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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曹建章已被单独关押整日有余,他的双手双脚被捆绑结实,嘴巴也塞勒得严严实实,只能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哼哼声。眼看窗外天色几近正午,陆府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得,曹建章及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一夜之间,陆府上下已经被御野司清算干净了?
还有门外那两个看守的司卫,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撤走了,怕不是那提司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会吧,这院子如此偏僻房门还上了锁,要是被他们给忘了,到时府门上了封条,我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冻死憋死在这儿!
“唔……唔唔!唔唔唔——!”一想到自己可能落得的悲惨境地,曹建章也顾不得昔日体面,活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奋力挣扎起来。
扑腾了半晌,这低矮空荡的旧柴屋仍是无人问津,曹建章又累又乏愈加惊慌,但他断是不肯就此认命的,躺在地上平复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恐惧渐渐散去些许,理智缓缓回复几分。曹建章心道,要是彻底被遗忘了,也算是逃过一劫,待到夜深人静府中空无一人,反倒可以偷偷溜出去。到那时,或是北上永州投奔陆老爷,或是南下角州隐居避祸,都是一条生路!
于是,曹建章又开始在柴屋寻找可用之物,以求解除绳索重获自由。经过一阵束手束脚的探索,他终于在角落里瞧到一块小小的碎瓦片。曹建章双眼放光,兴奋得就地一滚直奔向小瓦片。怎料偏偏这时院落里竟传来了人声响动,曹建章赶快停下动作,一边暗叫倒霉又被御野司给想起来了,一边在心里殷殷盼着是陆垚知带人来寻他。但他更怕来的是御野司又暴露了意欲潜逃的端倪,便连将身体连打了几个挺,迅速远离了小瓦片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柴屋的门锁也被人打开了,曹建章来不及靠稳身子,只能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曹管家,一日未见,怎的如此狼狈?”迟愿带着一身苦涩气息,轻抚衣襟迈进门来。
“唔唔……!唔!”曹建章朝迟愿翻了个白眼,想撑起身体坐好保持仪态,却被邢斯君牢牢踩住了胸口。
“叫唤什么,这么大一团破布还堵不住你的狗嘴。”邢斯君抽出棠刀,贴着曹建章的脸削开了勒嘴的布条。
曹建章见那小司卫给他松了绑,还以为迟愿到底一无所获只能再来找他迂回,便漫不经心的活动着僵硬麻木的下颚,一边出言回敬道:“呵,提司大人真会说笑,草民都是您的阶下囚了,还有什么风光可言。”
“牙尖嘴利。”邢斯君俯身揪住曹建章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然后向另外两个司卫招呼道“给他灌下去!”
司卫们立即上前掰开曹建章的嘴巴,强行倒进了一大碗冰凉的药汁。
“啊……呸呸!呸……这是什么!你们给我喝了什么!!!”曹建章惊恐不已却无法抵御,一碗苦水连咽带吐也是吞下了大半。
“焚心。”迟愿目光幽冷,隐忍言道,“一种让人筋脉肌骨如烈火灼烧般痛苦,却又不得速死,只能苦苦挣扎七日才得解脱的毒药。”
“什么?毒,毒药!”曹建章听闻,挣扎得愈加激烈。只可惜他双手被捆,连想抠着喉咙把毒汁呕出来都做不到。
“曹管家,听我一句劝,徒劳的挣扎只会让毒素扩散得更快。”迟愿示意司卫按住曹建章,又道,“此药在世间已无解药,若不想死,能救你的人便只有你自己。”
“刚说无药可解,又说我能救自己!老子被捆在这里动弹不得,能救个屁!”曹建章只觉口中苦涩难当,胃里烈火翻腾,还以为那焚心之毒已然发作,惊慌得污言秽语都冒了出来。
迟愿却不慌不忙道:“我只是说无药,又没说不能制出解药。”
“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曹建章顿了一下,忽觉迟愿话里有话,他好像也不是非死不可,便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阴鸷狰狞道,“哦……呵呵,我懂了x。原来这是提司大人刑讯逼供的手段啊。哈哈哈,草民可真是受宠若惊,竟让大人如此抬爱,编出这般花样来威逼利诱。且不知大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草民又是否可以要求大人拿着解药来换?”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提司大人说得不清楚么,没有解药!”邢斯君啧了一声,又小声嘀咕道,“这样的脑壳都能在陆府当管家,我看猪也能上学堂算算术了。”
“我要的,就是那个制药的人。说吧,姜如蓝不在陆府后,那十五味药材经由你手交给了谁?”迟愿耐着性子,严肃重申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当今世上唯有那一人能制出焚心解药。你要是想拿自己的命来赌我的手段,结局就是你……必死无疑。”
语毕,迟愿握紧棠刀,目光决绝凛冽的盯着曹建章。
曹建章一时判断不出迟愿所言真假,只能缄口不言奋力思索。不过这会儿他发现嘴里的苦味渐渐淡了,胃中的火焰好像也消了,非但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反而有种四肢百骸尽数通透的畅快感。这其妙的感觉让曹建章更加捉摸不定,刚才被灌下那碗苦汁究竟是无药可医的毒,还是那提司为了恐吓他而使的诈。
同时,曹建章对迟愿此来的目的也有了几缕新猜测。
近半年来,他的确按照陆老爷的吩咐,定期把药材送到城北的陈记糕饼铺去,但也只是送到而已,至于陈家怎么处理那些药材,是谁在制药他完全不知道,所以即使如实回答,也未必能换回救命的解药。况且,如果御野司封锁陆府是为了缉拿那位制药人,那把陈记糕饼铺供出来岂不就是于授人以柄?让御野司知道陆府和制药人有勾连?
而这所谓的毒药,服下之后除了苦涩浓烈倒也没有其他不适,定是那提司审遍府上诸人却毫无所获,束手无策时便来做戏诓他的!若自己真的没有了利用价值,御野司又何必留他苟活与他多费唇舌。只要咬牙坚持再和御野司耗上六日,城外哨子没见到府中小厮去报平安,就会飞鸽陆家老爷。到时就算为了自家女眷儿孙,陆老爷也会想法来救。
“什么药材?什么制药人?草民不知道啊。府上采买的所有药材都交到药仓和后厨,存的存,熬的熬,给夫人太太小姐少爷们治病补身子了。”算定了迟愿不会杀他,曹建章不免又增几分底气,打定主意要和这位提司大人再好好周旋一番。
第245章 连用刑罚惩草民
“不知道?”迟愿目光一黯,狠厉道,“那就等你知道了,再来求我。”
语毕,迟愿拂袖而去。
邢斯君也跟着一起离开了柴屋,留下两个司卫重新守在门外。
“大人慢走,草民不送。”如此,曹建章更觉迟愿拿他无可奈何,不禁冷声讥笑,但心里却难免失落懊恼。守卫回来了,趁夜半无人逃跑的计划就落空了。他只能吃力挪动身体重新找个舒适姿势靠到墙壁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暗暗祈求陆垚知能早日发觉陆府的危机,速速遣派人手前来救援。
然而,迟愿并没有给曹建章太多喘息机会。到了傍晚,陆府其他人质都得到了清简的饭食,唯独端到曹建章面前的又是一碗苦味浓烈的毒药“焚心”。
“不,我不喝!”曹建章从心理到身体都在抗拒这碗功效不明的东西。
“这可由不得你,除非你愿意向提司大人磕头求饶,并如实回答我们大人的问题。否则……”邢斯君再次拽住曹建章的头发,高声吩咐,“灌!”
两个司卫也不含糊,捏着曹建章的脸颊又倒了一大碗苦汁进去。见曹建章不肯吞咽,更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巴,以至于曹建章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直呛得双眼飙泪,嘴角边鼻孔里都淌了好多药液出来。
“真是浪费,听说这配毒的药草也贵得吓人呢。”邢斯君拿过瓷碗,在曹建章的牙齿上不轻不重的嗑了几下,问道,“怎么样?一碗下肚,提神醒脑,曹管家想起那些药材的去处了么?”
“呸!狐假虎威的……狗崽子……你也配问爷爷的话!”曹建章扭头避开碗沿儿,朝邢斯君啐了口混着血丝的苦涩唾沫。
邢斯君愣了一下,松开手指任瓷碗掉落在地,然后反手便在曹建章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咬牙切齿道,“不说也无妨,提司大人还为你准备了不少宵夜,本司卫晚些时候再来伺候你!”
平素在陆府曹建章也算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如今被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欺凌,不禁倍感羞辱。他正想破口大骂,却发现这次服下焚心的感觉明显与第一次不同,不仅药汁苦涩浓烈直冲颅顶,就连口舌也被麻痹得失去了知觉,尤其喉咙和胃,更像干柴遇见明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黄口小儿,你……唔……唔啊……”遭不住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曹建章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痛苦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疼死你!”邢斯君露出厌恶神情,向曹建章反啐一口,离开了柴屋。
所谓焚心,不过是迟愿为免节外生枝,临时给火噬散起的“别名”。而火噬散药性强烈,服用禁忌便是宁少勿多。莫说曹建章这等寻常人,便是内功深厚的武者每日一副已是上限,哪有人禁得住一日两副三副的服食。
所以入夜至深时,已经活活疼了将近四个时辰的曹建章早已煎熬不住,脸色惨白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又湿又寒,和身体里肆意奔腾的灼烧感激烈互蚀,直叫他骤冷骤热难受至极,痛苦得将近虚脱。
正恍惚时,柴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曹建章强打精神眼巴巴望向门口,却见房门打开时,仍是那少女司卫带人端着三碗焚心迈进门来。
“哈……哈哈!”曹建章哀极反笑,疯癫嚎叫道,“喝,喝死我算了!还有多少都拿过来,爷爷要是向你们低头就不姓曹!”
“曹管家如此迫不及待,这毒药就这么好喝么?”邢斯君鄙夷的看着曹建章,示意司卫灌药。
“混账,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曹建章嘴上求死,药到嘴边时却又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可惜此刻他已无力挣扎,只能任凭司卫们把满满一碗苦涩液体尽数倒进嘴里。
这一次,毒药的药性更加猛烈,曹建章几乎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药汁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喉头,割开他的喉管,又似万箭齐发般刺进了他的腹胃。
“呜啊啊啊……”五脏肺腑被疯狂灼烧,又咸又甜的血腥味不断向上翻涌,曹建章戛然瞪圆双目,额头青筋爆起,喉咙猛地一哕,当场便呕出好大一团鲜血来!
“唉……曹管家呀,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坚持什么?老实交代药材被送往何处,救的可是你自己的命。”邢斯君拽着曹建章的衣领,粗略擦了擦他嘴边的血迹,不紧不慢道,“还是说,你想继续喝光这两碗药,好赶在天明之前上路啊?”
“哼,哼呵呵呵……”曹建章怒视邢斯君,嘶哑冷笑道,“竭忠尽智……仗节死义……岂是你们这帮衣冠禽兽……能懂的……”
“对啊,我是衣冠禽兽,我什么都不懂。”邢斯君站起身,缓缓拍了拍手掌,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死了,就把你的尸首扔到城外荒林里去喂野狼。”
清州向来是崇礼尚仪之地,极重死后入土为安的观念。曹建章土生土长在泰齐城,平日给陆府做管家也算是大家门阀中的体面人,这小司卫连日酷刑刁难让他颜面尽失已是可恨,竟还要在他死后把他曝尸荒野,让他落入兽腹尸骨无存,简直无耻至极!
“你!……你敢!”曹建章闻言气得浑身直哆嗦,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要不是心中还残留侥幸,认定自己对御野司还有几分价值,他险些就要动摇了。
“你看我敢不敢。”邢斯君邪邪一笑,向身后勾了勾手指,道,“没瞧见曹管家的嘴里又空了么,还不把那焚心美酒给他满上。”
司卫依言把两碗苦药都灌进曹建章嘴里,然后锁上柴门扬长而去,留下曹建章独自一人承受药性的猛烈侵袭。
被蚀骨焚心的剧痛密密匝匝的啃噬着肌肉骨骼、血脉筋髓,曹建章终于清晰感觉到生命的急速流逝,恐惧、愤x怒、懊恼、不甘也随之涌上了心头。他无计可施,只能放弃挣扎,颤颤巍巍躺平在阴冷的地面上。往昔风光便如走马灯中一幕又一幕不断浮现的光影,先萦绕在空洞的双眼前,再消散于漆黑的冷夜中。
“这曹管家是犯了什么事儿呀,我看陆家其他人都有吃有喝的好好关着,怎么提司大人就偏偏把他锁在柴房里了呢?”柴屋门外,一个年轻的看守司卫轻声询问。
“谁知道呢。”另个年长些的司卫也压低了声音,回道,“上面做事儿自然有上面的道理,咱们就当好差看好人,别跟着瞎乱馋和了。”
“你就不好奇么?”年轻司卫不放弃道,“那位迟大人可是负责督检绿林谋逆的提司,她能围上陆府,肯定是陆家老倌不老实。尤其现在永州乱得不成样子,这陆家该不会和前朝那位……勾连上了吧?”
“这事儿目前没什么确凿证据。”年长司卫先是否认,又颇有意味道,“不过陆家肯定跟北边那股残败势力脱不了干系。”
“那就对了呀!”年轻司卫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北边那家老的没了,小的可不消停。前朝那位起兵时,赫阳郡主的女儿可是跟着誓了师的。我还听提司大人身边的小司卫说,陆家之前藏了个女人,就是鸣空山中的燕王余党。所以我猜大人是想把这两档子事捏在一起,好将富得流油的陆府吃干抹净!”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年长司卫深思道,“眼下督公之位还空着,蓝提司擢升不久差些资历,白提司下过大牢名声不好听,唐提司和小宋提司断手的断手瘸腿的瘸腿,数来数去就属迟提司最有希望接掌大权。这一趟要是能顺利籍没陆家,既赚足了功绩又能贪墨银钱,足够护她稳稳升迁提督之位了。”
“是吧是吧。”年轻司卫得意回应道:“迟提司向来惯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手段,她的醉翁之意肯定不在酒!我看找什么解药人是假,驯服曹建章,再从他身上获取更多实证才是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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