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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箫姑娘也是这般想。”狄雪倾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她浅浅看向迟愿,不禁调侃道,“好的说成坏的,黑的说成白的,大人这张嘴啊当真是今非昔比了。”
“怎么,这就怕了?以前某人把本提司骗得好可怜,就没想过这笔账我也会找她算一算?”迟愿眉眼轻弯,笑得明媚。
“什么叫骗呢,说得难听。”狄雪倾抿嘴笑道:“我和大人,那是周逾打黄概,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才没愿。”迟愿不甘,反驳道,“我是大人大量,宠让着你。”
“好啊,那以后大人若是敢骗我,你猜我会与你算账,还是也宠让于你?”狄雪倾狡黠一笑,把迟愿的话原样奉还。
迟愿怔了一下,温柔道:“当然是………”
后面二字没有出声,双唇轻触间迟愿微微红了脸颊。狄雪倾看见,与迟愿相视一笑,灯火如星光琉璃,瞬间熠入眼底。
“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些时日你有什么新打算了?”迟愿悄然正色,眸中缱绻不减。
狄雪倾斩钉截铁,道:“回霁月阁,讨债。”
第250章 妄将陈岁询晚风
宫见月兵败将逃往凉州,狄雪倾早把沿途霁月阁暗哨摸排清楚,又暗中联络一位霁月阁中人,约定哪日笑面鬼孙自留离了霁月阁便飞书于她。
数日过后,狄雪倾果然收到一封标注着凉州北境孟贺镇哨点的密函,于是便带着单春郁笛和迟愿一起悄然奔赴哨点。
一行人来到孟贺镇,直接寻入伪装成客栈的暗哨。哨中门人并不认得这位前任阁主却也拦她不住,就这么被狄雪倾生生闯到了宫见月面前。
此刻,宫见月身边除了宫徵羽已无卫兵守护,他自己也不再是往昔皇亲贵胄的姿容模样。只见宫见月褪去一身朱紫华服,换上了软布青衫,还把身上的金玉配饰尽数撤去,只用与袍服同色的头巾束高了灰白相间的头发,就连下颌上那撇象征着高位之人养尊处优的胡须也剃了个精光,露出了青色的胡茬,乍一看的确很像一位久处江湖的儒雅侠士。
不过,宫见月的脸色极差,印堂发黑,双唇青紫,满面病容中透着难掩的疲态。他时不时咳嗽几声,气息虚弱而无力,明眼人一看便知他身中剧毒,近入膏肓。
而且,宫见月的脸上还横生出一道新愈不久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流矢所伤。那箭伤贯穿了整个左脸,破坏了原有的肌肉走向,将宫见月的皮肉扭曲变形,连带着他的容貌也与往昔大不相同。
“是你,你怎么还没死。”见到狄雪倾的瞬间,宫见月言辞不善语气怨怼,眼中更是藏不住的厌恶。
“抱歉,让尊主失望了,或者我应该叫你时捷羽,还是……狄晚风。”狄雪倾并不在意宫见月的恶意,冷漠回敬,一针见血。
“呵,苟延残喘又来见我,是想求药续命么?”宫见月的唇角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没有接狄雪倾的话。
从旁聆听的宫徵羽倒是目光震动,视线不断在狄雪倾和宫见月之间游移。
狄雪倾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尊主兵败,大势已去,既有毒伤在身,又是朝廷要犯,如此穷途末路却依然铤而走险,卸去所有兵卫,孤身藏于旧派,妄求东山再起。此等死而不僵借尸还魂之为,岂不更配苟延残喘四字?”
宫见月闻言,便知狄雪倾已将他此时的处境看透了七分。眼见狄雪倾来意不明,身旁又有御野司提司作陪,更不知迟愿背后可有伏兵,最好的应对便是以空城之计瞒天过海,勿要主动露怯陷于被动。
于是宫见月故作镇定,挥手散去据点哨子,不屑斥道:“将死之人,贱如浮萍,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尊面前逞口舌之快。”
狄雪倾平静道:“尊主何必装腔作势,为那些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浪费唇舌。我今日来此,所问不过一二,你只需如实回答便是。”
“笑话,难道你想问我就要答么?”宫见月隐忍不悦,愈加傲慢。
“你不愿答,我也无意追问。反正景明已死,尊主又不肯认下你我之间的那层身份,这样的尊主于我来说便是价值全无了。”狄雪倾顿了顿,又道,“倒是把你交给这位大人的话,或许还能在恩远皇帝面前换些好处。”
“早知你与红尘拂雪交情不浅,今日带她来是想拿本尊回去邀功啊。”被狄雪倾当做不值一文的物件,宫见月难掩怒意,一边用阴鸷目光打量迟愿,一边掩面深咳道,“你不会以为这么做就能洗去叛贼同党的罪名吧?天真!景佑峥如今正严查反贼厉肃乱党,为的就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怎会轻易放过你!”
“讨什么样的封赏是这位大人的事,与我无关。”狄雪倾似是漠不关心,看向迟愿道,“不知大人想要当即活捉,还是待他毒发身亡再做打算呢?”
“你们敢为难尊主,可问过我手中的剑!”不等迟愿回应,侍立在旁的宫徵羽立刻抽出长剑,直挑狄雪倾。
“休得造次,退下!”迟愿当即横刀拦下宫徵羽。
刀剑相撞的瞬间,宫徵羽已然发现自己不是迟愿的对手。但她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倾力于剑身向迟愿狠狠施压。
“咳咳……送我去死,你不想要清蒙丹了?”宫见月示意宫徵羽退后,咳得愈加猛烈。
“天芒草三分、枯线叶七分、清心莲四分、芽叶五分、秋晒透血根二分……”狄雪倾慢条斯理的念着,垂眸睥睨宫见月,道,“尊主还需我继续往下说么?”
宫见月重嗽不止,只能恶狠狠的看着狄雪倾,几乎要把握紧了拳头的指节捏出声音来。
狄雪倾却依然微笑道:“幸得尊主昔日不愿屈尊降贵亲手制药,雪倾才x有今日之机再与尊主论道短长。”
宫见月深知狄雪倾睚眦必报的性情,亦知小不忍则乱大某的道理。从前他三番五次置狄雪倾于死地而不顾,必令其心生恨意。如今风水轮转,换他受制于狄雪倾,若在此时激怒狄雪倾,难免节外生枝满盘皆输。于是他只能暂时认栽,不情不愿道:“说吧,你想从本尊这儿知道什么?”
狄雪倾轻压眉目,严肃问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时宴平之子,时捷羽?是不是我的父亲,狄晚风?你与赫阳郡主因何结缘,又如何结为连理?我母亲蒙难之时,你可在意过她的死活?”
“呵。”宫见月冷声一笑,反问道,“方才还说你我心知肚明,到底还是要本尊亲口承认你才肯死心。”
狄雪倾蹙眉道:“我好像也说过,莫要徒费口舌。”
“狂妄竖子,你真以为……”宫见月横眉立目轻拍桌案,并不想回应狄雪倾。
正在这时突然来人报,说有两个剑客以打尖之名进了客栈,掌柜给他们上了茶点了菜,他们却借口方便硬要往后堂里闯。
“你就是这么做事的?让人跟上了都不知道!”宫徵羽顿时警觉起来,怒目看向狄雪倾。
“啰嗦什么。”狄晚风瞪了宫徵羽一眼,冷声吩咐道,“还不快去清理干净。”
“那尊主呢?”宫徵羽仍不放心,紧盯着狄迟二人。
“毋庸多虑,她们这会儿不但不会杀我,还要护着我呢,你速去速回吧。”宫见月应着宫徵羽却抬眸看向狄雪倾,平静的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挑衅意味。
宫徵羽再次得令,持剑奔出门去。须臾过后,客栈后院里先响起几声刀剑交锋之音,后又传来焰火升空的尖锐嘶鸣。
“属下无能,让那探子临死把信弹放了,是云天正一的人。”很快,宫徵羽带着未散的血气赶回了房间。
宫见月眯起眼睛看着狄雪倾,阵阵咳道:“看来是你的尾巴。”
“那又怎样?”狄雪倾不以为然道,“我现在可以随时抽身,你却无路可逃。而且我听说云天正一正在为御野司跑腿擒拿逆贼,他们抓到你岂不比杀了我还要功高一等?”
宫徵羽闻言,立刻意识到什么,不禁怒斥道:“狄雪倾!你明知有人跟着却不解决,分明是故意引火烧身来谋害尊主!”
狄雪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对宫见月言道:“如果你立刻给我想要的答案,我可以求这位大人出面退去云天正一,其他的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哼,跟我谈条件。”宫见月隐有无奈,手指轻敲桌案似是思量。
半月来,他虽孤身藏在暗哨里,却也调用了不少霁月阁人手藏在客栈周边暗中护卫。在他的计划里,只需安心等待孙自留绑来泽兰药宗的良医,驱了景佑峥淬在箭矢上的奇毒,便可正大光明回到霁月阁。尤其昨夜孙自留刚刚传信过来,说无需三日即可到达暗哨客栈,没想到最该高枕无忧之时,却被那早该死掉的狄雪倾寻上门来。
如果让云天正一尾随多时是狄雪倾故意而为之,那么那两个探子身后定跟着大队人马,这时再遣门人现身襄助,双方交锋起来霁月阁必暴露无遗,恐将难逃窝藏逆贼的罪名。好在云天正一的目标是狄雪倾,只要调虎离山牵扯三日,不让他们发现自己,围城之困也就迎刃而解了。
思及至此,宫见月淡然一笑,向狄雪倾坦白道,“没错,我就是时捷羽。”
宫徵羽闻言,不禁微微扬起下颌。当初宫见月赐她与自己相同的姓氏本就是她的骄傲,如今得知她竟与尊主共用本名中的“羽”字,何尝不是更加高人一等的荣耀。只可惜一朝开京兵败,九尊二十八卫死伤殆尽,他对她的偏宠便再也无处炫耀了。
“避重就轻。”显然,狄雪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目色幽深的看着宫见月。
“也是从前的霁月阁主,狄晚风。”说完,宫见月颇为得意道,“如何,可是要跪下磕头,唤为父一声爹么?”
迟愿听闻眉目轻凛,侧眸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却只是神色平静的问道:“另外两个问题呢,别卖关子。”
“不是说要慢慢聊么。”狄晚风故作姿态道,“乖女儿如此心急,怕是得了答案便要抽身而去,且把我这病弱无力的老父亲留给云天正一的豺狼了。”
面对狄晚风几近讽刺的父女说辞,狄雪倾并未言语,反而是宫徵羽恨恨看着狄雪倾,一双深眸熊熊如炬险些要燃起火来。
狄晚风见势又道:“兵败之时为父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能活最好,死也无妨。只可惜死人不会讲话,只能把你想要的答案都带进黄泉里了。”
“我说过,有些答案,没那么重要……”狄雪倾轻声低语,更像在说服自己。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果然与我一样既贪婪又固执。”看着狄雪倾迟疑的神情,狄晚风悠悠扬起嘴角道,“好吧,只要你保为父三日无恙,我就把当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
“三日?”狄雪倾悄然凝眉。
“你是不是想说只要这位红尘拂雪出面,散去云天正一不过几句说辞,何需三日之久?”狄晚风轻蔑道,“但你别忘了,此时的云天正一亟待向朝廷新帝上表忠心,他们随你来到此处,偌大功名近在眼前,又怎会因小小提司的三言两语就轻易退去呢。”
其实狄雪倾已经料到狄晚风大抵是要用这段时间来等救援,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她声音清冷道:“伸手,放在桌上。”
狄晚风愣了一下,将信将疑依言照做。
狄雪倾缓步上前,抚指按在狄晚风的脉搏上,仔细感知片刻道:“你所中之毒足以让你立毙而亡,只服用普通的祛毒药是活不到今天的,看来是这段时间有人不惜耗损内力帮你压下去了。”
说着狄雪倾收回手,一边取出随身锦帕轻轻擦拭手指,一边侧眸打量宫徵羽道:“难怪昔日能与迟提司斗上几招的商琴角音,今天却拦不住云天正一的探子放飞信弹。”
“我的事,轮不到你品头论足。”宫徵羽嘴上不留情面的驳斥,心里却为狄雪倾在狄晚风面前言她之好而暗自欣喜。
狄雪倾也不理睬宫徵羽,只与狄晚风道:“我方才看过了,若按现在的法子压制毒素,你还能撑个十天半月,但要是行走移动,使毒气游走散布全身,便是一日也挨不过去。护你三日实属徒劳,你自求多福吧。”
言毕,狄雪倾转身欲行,竟有离去之意。
“狄雪倾!云天正一是你引来的,你休想借刀杀人溜之大吉!”宫徵羽愤然拔出长剑拦在狄雪倾面前。
“那你想要我如何呢?”狄雪倾看着宫徵羽,不以为意道,“出去和云天正一对峙,还是留在这儿陪他一起等死?”
“你!”宫徵羽狠狠握着剑柄,咬牙切齿道,“无论如何,你都别想全身而退,尊主若有不测,你当然要留下陪葬!”
“无情无义,独善其身。好,很好,这一点也像我。”狄晚风笑吟吟打断宫徵羽,云淡风轻道,“为父有一法子可退云天正一三日,让倾儿无需出去对峙,也不必一同等死,更不用求这位提司出面。”
“你想怎样。”狄雪倾厌恶狄晚风对她的称呼,冷淡询问。
“既然他们是冲倾儿来的,就由倾儿把他们引开便是。”第二次念出狄雪倾的名字时,狄晚风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音落后,他那平静且冷漠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宫徵羽身上。
“尊主?”讶异间宫徵羽的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显然她已经明白了狄晚风的意图。
狄晚风将漠然之情化作重托之意,语重心长道:“去吧,再扮一次我的乖女儿,戏耍云天正一三天时间,将他们引得越远越好,你……做得到么?”
一瞬间,宫徵羽的眼中闪过诸多情绪,但沉默良久,她终于只是开口应道:“羽儿……可以。”
狄晚风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仅仅挥了挥手示意宫徵羽下去准备。
“此去凶多吉少,你这是要她的命。”眼前一幕着实令狄雪倾心中生寒。
狄晚风却道:“她手上带着金桂刺青,跟在我身边迟早是个麻烦,用她的命来换你我安然无虞,她死得其所。”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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