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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雪倾举灯细照瘫坐在地上的贼人。烛火下,只见那贼人面如傅粉眉目疏朗,远比寻常男子生得秀丽俊美。而贼人此刻也举目回望起狄雪倾,倏然睁大的瞳孔中瞬息略过讶异、淫靡和懊恼的情绪。
“空有一副好皮囊,做得却是龌龊事。”狄雪倾收回灯笼,淡道:“想知道我给你用的什么药么?”
“到底是什么药嘛!”贼人急切追问,声音里竟还带着点哭腔,道:“小娘子如此曼妙,本公子这里却丝毫没有动静。究竟什么药这般……无情歹毒!”
先前那贼人一直暗暗揉着下腹,迟愿还当他是中了毒药丹田虚空。如今这厮竟当着狄雪倾的面说出此等下流言语,迟愿眉目一凛,当即听出些弦外之音来。
“无耻!”迟愿翻转手腕,提起初白刀鞘狠狠戳在贼人手臂穴位上。贼人的胳膊立刻像两条松绦的布条一样,无力的垂了下来。
狄雪倾浅含笑意默默看着迟愿,倒觉她此刻眉宇间的清朗正气有几分可爱。然后在迟愿察觉前,把视线落回了贼人身上。
“不是无耻,是无欲。”狄雪倾漫不经心道。
“无,无欲?”贼人瞪大眼睛,一听这药名便惊得“花容失色”。
狄雪倾微笑道:“我用此药卸去你的丹田之气,日后若想重结内力,十年二十年内恐怕都要禁了那档事。即便阁下天赋异禀又或寻了解药能再举事,此番根基已伤,日后也只会次次伤身。若不收敛,相信不久便能如阁下所愿,当个阎王帐下的风流鬼。”
“你!你可恶,你讨厌!”那贼人闻听此言,似比被迟愿当场擒住还要愤懑,一双桃花凤目里快要向狄雪倾喷出火焰来。
狄雪倾不以为意,狡然一笑依回迟愿身边,从袖中扯出两根布带递给迟愿。
迟愿认出此乃贼人遗落洞房之物,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边用布带将贼人手脚捆绑结实,边严厉道:“今日将你当场擒获,你已无可辩驳。至于临江城其他数起采花案是否与你相关,待……”
迟愿话音未落,院中突然赶来数十名手持木棒的家丁,挑烛提灯顿时将整个庭院照得灯火通明。林老员外和数名酒醉宾客更是气势汹汹带头杀至近前。
“就是你这无耻之徒要害我家儿子和媳妇!”林员外狠狠踏了采花贼人一脚。
不及迟愿阻拦,宾客们也一拥而上,一顿乱拳雨点般砸在贼人身上。
贼人的“娇柔”哀嚎声声入耳,狄雪倾只笑吟吟的看着,轻瞥迟愿道:“本想给他去个势,让他一生难行所好之事。现在想想,打死倒也无妨。只要林公子和万娘子安然无恙,咱们的喜钱便就有了。”
“目无王法。”迟愿轻语浅斥狄雪倾,又提起些许内力将那群宾客家丁震开数步。
此时此刻,那贼人的俊美样貌早被已揍得鼻血横飞眼青脸肿。
迟愿正了神色,凛然言道:“贼人已经伏法,大炎严禁私刑,你们可以住手了!”
林员外向迟愿拱手道:“老夫感谢女侠护卫犬子之恩,但这厮为害临江已久,人人得而诛之。宾客中更有两位老夫的至交好友,儿女成婚时亦曾遭此贼算计。女侠既是江湖中人,这朝堂王法今夜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不可。”迟愿严谨道:“正因此人或许涉及多宗案件,更该将其绳之以法按律定刑。还更多受害人家一个公道,予天下不法之徒一个警慑。”
宾客中有一中年男子站出身来,向迟愿道:“这位女侠,我乃阳州府衙正七品推官陈豫。既然女侠执意要将此贼扭送官府,不如将他交给本官,由本官代为羁押。今日夜深,女侠辛劳,亦可早些休息。”
“七品推官。”迟愿眉目轻扬。
这陈推官能在林府喜宴饮酒深至入夜,自然是林全民的知交故友。倘若把贼人交在他的手上,定是转身便被家丁乱棍打死。
看破了陈豫的心思,迟愿也不戳破,只淡声应道:“那倒正好,你且上前来,我有一物要予你看。”
陈推官见迟愿不过一介绿林,却对朝廷命官言语高傲,顿时心生不悦。但又忌惮迟愿武功高强,只得凑近前去且看迟愿究竟要示他何物。
迟愿缓缓将修长手指没入衣襟,低声道:“陈推官稍后静看便是,莫要惊声,事后也不可对外宣扬。”
迟愿越是这么说,那陈推官便越是好奇。而狄雪倾似乎已料到迟愿要取何物,漫不经心的把手中灯笼往陈豫眼前靠了靠。
陈豫借着灯火定睛一看,迟愿手中持着的竟是一块黑曜石底、镌嘲风图、嵌足金字的正四品御野司提司腰牌。
“啊,这!下官……”陈豫微醺的酒意瞬间散得清醒,下意识便要向迟愿大行揖礼。
迟愿神色微凛,以棠刀搪住陈豫,肃然道:“这贼人今夜就交给陈推官。还请推官转告阳州知府李舻,限他十日,务将贼人所犯案件一一查实。倘若有半点差池遗漏……”
“是是是,下官明白。”不等迟愿说完,陈豫连连低声唯诺道:“下官定将贼人缉拿到案,由知府李大人明察秋毫从严审判,还临江百姓一个公道太平。”
“嗯,你退下吧。”迟愿轻一拂袖,示意陈豫将那采花贼人带走。
陈豫上前拽起贼人衣领,召唤林家壮丁道:“还不速速协同本官,把这贼厮连夜绑到阳州府牢去!”
家丁们不知陈豫在迟愿手中看了什么,立场转换如此之快,神情态度如此谦卑,一时伫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而员外林全民能在阳州府安家置业富甲一方,必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儿。他怔了片刻,但见陈豫不停向他眨眼,立刻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陈推官吩咐吗!”
家丁正要拿下贼人,狄雪倾却忽然开口道:“且慢。”
迟愿心生忧疑,斜眸打量狄雪倾。
“姑娘还有何事?”陈推官也知这女子和四品提司同来,自然不敢忤逆。
狄雪倾提起灯笼,凑在贼人颈边,轻声道:“烦劳推官大人再向下扯扯他的衣领。”
“是……”陈豫不明就里,依言照办。
迟愿亦凝眸垂看,原来那贼人的脖子上刻有一处刺青。后颈正中纹了一朵秀雅桂花,桂花两侧又各有三朵同样的小桂花,加起来共是七朵。
迟愿浅扬目光看向狄雪倾,但见狄雪倾黛眉轻蹙若入沉思,似乎对那桂花刺青颇为在意。
迟愿不解,仔细又看。
金桂刺青于男子来说固然略显秀气,但这贼人恰是个妖冶淫靡极欠阳刚之人。迟愿也因此联想不到什么不妥之处。
似是察觉迟愿的疑惑,狄雪柔柔望着迟愿,低语道:“大人可还记得霹雳金鹏田中来惨死庐灵之事。”
迟愿点头道:“记得。”
狄雪倾幽幽言道:“大人若有兴趣调查离魂血手常百齐,不妨在了结阳鬼事后,亲去阳州府牢细审此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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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暗水虾市寻鬼匠
月辉清冷,灯火暖柔。
两畔光芒凉暖相融,轻轻交映在狄雪倾的眼眸里,却朦胧得让迟愿无法看进她的心湖。
迟愿不知狄雪倾是如何将这采花贼人和离魂血手牵联在一起的。但她隐隐觉得,狄雪倾一定又藏着些秘事把她蒙在鼓里。
到最后,落幕时,这场两心相倾此生长守的戏文,始终还是她一个人唱罢的独角戏。
擒下滋扰临江城的淫贼,护了林家公子洞房周全。翌日,狄雪倾和迟愿又再回到碎云湖心的光阴榭。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果不食言,将“阳鬼”的x消息悉数奉上。
“阳鬼,原名杨规,自称阳州鬼匠,现匿于暗水虾市中。”喜相逢摇着青白小酒瓶,浅浅啜了一口,然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狄雪倾和迟愿道:“两位可知暗水虾市?”
狄雪倾淡然道:“略有耳闻。”
迟愿则沉下了脸色,静默不语。
暗水虾市,听名字即可知在那市集上兜售东西的货主大多都是铤而走险的不法之人,他们所卖的货物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连这集市的所在,也是深藏在临江城以东某处海域暗礁里。
如此灰色之地,自然不会按大炎的例律纳税行事。所以阳州府衙也曾派遣水师来取缔暗水虾市。怎奈虾市周围暗礁凶险水势无常,又常有滔天巨浪暗涌漩涡。莫说阳州府的官船,便是私往虾市进行买卖船只也不知被吞没了多少。
阳州府数次围剿皆出师不利,折损许多座船不说,连虾市的入口处也不曾寻到。最后实在无奈,便奏报朝廷说那暗水虾市不过是江湖中捕风捉影的讹传罢了。
如今喜相逢却说阳鬼就在暗水虾市中,迟愿的沉默便是在思量,她和狄雪倾该怎么去到那处所谓子虚乌有的地方。
迟愿缓转目光,瞥看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摇了摇头。
此情似在预料之中,喜相逢悄然一笑,对那二人道:“两位若信得过我,我可代为引荐一个东海上的掌舵艄公。”
“怎么?”迟愿严肃道:“大当家又想让我赚喜钱来换消息?”
“草民哪敢呢。”喜相逢又饮了一口酒,妩媚笑道:“这艄公是我喜相逢的私人朋友,与同喜会无关。我之所以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一来是对提司大人先前赏面去做喜事聊表敬意。二来也算向大人示个好,毕竟已经有人先同喜会一步……”
喜相逢话说一半,用颇有意味的目光撩了一眼狄雪倾。
狄雪倾宛然一笑,不轻不重的应道:“红尘拂雪向来不近两盟,大当家多虑了。倒是大当家,如此随意便把朝廷的人送进了暗水虾市。就不怕哪日大炎水师的战船冲进暗礁,引得无数仇家上门来纠缠么?”
“呵呵呵。”喜相逢目中光彩流转,愉悦道:“又或者,狄阁主年纪轻轻便殁在深水暗礁中了呢。”
迟愿闻言,浅蹙眉心。
昔日玲珑七心狄晚风为霁月阁主时,霁月阁摒弃暗杀之行,转精信息贩售和金钱借贷之道。其时,负责金贷事务的掌库使是金佛爷富扬尘。而负责信息贩售事宜的掌秘使,便是人称笑面鬼的孙自留。
孙自留人如其名,脸上笑意常在仿如文质彬彬的普通书生,一旦探起讯息来却是神出鬼没无孔不入。是以狄晚风非常看中孙自留,常与他兄弟相称。二人联手无往不利,将霁月阁的消息买卖做得风生水起。一时间,不知压过同喜会多少风头。
直到泰宣三十四年霁月阁横生变故,由掌命使风里刀张照云代行阁主之权,孙自留在霁月阁中的风头才渐渐趋弱势微。同喜会的消息买卖也终于在喜相逢的苦心经营下,重新回到与霁月阁平分秋色的程度。
如今,狄雪倾翩然归来,以阁主身份接手霁月阁。喜相逢一定看出狄雪倾绝非寻常之辈,自然不愿她和孙自留再现霁月阁当年的盛况。
倘若这次狄雪倾出海去寻虾市,不幸卷入漩涡成为海鱼裹腹之物,于喜相逢来说倒也是件大喜之事。便是狄雪倾侥幸活着回来,那也是卖了她和迟愿一个大人情,今后一定会有用处。
“劳大当家为雪倾忧心了。狄雪倾清浅笑着,似乎并不在意喜相逢的无礼恶言,只淡淡应道:“雪倾此番与迟大人同船出海能否安然归来,天时地利只占三分,剩下七分可就全赖大当家引荐的那位艄公了。细细想来,同喜会虽不惧暗水群礁里那群虾兵蟹将来寻仇,但应当还是挡不住御野军的汹汹铁骑吧。大当家怎会为盼雪倾一死,便让同喜会担上谋害朝廷命官的大罪呢。”
见狄雪倾不恼不怒,不但沉得住气还利用御野司提司对她反唇相讥。喜相逢脸上笑容敛了几分,垂下眉目用力喝了一大口清酒,冷淡道:“今日傍晚酉时,临江海岸码头,寻到珍珠黑旗即可登船。记得,务必酉时。多一分迟一刻,便就不必去了。”
冷日渐沉,酉时将近。辽阔而无浪的海面上浮着一层浅藏着青紫色的浓郁橙黄。
临江城海岸码头上走来一行四人。其中年纪稍小的少女正挽着另个身姿娇柔的人在亲昵叙话。
这几日,趁着狄雪倾和迟愿忙于缉拿采花大盗之事,箫无曳几乎把临江城的大小酒馆都跑了个遍。这会儿正滔滔不绝的给狄雪倾讲着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酒不好喝。并央求狄雪倾一定带她一起去暗水虾市上看看,有没有珍稀美酒在那神秘的集市上售卖。
迟愿缓缓踱步随在两人身侧,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箫无曳聒噪,目光却沉如寂夜,默默关注着码头上的泊船。
顾西辞依旧无言,更缓一点走在最后面。瞥着迟愿颀长肃凛的背影,顾西辞暗暗捏紧了剑鞘。她一定要与狄雪倾同去暗水虾市!她寻了那个人太久,大江南北走过六载寒暑春秋,却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而如今,一个进入海市蜃楼般的暗水虾市的机会突然摆在眼前,顾西辞绝不想错过。或许她一直寻而不得的人,就藏在暗水虾市里。
海岸边,出海归来的舟船一艘接一艘陆续泊入码头。迟愿见酉时将到,怕被进港船只挡住视野,便将轻功一挑,飞身跃上一座大船的桅杆。
桅杆高耸入云,迟愿墨色的身影深深印在被夕阳烧红了的暮色里。落日余晖仿如饱蘸璀璨金墨的湖笔,细细腻腻将迟愿周身轮廓勾勒出一抹耀眼的走线。
狄雪倾仰起眼眸,逆着光,看着那傲然睥睨整个码头的人。却不知为何如此巧合,迟愿恰也在这个瞬间将狄雪倾收入了眼底。
直到鼓楼传来酉时的更声,打断了缓缓流淌在粼粼波光中的相视凝望。迟愿的目光瞬间犀利起来,愈加细致的扫巡着码头上的船只。
很快,迟愿注意到一艘普通的单舱木船上,站着个身着黑色短袄的老艄公。那老艄公手中正在整理一片黑色的东西。迟愿定睛瞧看,老艄公手中收的并不是渔网,而是一展黑色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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