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天箓侯鹿饮溪如约在侯府会见了狄雪倾和迟愿。遗憾的是,天箓侯府也没有任何关于阳鬼的消息。
侯府下人翻了整夜账册,唯一查到的消息,便是那尊青铜蹲虎镇纸乃是府上采办由临江城中的文房珍玩店购入。
狄雪倾和迟愿未在天箓侯府久留,立刻转道去了那间珍玩店。谁知珍玩店店主一口咬定那镇纸就是普通货色,并没有什么特别来路。
狄雪倾淡道:“店家久居阳州,天箓太武榜上那二十位高手可曾识得一二?”
店主狐疑道:“见过怎样?没见过又怎样?”
狄雪倾道:“你觉x得榜上十五位的落月晓星能否让你开口?”
店主眼中迅速划过一丝恐惧,顿了顿,才不屑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别说区区十五位的落月晓星,就是同喜会大当家来问,我也是这句话!”
顾西辞摇了摇头,向店主投去同情的目光。
在狄雪倾面前隐瞒,狄雪倾有的是办法让他痛不欲生的吐出真言。她这天箓太武榜排名十五的落月晓星,反倒是种种手段里最简单痛快的一个。
“多谢。”谁知狄雪倾竟是向那店主浅一点头,便移步离开了珍玩店。
顾西辞一愣。虽不明所以,也只能按回出鞘半截的明前剑,随狄雪倾走了出去。
迟愿微微蹙眉。
这店主否认得太刻意。第一时间,她也以为狄雪倾会再用毒来迫他说话。但狄雪倾那句谢意一出口,她便立刻懂了。
迟愿走出珍玩店,狄雪倾果然有意无意的在等她。
迟愿走近前去,凝眸狄雪倾道:“狄阁主心思敏捷,但未免太过自信。”
狄雪倾微微一笑。
此间珍玩店已在阳州开设多年,背后少不得有家靠山。可无论那靠山如何硬气,天箓太武榜十五的落月晓星就在眼前,那店主的生死便就只在顷刻间。
而店主眼中的惶恐却仅有一半为此。另一半更深更真实、让他一口咬定无有此事的,则是对那靠山的惧怕和忌惮。
不过,也正是这份忌惮,让他不假思索的把同喜会大当家的名号给透了出来。
狄雪倾即刻意识到,这店主不知阳鬼是真,但那青铜蹲虎镇纸一定与同喜会有渊源。加之迟愿走来说她自负,便是该与她有了同样的猜想。
于是,狄雪倾直言道:“同喜会大当家和我一样,没有半点功夫。店主拿她来和西辞比较,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
迟愿亦道:“同喜会贩售天下信息,尤擅洞悉武林暗流。在阳州查询阳鬼之事,同喜会确是更好的选择。”
“提司大人冰雪聪明。”狄雪倾满意的看着迟愿,眸中流露出几分知音相谈颇为畅快的惬意。
迟愿扬眉道:“哪里,狄阁主一语惊醒梦中人罢了。”
狄雪倾浅笑道:“我可不敢扰大人清梦。”
顾西辞听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哑谜”,依然懵懂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她只听明白阳鬼的事要到同喜会去问,至于那二人怎么就心有灵犀的一致认为该去同喜会问,她默默思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于是三人兜兜转转,又回了碎云湖畔。
迟愿忆起旧事,对狄雪倾道:“我记得狄阁主说过,半文银子也不会写进同喜会的帐,且不知阁主打算用什么来付同喜会的喜红。”
狄雪倾浅笑道:“我虽不行,但大人可以。”
语毕,狄雪倾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碎云湖碑,起步栈道,走向了碎云湖的水央。
迟愿无奈一笑。是狄雪倾一贯的行事风格没错了,她应该早就盘算好把她这个御野司提司卖给同喜会做苦力了。
光阴榭不似正云台庄重肃穆守卫森严,三人随意信步便来到了湖心岛上,确是应了自在歌的自在二字。
临近光阴榭门前,有两个生意人模样的男子从一盘棋局中抬起头来,默默打量狄雪倾三人。虽然来者是三张生面孔,但他们很快就注意到迟愿手中的挽星棠刀,目光里倏然多了几分谨慎。
“恭喜。”狄雪倾淡淡招呼,揽过那两人的注意。
两人愣了一下,即刻同时向狄雪倾拱手道:“同喜。”
狄雪倾道:“初次拜访,想见见你们大当家。”
“大当家在家。”一名男子思量一下,又道:“三位可进厅中稍歇,容在下去通禀一声。”
此男嘱咐另个男子则把三人引进光阴榭,便匆匆离去。
狄雪倾对自在歌和光阴榭素有耳闻,但却是第一次走进光阴榭中亲眼一观。
但见光阴榭确如书中记载,厅堂里既没有山墙交椅,也没有盟旗会标,完全不像寻常盟会的会客处。尤其那堂上匾额更不见半个与自在歌相关的字眼,反倒朱匾金漆的写着“天下同喜”四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错进了同喜会的大门。
不过也是,自在歌本就是同喜会牵头与夜雾城同建。起初盟下仅有同喜会、夜雾城、沧泽宫三派。直到二十多年前凌波祠出走云天正一转投自在歌,这才有了第四派。
而夜雾城深居义州,凌波祠隐居角州,沧泽宫偏居晋州,三派一向懒来人声鼎沸的阳州,便把打理碎云湖中总盟驻地光阴榭的事务都丢给了在阳州的同喜会。
前几任同喜会大当家为保持光阴榭通透整洁,常遣人上岛清尘打扫。到了这一任同喜会大当家,人称一壶浊酒的喜相逢,偏偏不喜欢同喜会古老陈旧宛如当铺的总堂。索性便把同喜会那套“做喜事”的模式翻了新花样,大张旗鼓的都搬进光阴榭里来了。
所以现在光阴榭堂中结构也变得有趣许多。棚上红线千丝万缕密如蛛网,却又错落有致一丝不紊。每条红线上都吊着两块紧贴在一起的竹牌,有些竹牌表面刻着元宝,有些则刻着铜钱。竹牌不同,元宝和铜钱的数量也不相同。
千百块竹牌被红线牵着从棚顶上垂下来,浅浅摇曳颇为壮观。时而有同喜会的掌柜和江湖豪客往来走动,竹牌便随着行来的轻风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敲竹声。
狄雪倾知道,那些竹牌便是同喜会所谓的“喜事”。上面标注的元宝和铜钱则是这件喜事的价值,在同喜会被称为“喜红”。而方才在光阴榭门外下棋的两个男子,就是负责喜事的掌柜了。
与霁月阁简单以银钱来买消息不同,同喜会的消息需用喜红来换。倘若买家实在没有能力去做喜事,就要付出百倍喜红价值的银钱。
喜事之行看似多此一举,但那些无甚银两又急需打探消息的江湖人却十分中意。毕竟只需出些力气就能达到目的,何乐不为。
而同喜会更是居于其中两不吃亏。做喜事,同喜会赚事主的钱。交钱,同喜会豪赚百番盆满钵满。
那男掌柜把狄雪倾三人引到厅堂的一间雅间,奉了香茶即退了出去。未过许久,有人翩然而至。
来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子,一身明媚胭脂色服饰,风姿妩媚,目含旖旎。一只底青口白的小酒瓶被她浅浅捏在指尖随意的摇晃着,既有七分富贵人家的端庄,又携三分洒脱明快的江湖气息。
“恭喜。”那女子进门来简单看了看三人,便把视线落在狄雪倾身上,神情似笑非笑的打量起她来。
“同喜。”狄雪倾目光静淡,望回女子。
“初生牛犊,身子虽差,胆色可嘉,我喜欢。”那女子轻快爽朗的笑起来,衣装上的胭脂色灼灼映在脸上,将她的笑颜衬得像朵欣然绽放的木芙蓉。
狄雪倾微笑道:“久仰大当家赫赫威名。今日一见,倒觉得这一壶浊酒的名号把大当家的雅逸风韵给讲糙了。”
“我也觉得糙了点,不过名符其实。”喜相逢颇有意味的摇了摇手中小酒瓶,呷了一口,又道:“数月前初闻霁月阁的大小姐一回来,就赴了云天正一在清州的碎雪大会。后来又听说她拐了个御野司提司,到角州飞霜山庄去吃嫏嬛夜宴。且不知二位今日又为何来我自在歌的光阴榭啊?”
喜相逢简单几句话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身份双双点透,看来同喜会的信息网确是既详实又迅速。
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淡淡言道:“自然不是雪倾有事叨扰。”
喜相逢抿唇微笑,也不戳破,笑问迟愿道:“那便是红尘拂雪大人公务在身了?”
“……且算是吧。”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无奈应下,又直接问道:“不知大当家可知阳鬼二字。”
喜相逢轻轻眯起眼睛似在思索。须臾,她恍然若悟道:“我记得,这阳鬼是个工匠,擅制精密的金银铜器。”
迟愿眉心轻蹙。
喜相逢看似坦诚而言,传达的信息却与她和狄雪倾已经推测掌握的没什么两样。这种无甚增益的信息根本没法协助她们寻到阳鬼本人。而且喜相逢明知她是御野司提司身份,也不肯卖个情面泄露半点阳鬼的信息,看来此行免不得要为同喜会出些力气了。
果然,喜相逢向迟愿微笑道:“同喜会规矩,想要消息,需用喜钱来换。便是御野司红尘拂雪大人亲临,也无例外。”
迟愿早知如此,轻叹道:“那这x阳鬼值多少喜钱?”
喜相逢想了想,向门外招呼道:“戚掌柜,把三月前挂在左堂上的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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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左堂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是临江城头号粮米富商林全民林员外挂在同喜会的喜事。上面的需求很简单,便是请人来护他独子林岳顺利成亲。
迟愿心有不悦。
喜相逢把这竹牌递给她,难道想让堂堂当朝四品大员,去一个富绅之子的婚宴上当保镖?
若果真如此,恐怕她难以从命。毕竟她身上担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有御野司的颜面和大炎官家的体统。
但迟愿依然耐心的看着喜相逢。
这女人无甚武功,却能稳坐同喜会大当家和自在歌盟主的位子,自然不是欠于思量的人。因此迟愿仍还有意去了解,这看似保镖护卫的喜事背后还有什么其他安排。
但见喜相逢啜了一小口酒,悠悠言道:“近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
这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不过不是武林江湖,而是百姓人家的婚配嫁娶。
城中不知从哪儿来了个丧天良的采花大盗,专挑人家新人成婚之夜迷晕新人,再当着新郎的面去辱那凤冠霞帔仍穿在身的新娘子。
而且那采花盗轻功甚好,无论寻常人家还是富贵人家,皆防不胜防屡屡遭殃。便是报了官也无济于事,每每被他逃之夭夭,至今仍逍遥法外不得踪迹。
半年下来,已有十数名被玷污的女子羞愤难当,于新婚之夜当场寻了短见。这还只是有家人到阳州府衙报案的数字,且不知还有多少人家羞于启齿,便默不作声的把那屈辱忍下了。
如此一来,本该是人生头等大喜的洞房花烛,反倒成了临江城青年男女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头大患。
而林全民林员外家的儿子林岳,恰在半年前得了场重病。此病又急又凶,任凭林老员外请了全临江城的郎中来看也没什么起色。
眼看林家公子一天不如一天的萎靡下去,林老员外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请了个神婆来瞧。神婆一番做法后,说是林公子命遇业障被女鬼缠身吸了精气,需得结一门亲事占据主妻宫位,以此冲喜逼走女鬼。
且不论神婆这套理论是否行得通,那林公子本就有婚约在身。他未过门的妻子乃是临江城丝绸商人万征还的女儿万凝。
说起万凝,也是个临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家闺秀。这姑娘从小生得一副清丽标致的模样,南地女子轻如微雨、柔如细柳的恬静和美更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待万凝初初长成之时,来万家提亲的人家几乎踏破了万家的门槛。
亏得林家与万家乃是世交,林岳和万凝打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林万两家便就顺水推舟为两个孩子定下了这天作之合。
得知林岳染病在身久不能愈,万家小姐亦为此牵挂于心清减许多。她本不在意提前婚期为林家冲喜,怎料临江城中竟突然出现一个专门祸害新娘子的采花大盗。万家不得不因此改变主意,迟迟不敢应下林家三书六礼的催促。
眼看腊月十二,林万联姻婚期将至。一时间,几乎全临江城的人都关注起林岳和万凝的婚事来。
有人说是林家公子病入膏肓,万家怕万凝嫁过去守活寡,所以借此机会干脆悔婚了。
有人说,不是万家无情无义,而是万家怕女儿新婚之夜亦遭不测,被那采花贼侮辱。到头来既不能给林公子冲喜,又搭了万家小姐一身清白。
还有人说,林万两家都是临江城的富户,大可调用两家家丁把新房别院围个水泄不通。那采花贼只要敢来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于是便有人驳说,那采花贼就跟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银冷飞白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没人见过他的模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就混在围房拦院的家丁里,反倒来个近水楼台。
但无论怎样猜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一点,只要林岳和万凝如期举行婚礼,那采花贼就一定不会放过万凝。
所以,林老员外为保婚礼如常进行给儿子冲喜,不惜豪掷重金将这护卫之事挂在了同喜会的喜帖上。
喜相逢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浅浅啜酒润喉,一边眯起眼睛观察迟愿的神色。
“好。”迟愿将那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握在手中,严肃道:“这喜事我接下了。”
“就知道红尘拂雪大人不会任由此等宵小之辈为害百姓。”喜相逢露出满意的笑容。
迟愿冷眸淡看喜相逢,只觉得这女子擅用人心的手段与那扮猪吃虎的某人不相上下。唯一的区别便是一个直来直往让人无法拒绝,另一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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