一剑快似一剑。胡冥诲左右避闪,人虽躲过,但身上乌黑斗篷避让不及,叫姜止数剑撕个粉碎。他乘势追击凌空一跃,罚恶下指,人已如飞石流火般朝胡冥诲刺去。
底下弟子皆高声喝好、兴致勃勃,唯有温沉蹙起眉心觉出异样:那不太像师父素日演惯的凌虚剑招。
胡冥诲在姜止刺来的那瞬侧身弹跃避让。他避得正正好,因那一剑凌厉得令人喟叹,绝非人力可堪抵挡。重剑入梁如抽刀断水,楼顶接连三层竟生生被外力劈塌,摧枯拉朽般崩裂倾倒。胡冥诲急转身形改跃去一棵青松顶上站定,冷眼瞧着高楼坍塌,才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那壁,姜止亦抽身落去另一棵树顶,一生的宿敌隔着飞烟夜雪遥遥相望。
胡冥诲抬起龙虎般的眼睛,温沉注意到他面对如此骇人情形却兴奋得眼珠子都发亮。他忽然仰天大笑,笑传千里之遥:“好!好!”
“此来凌虚,竟有意外之喜。实未料到老弟走火入魔后,竟算是个称职的对手!好!好!你我再来一场!”
这话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众人皆愣了片刻:“他什么意思?”
数道惊诧目光一齐射向姜止,动人皎月照亮了凌虚阁主一直隐于暗中的脸。他双目赤红、面庞紫黑,皮肤下隐隐似有气脉逆流。气息紊乱、内力肆行,无穷的愤怒和痛苦麻痹了他的神经,占据了姜止全部的灵台。那双眼里燃烧的只有满腔的怒意,早不见半分清醒理智了。
走火入魔……走火入魔!
第58章 58-独影只
姜止口中怪啸一声,催劲而起,那处枝头上忽然空荡荡的再不见身影。待听得兵刃呼啸之声时,原来他人已不知何时出现在胡冥诲面前,腕抖剑斜,罚恶携雷霆之势削向胡冥诲右颈。料想其中百米间距如何能一晃而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然则姜止因障念缠心神摇意夺,以致心神混沌走火入魔,此番交战悍不畏死,自然恐怖如斯。
他这样杀意蓬勃,若对面换了常人,只怕即便不吓得屁滚尿流,也早已丧失一战斗志。可迎战之人偏生是一生习武成痴的断莲台主。眼见姜止此番招式远比从前交手时强了数倍不止,胡冥诲竟然欣喜若狂,什么无影剑谱、鬼医传人,皆不若酣畅一战来得痛快!面对利锋他甚至高声喝彩,空手揉身而上,一支独臂挥得圆转混成,妙至毫巅地将削首之危化解了去。空掌白刃势均力敌,胡冥诲起手连格四五下,但听罚恶狰然巨响、嗡鸣不止,电光火石间,已拆了姜止来势汹汹的数招。胡冥诲逮了个空子,蕴势于掌,拍向姜止胸前的恰恰又是那招“众生无相”。
这招修至大成时已是轻描淡写的一掌,那一瞬,旁观众人仿若瞧见独臂金刚拈花而笑。众弟子瞧见自家阁主走火入魔已经乱了心神,又见对手断臂七年功力不退反涨更是惊忙,都向温沉道:“温师兄!想想办法!这可如何是好!”
温沉哪里知道该如何是好!就连胡冥诲今朝杀来都可算是他的一份功劳,如今酿成此等大祸,以他的计谋武功,哪里能收拾得了?只盼此事深深埋下,切不要暴露才好。上头姜止吃了神志不清的亏,露出破绽硬挨了胡冥诲这一掌。奈何他此刻本就气脉逆行五脏激荡,掌气入体,不过是再多乱一些,一时之间,竟然无碍。他旋身站定,提剑又杀。
两人你来我往地走了几十招,彼此都既没露出疲态,也拿对方没奈何。温沉正急思如今该当如何,忽有一位弟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角,惊忙道:“温师兄!日月一行!日月一行!”
温沉大惊失色。
以姜止如今走火入魔的情状,这岂不是同归于尽的剑招!
商白景禁闭之中被缴了朝光,所以和玉骨斗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佩剑。
从传信弟子处得知阁中变故时商白景二话不说拔腿就走,足下生风,早将传信弟子远远甩在了身后。他自然不知此间种种与温沉的关联,只当是因为自己当日没能赴初九之约。刚刚下了无念峰,抬眼便见远处天空忽见异象:一轮旭日、一盘玉轮,日月凌空,竟将半天的积云都烧着。这情状商白景如何不识,必然是义父被逼用出了问虚十三式中最凶险的那一招。纵不是走火入魔,那也是以死换生的剑法,可见如今情况危急到何等关头!商白景心中大骇,他急着去襄助义父,踏锁一路南下,中间势必经过阁主峰主们平日所居的凌虚峰。路过姜止居处时,听得其间似有异动。商白景驻足跃去一瞧,正见玉骨在义父房中翻箱倒柜,手中拿着后半本无影剑谱比对着什么。原来是来盗谱的。
商白景当即同她交起手来。
二人从屋里一路打到屋外,又一路打上峭壁铁索。今朝不比往常,商白景先前消磨的内功还未完全补足,相战时未免力不从心。其实如今凌虚阁已不欲再取无影剑谱了,但断莲台杀上门来如此欺辱,商白景也不介意将他们一心所求的剑谱整个儿抢回来。二人于锁链之上共舞生死,缠斗不休。掌掌相撞,铁索晃荡。
送上门的剑谱,不要白不要。商白景想。只是今朝以力压制恐怕艰难,还需想个办法才好。
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寒冽如雪,玉骨抬腿横扫,只待他跃起避让时便续上一击。万莫料到对手竟然松力整个儿往深渊里一倒,铁链之上忽然空无一人,叫玉骨扫了个空。独立锁上的那只脚踝忽然被人一把抓住,玉骨低头一看,原来商白景坠下去后一手抓住了铁索,另一只手即刻握紧了自己赖以平衡的脚踝。
这不就到手了嘛。商白景仰面朝她露出微笑,心中颇为自得地想。
蒙眼的黑布被人拆开,明黎睁开眼。夜中虽未有强光刺激,但那黑布之前绑得生紧,将眼球按压得属实太过,所以初松开时,他眼前还是一片模糊,隔了一阵儿才将将能看清身边情况。先前绑劫自己的几名断莲台众横七竖八地倒地,早已了无生息。凌虚追来的只有一人,那人沉默地为他松了绑,转来明黎面前。
罗绮绣。
很多年前霜凛了结的时候明黎就知道这位峰主的鼎鼎大名,她一己之力斩杀毒祸罪魁,自此被江湖奉为圭臬,谁人听闻都得敬一句峰主高义。初被姜止抓入凌虚阁那日明黎应当是见过这位知客峰主的,不过当时他情绪太过激动,并未对她过多留意。后来他抗拒姜止几次旧症复发,迷迷糊糊里大约也知道有人替自己诊治,搭脉行针的手法意外地熟悉。后来自己短暂地清醒之后,罗绮绣也来为自己问过两次诊,但双方都不是健谈的人,所以至今依旧不曾交谈半句。明黎后来神智清明时仔细思索过,忽而想起来这份熟悉是哪里来的。这推断太大胆,但依旧促使明黎整袖向凌虚阁中人一揖,敬了一句“前辈”。
罗绮绣将他的脸仔细看了又看。她还是古井无波的一张面容,万般情绪都隐在深邃眼底。罗绮绣将他看了半晌,才道:“你自由了。”
明黎多少意外:“前辈不将我带回给姜止?”
“我忠于凌虚,并不忠于姜止。”罗绮绣平静道,“凌虚阁从不以势压人,更不滥杀无辜。你走吧。”
明黎沉默许久:“我不无辜。”
罗绮绣闻言,又将他深看了一眼,对他的话倒毫不意外:“你若聪明,就该早早远遁,从一开始就不该到凌虚阁来。”
明黎垂下眼:“姜止还要我替他救命,能耐我何。”
“他为了救妻子自然不会杀你。”罗绮绣道,“可若众人得知你才是霜凛毒祸的始作俑者,你必死无疑。”
她话说得平静却斩钉截铁,并无容许明黎推脱之意。明黎震惊地抬眼朝她看去,可罗绮绣面对如他这样十恶不赦之人却仍是无波无澜的神色,稳稳续道:“你的确不无辜。可是既然已经有人替你抵命,便是要将从前种种仇怨都消结的意思。前尘往事既已了结,何必再生新孽。她当年替死,不是要你如今再涉险境的。”
她话中深意石破天惊,明黎怔了半晌没有言语,许久,才问:“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此问出口,显见是承认罗绮绣之言。但再朝知客峰主望去,对方面对他的疑问却并未掩饰,反坦直将明黎情状一一道来:“你体内寒症,是受寒潭深水所伤,所以不能离药。那寒潭内能生长的,独有霜凛的主药寒烟藤。何况……世人都说是牵机子造下剧毒祸世,连她自己也说。可我一身医术俱是她亲手所传,又怎不知萦霜自来只通医而不涉毒,哪能造得出如此奇祸?”
她缓缓道出当年实情,明黎沉默地听着,半字不辩。月影里二人都是一身霜雪色,良久,明黎才轻声问:“……我曾经听说过前辈同素堂主有些渊源,却不知竟然关系甚笃。先前我便觉前辈行针手法与素堂主如出一脉,原来还有这段前因。可既是旧识,你与她不也落得拔剑相对的地步?前辈既能杀了旧友,又何必大费周章给我留一条生路呢?”
诘问落入罗绮绣的耳中,这位年近天命的峰主神色动也不动。她眸子天然深邃,所以万般情绪都隐在深处,明黎看不懂。他等着罗绮绣解释,但罗绮绣没有:“我与她多年知己,前缘如此亦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不需同外人评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与她从未相欺相负。我与你本人也无恩无怨,今朝护你,只是全她遗愿而已。”
面对明黎眼中的不解她又顿了顿:“当年屠仙谷覆灭,数条出路都被伐段百家堵死,她冒着极大风险来找我只为保你一命。如不是她,你早就死在七年前了。”
明黎一怔:“七年前……是前辈放了我和素堂主一条生路?”
夜色下她萧肃而立,声音平缓没有起伏高低,也没有回答明黎的问题:“她将你拼死带了出去,自己又折返回屠仙谷,沦为阶下囚。霜凛事发之时,也是她主动出来领罪替死,才保你在避世之地多年太平。明黎,大势已去,前尘皆休,从前霜凛千条人命难道还不能算血债血偿?你需得好好活下去,才不枉她这般待你。”
闻听此言明黎目光闪烁不定,许久,忽而再度一揖,恭恭敬敬地执以晚辈礼:“自从谷中我与素堂主相识,多年来她待我有如亲生阿姊。从前我不知前辈曾救过我,种种失礼之处,还请前辈恕我无知……在凌虚阁的这段时日,也多谢前辈一直护我性命。”他直起身来,“前辈大恩,明某感念于心。”
“我于你并无恩情,不需你如何感念。”罗绮绣道,眼神忽而恍惚了一瞬,“是她宁死也要护着你罢了。”
面前这孩子比七年前更加形销骨立,但脸孔早已脱去少年人的稚气。罗绮绣看着他便控制不住地想到那些过往,还有事关她与她的前因。但这些事已经烂在她肚子里,时隔多年也不需再旧事重提。所以她停顿半刻,拂袖道:“好了,你走罢。”
明黎本就苍白的脸色更苍白了些,她知道这是因为饱受病体折磨的缘故。明黎垂下眼睛,听闻罗绮绣允他自由却并未露出任何一丝喜悦之意:“……前辈,我又能去哪里呢。”
只身独影,何有归处?家破人亡,何谈自由?
第59章 59-弑亲师
“如今凌虚断莲皆为我争执不休,我纵是逃到天涯海角恐怕也避不开这江湖争端。既然如此,何须再逃。”
罗绮绣闻言略感意外:“那你如何打算?”
“我愿回到凌虚阁,还请前辈助我。”明黎整袖肃容,直率道。
他这样的要求确实令人费解,罗绮绣不由得蹙了眉:“你可想好了?你若回去,生杀予夺都由人定夺,只怕不是好待的。”
明黎道:“我身份如此,既然已不能避世,在哪都一样。”
罗绮绣盯着他看了半响,仿佛要将他看穿。许久,摇头道:“这不是实话。”
“这是实话。”明黎道,“先师当年因其一身绝学引得众人觊觎,若非如此,他与谷主也不会饱受磨难,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屠仙。流离在外,我还不知会遇到什么。但在凌虚阁,至少姜止必会保我性命。”
罗绮绣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身前草丛窸窸窣窣,乍然间窜出一团黑影。罗峰主目光一凝,劈手甩出棋子二枚。黑影身前立刀一挡,毫无悬念地被她震退数步,长刀发出极清亮的嗡鸣。然则对上如知客峰主这样的劲敌,来客毫无惧色挥刀又上,纵身竖砍的瞬间他大喝一声:“阿黎!小心!”
明黎一怔:“沧陵?”
胆大心雄纵情重义、凛然不惧阴阳烂柯的,除了李沧陵又有哪个?明黎见他一身短褐仆仆风尘,仿佛多日不曾安歇。眼瞧着李沧陵赫赫两刀斩向罗绮绣,忙阻道:“沧陵,且慢!前辈是来助我的。”
罗绮绣本就不欲与一个毛头小子起什么冲突,见李沧陵果真听话地抽身退至明黎身前,警惕将他护在身后,于是也住了手。她冷言道:“你又是谁?”
李沧陵没应声,反向明黎道:“你果真是在凌虚阁!温沉骗我!他抓走了你,还杀了阿旺!”
原来当日他被温沉半哄半骗着下了黛山,心里越琢磨越是蹊跷。于是去而复返,亲眼瞧着温沉离了无觅处,自己才重新进去四处打量。李沧陵行走江湖也算经验富足,一番探看后发觉地上一片新土。掘开一瞧,惊心触目。
温沉形迹可疑言语吞吐,此事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可凌虚阁抓明黎作甚么?明黎现下可还平安?白景兄又是否牵涉其中?李沧陵想破脑袋也得不出答案,干脆一路直奔凌虚阁来。由于姜止封锁消息之故,李沧陵百般打探也没探到明黎下落,凌虚阁守卫又十分严密,逼得他不得不在众青山外游荡。晃荡之时他偶然探得断莲台动向,于是灵机一动,干脆跟来瞧瞧。
李沧陵一贯义字当头,又一向心疼明黎的小狗。温沉杀死阿旺捉走明黎,在他看来实在不能原谅。他并不认得什么知客峰主,因见罗绮绣穿着凌虚阁的服色,只当她也是对手。明黎按下他执刀的手,宽慰道:“沧陵,放下刀罢,前辈于我有恩。”顿了顿,还是为温沉解释了一句:“阿旺也不是温少侠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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