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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陵愣了愣,缓缓放下了刀,扭脸疑道:“既如此,你为什么在这里?”
明黎不欲瞒他:“……我是屠仙谷的人。”
任谁听得这三个字都免不了惊畏,但李沧陵乍然听得,只显了一瞬讶异神色,随后焦急道:“既然如此,你更不可在这里待了!走,我带你回去!”
他根本不在意明黎是不是什么屠仙余孽,他只在意他的朋友正陷身危局,于是急欲带明黎走。但明黎已决意留在凌虚,于是朝他温和笑笑,又将对罗绮绣的说辞向游侠说了一遭。但这套说辞并不足以消解李沧陵的忧虑,他摇头道:“天下之大,总有地方安身,总比自涉险境来得平安。你跟我走,我自有地方安置你!”
他一把抓了明黎的胳膊,但明黎还是摇了摇头。
“你怎么这么倔呢!”李沧陵急火攻心,“今时不同往日,你身份特殊又已经暴露,除了远遁江湖哪里还有出路?”
“沧陵,我不会有事的。”明黎道,他决定的事果然没人可以轻动,“我在凌虚阁还有事情未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还是那样坚定决绝,看着病弱却从不随波逐流。罗绮绣静静的看着他们,而李沧陵与他对视良久,认命般的气恼地松开了他的胳膊,朝他来时的路走了几步。明黎在他身后叫住他:“沧陵……多谢。”
“……谢什么呢,我什么也没做成。”李沧陵嘟囔道,“你既然已有决断,我也拦不住你。我知道你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只盼若你有朝一日需要我做什么,能敞开告诉我,也不辜负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你在这里,白……白兄也知道么?”
明黎缄默片刻:“我不知道。”
天空就在这时忽见异象。三人一齐抬头望去,皆见远处一个亮若飞星的光点升空,片刻后愈来愈大,照得四下亮如白昼,仿佛一个巨大的太阳。那太阳旋转不停,倏忽又从其间分出一轮略小如月的光球,一日一月,高悬夜空。罗绮绣眉心微动:“日月一行!”
她自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料到姜止竟需动用此招,此番恐多变故。罗绮绣虽然深怨姜止如今作为,但那毕竟是她师出同门的师兄。她看了看李沧陵,又看向明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确认了一遍:“你真要随我回去?”
回应她的是明黎深拜长揖。罗绮绣又道:“你可想好。我从前保你性命是为着萦霜的缘故,但你执意要回,我老婆子也不去拦你的因果。”明黎道:“是,多谢前辈。”
罗绮绣点了点头,见李沧陵没有阻拦的意思,于是不再多话,携上明黎便走。往回走了不多时,正撞上了温沉派来追寻的两名弟子。罗绮绣一贯还算信得过温沉为人,嘱咐二人明黎是要紧的贵客、切不可轻慢云云,二人恭谨应了。罗绮绣急欲回阁探看异动,遂先行一步离开了。
知客峰上,姜止已动了毕生力量。那大的太阳是他自己,小的月亮是他的剑。日月一行要点在于以自身全部内力引得人剑合一,心锋所指,无不披靡。以姜止今日走火入魔加毕生功力,已能将此招发挥至八成,便已引得天地异动、万山战栗。支离破碎的见山楼轰然坍塌,周遭植木岩石或倒或碎。底下诸人若再留于原地,必将被波及!所以众弟子强拉了温沉远遁:“退后!温师兄!退后!”
温沉这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斯威力的日月一行,心中骇然不已。凡人之躯引得如此异象,师父岂非命不久矣!他转念想到若非自己当日猪油蒙心,今日凌虚阁本不会遭此祸事,不由心中愧悔,落下泪来。旁人只当他担心阁主安危,胡乱拿话来宽慰:“温师兄别担心,阁主一定没事的!”
那狂风劲舞之中,直面日月的胡冥诲哈哈大笑。两轮巨大光球面前,他残缺的身体像风雨里的一叶扁舟。可惊涛骇浪下,扁舟岿然不动,他迭声高呼畅快,笑声久久不绝:“好招法!好内功!姜老弟藏私至今,才肯将看家本领于老夫见识见识!”话毕独掌归一,竟盘腿于树巅闭目而坐好似高坐莲台,口里喃喃的竟是一句佛偈:
“执念生灭处,本心即光明。”
这实在是令人诧异,自来断莲台行事果辣,与普度众生的佛法实在挂不上联系。但这一刻,他苍老面上忽有圣光闪烁,一双向来鹰视狼顾的眼睛倏然平和无波。那一双日月一齐向老者坠下,风驰电掣,立至眼前。胡冥诲露出笑意,抬手轻点烈日明月。
撼天动地,寰宇皆惊。
“师父——!”
那一场交锋刺得人睁不开眼,铺天盖地的石渣残叶雨点般砸了下来,数量之大几乎能将人掩埋。几名弟子各自瑟缩,实在也没机会冒头一步。等到好容易一切平静,温沉率先自尘灰石屑中爬了出来:“师父——师父!!!”
阁中最恢弘的楼宇已是残垣断壁,莫说楼阁、树木,便是半座知客峰已被夷为平地。众弟子疯了似的冲出去找寻自家阁主,温沉也扑去一处废墟挖找,满面都是泪。
都怪我……都怪我!
“阁、阁主!”某位弟子忽然惊叫起来,于是众人皆是一喜,奔去探看。果然姜止下半截身子被废墟掩埋,只露了上半截在外头,腹上深细的一个血洞。温沉飞扑过去,先一搭脉,既悲又喜:喜得是师父还悬悬吊着一口气,悲的是师父体内状况简直称得上一句惨烈,恐怕……
他忙吩咐众人合力将姜止挖了出来,一同挖出的还有姜止的长剑。众人急将姜止送回凌虚峰,这时罗绮绣也已折返回来,听了前因后果,又为姜止搭脉急救,自是忙碌了许久。可是人力终难胜天,精通药理的知客峰主也挡不住死亡的脚步。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最终她撤了手,叹道:“你师兄呢?叫他也来见一见你师父吧。”
“师兄……”温沉哭得泪眼朦胧,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也不知师兄怎么还没赶来,但师父垂危至此,他哪有心思去细想旁的?罗绮绣见他脸上眼泪混着灰土,悲痛欲绝,心中也不忍。她摸了摸温沉的头,道:“我去再找些药来,替他缓缓疼痛。小沉,你好生陪陪你师父吧。”
她起身沉重地离去了。榻上,姜止还闭着眼,神色痛苦不已。走火入魔使他气血逆行神智失常,日月一行更是令他透支气数经脉爆裂,更莫提胡冥诲的最后一击。他拧着眉,闭着目,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温沉打水来替师父梳洗,一点点擦去师父面上的灰土,哭得抽抽涕涕:“师父……师父……您醒一醒……”
“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不好……”
灰土擦尽,露出的是温沉从小看大的那张威严面容。温沉从前最怕看到这张脸拧眉发怒,最盼看到这张脸朝自己欣然含笑。可现在这张脸只紧紧绷着,口中细细喃喃地唤着:“云儿……云儿……”
姜止为救薄云拥已苦废了七年的心血,造化弄人的是他如今竟然要走在薄云拥前面了。听到师娘的名字温沉更克制不住汹涌的悔恨,埋头在姜止床边痛哭起来。他都做了些什么啊?他怎么能背弃恩师多年教养之恩,干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姜止口中依旧断不了呻吟,呻吟之中掺杂着一些不成字句的话语:“云儿……别走……云儿……景儿……景儿……”
他口齿不算清楚。温沉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抬眼看向师父。
“景儿……别怕……景儿……景儿……”
景儿!景儿!景儿!
无名的愤怒不知起处,野火燎原般骤然席卷了温沉的心海。他站起身,向后退了数步,感到像谁掐住了自己的咽喉,以致呼吸困难、大脑生痛:“……为什么啊?师父?”
空气怎样都吸不进肺里,他只能张着嘴以避免窒息。心脏像被倒塌的见山楼压在废墟深处,又像是被谁使力攒紧。他看向榻上垂危的恩师,啜泣着质问他多年的不平:“师兄不在啊,师父,师兄根本就没有来。救你回来的人是我……追随你同生共死的也是我……”他哽咽着,哭声都咽进腹里,“……帮你瞒着师兄的人是我……为你背弃凌虚做尽恶事的也是我……你为什么这时候还要叫他啊?”
但榻上的人听不见这些质问,他只凭着本能吐出心里的牵挂。那些牵挂里有师娘有师兄,唯独没有替他承担最多的温沉。温沉嘴唇发麻,耳际轰鸣:“师父,我呢?你究竟有没有在意过我一点?”
他从前想得没有错!师父永远看不上他!师父永远不会爱他!他做了那么多,可师父心里还是完全没有过他!姜止口中仍在痛苦地呢语,这在温沉耳中不亚于锥心的魔咒:“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师父!我也是你的弟子!你为什么完全、完全不在意我!”
景儿!景儿!景儿!
泪水模糊了温沉的视线,以至于看向榻上静止的人也有了重影。他早该知道的,师父为了保全师兄的名誉,忘恩负义的名头可以叫自己来背;为了保全师兄的初心,背弃阁训的事可以叫自己来做。师兄才是他骄傲的作品,自己呢?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景儿……没事……”
“你不要叫他了!”温沉暴怒道,“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忽然多了刀兵。好重,不是他用惯的逝水。温沉泪眼婆娑的朝自己手中望去,却不知自己何时抓起了……罚恶。师父的罚恶。他隐约想起来罚恶被他们从废墟里挖出来,是和师父一齐送回的居所。却不知怎么又到了自己手上?温沉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罚恶,目光顺着往下一看,罚恶的剑尖竟然深深地扎进了姜止的胸膛。
温沉一愣。
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几乎抓不住剑柄。温沉瞪大了双眼,两颗泪一前一后掉进姜止胸前的血窝。造孽之人终遭天谴,罚恶之人终被恶罚。一代豪侠凌虚阁主被自己的弟子捅死在病榻上,至死未留下什么遗话。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坠地了。这声音不像是剑——不是我。温沉脑中僵硬地一转,啊,像是本书。
“……小沉?”熟悉的声音从门前传来,温沉两颊颤颤,扭头去看。门口,商白景错愕止住步子,脚下落着半本小书。
“……你在……做什么?”
温沉这才惊觉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形象!他抱着师父的重剑跪在床上……亲手杀了他。
第60章 60-灼人月
商白景随手抓起身边的香炉向温沉掷去。急怒之下的这一掷没用内力而是最原始的气力,温沉下意识地抬手一挡,罚恶自姜止胸口悍然拔出,他张皇失措地从榻上滚了下来,手腕一软,重剑砸在地上:“师师师……师兄!”
“你在干什么?!”商白景咆哮。他被玉骨纠缠住脚步,好容易取胜后连歇也未歇便一路奔回,谁知进门竟见自己的师弟将义父捅死在榻上。这冲击实在非常人所能接受,商白景只觉晴天霹雳:“你在做什么!你疯了!”
温沉急退数步拉开与师兄的距离,张口下意识地还是想遮掩解释:“不是的!我……”却实在没有借口好找,只能僵硬地卡住话音。商白景已被冲昏了头脑,他大步向温沉走来,怒意勃发,一壁走,一壁随手抓来身边的烛台、花瓶,劈头盖脸地朝温沉砸去:“你什么!你说啊!他是我们的师父啊!”
其中一只花瓶砸中了温沉的额角,血立时汩汩流下。鲜血沿着脸侧淌过温沉的睫隙,他却没有抬手拭上一拭。温沉睁着眼六神无主,分明师兄的怒火正在眼前,但他依旧将目光重新挪回榻上的姜止身上。罚恶这样的重剑造成的伤口绝非小伤,那一床的殷红立刻充斥了温沉的视线。血……那样多的血!
他听见剑锋磨地的沙哑声音,转眼便瞧见商白景自地上捡起了罚恶,双手持剑向自己砍来。温沉突然找回了神智,这也才重新生出了求生的力气,险而又险地闪身避了过去。那一剑砍折了温沉身后的雕花窗棱,风雪破窗而入。温沉爆退数步,自腰间抽出逝水:“师兄!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什么?!”商白景激怒不已,回身又朝他砍来,“温沉!你怎能做出如此十恶不赦之事!”
师兄弟在师父房内激斗,屋内陈设皆尽扫地,满室狼藉。不知是商白景怒火太盛把不稳重剑还是什么缘故,他今日准头太差,以致温沉都能与他相战多个来回。温沉一面躲一面叫:“师兄……你先冷静!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商白景一剑劈倒了书桌,温沉朝后一跃避开,却已然又退到了墙角。压迫意味十足的可怖剑风扑面而来,温沉看着罚恶染血的青锋杀向面前,骇然喝道:“师兄!你难道真的想要我死吗!”
剑尖钉进墙中,剑锋压在颈上,温沉被商白景逼入死角,一把揪住襟口。温沉惊魂未定,却被师兄扯着领子被迫抬起眼睛。那张一贯潇洒不羁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温沉却从他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痛苦。是了,师兄还是不忍。他太过了解商白景了,而这些了解此刻正是他的生路。温沉看着商白景的脸,突然不害怕了,恐惧神色卸去,他舒眉低低地笑了笑。
商白景的眉头反倒拧得更深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师兄。”温沉道,“事已至此我已无心解释。不过师兄来得太迟,你来之前,师父已经走火入魔,又使出了日月一行、遭了胡冥诲临死一击。我纵不送他这一程,他也活不过今晚了。”
“义父怎么会走火入魔?!”商白景逼问。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走火入魔早有征兆。”温沉盯着他,“自师娘昏迷后师父的心性就逐渐大改,童老爷子过世后更是急转直下。师兄你于武学领悟上那般天赋异禀,怎么检视人心一途上竟然如此愚钝?”
“你不要岔开话题!”商白景怒道。
“我对师兄从来有问必答,何曾岔开话题?”温沉道,“我知道,师兄是问我为何要做出这种事……因为师兄不仅错看了师父,也错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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