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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主师兄……我……”一口积郁之气涌上心头,金英芝身形一晃紧紧捂住胸口,心脏爆裂般疼痛难受。
“父亲!”金泽九护父心切,冲上前去搀住金英芝。
六道道人道:“就算正剑尊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不该上下欺瞒云天正一盟友三月之久。倘若今日没有狄阁主揭穿真相,正剑尊还要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鹿饮溪叹了口气,惋惜道:“还有黑铁铸坊的七条人命,正剑尊恐怕也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行了。”
“就算我不说,大概也瞒不住很久。”狄雪倾安然坐在椅中,捧着茶杯暖手道:“听闻银冷飞白专杀名不副实之人,正剑尊这不就收到了。”
“妖女!”金泽九又拔剑出来指着狄雪倾大骂道:“谁不知道你父亲狄晚风也收过银冷飞白!明明号称自己是玲珑七心,却是靠着入赘燕州王府,凭燕州王施加压力才让邪/教霁月阁忝居云天正一之位!一定是我父亲当年极力反对霁月阁加入云天正一,你才盗走浮霄剑专程来污蔑羞辱!别以顶了二十年云天正一的名头,天下人就忘了你们霁月阁做过的那些杀人放贷的勾当!你一个邪/教妖女,凭什么在云天正一的集会上大放厥词,以正人君子的口吻来评判嘲讽我父亲!”
金泽九激动所言虽不入耳,但却句句属实。当初大炎燕州王景序丰强行插手江湖之事,逼得凌波祠离盟出走,又使云天正一各派不得不与暗杀起家的霁月阁为伍,着实是五大派心中一直横亘至今的暗刺。
霎时间,众人又把目光汇聚在狄雪倾身上。金泽九这般贬低狄晚风揭霁月阁的旧丑,已与狄雪倾玷污金英芝声名不相上下。大家都想看看这甫一登场便敢剑挑虞英仁的霁月阁新阁主会有如何反应。
狄雪倾依旧安然的捧着那杯暖茶,轻声道:“霁月阁当年跻身云天正一,确是仰仗了燕州王的面子。不过,最终的决定也是虞盟主首肯,其余四派掌门一致同意的。金少侠和我同是无知小辈,霁月阁入云天正一时尚未出生于世,哪来的资格质疑前辈豪杰的决定呢?至于少侠称我为邪/教妖女,不配出席云天正一的集会……”
狄雪倾说着,向身侧扬起肤白如雪的手腕。衣袖微微向下垂落的瞬间,众人清晰看见那细嫩柔软的手腕上深深刻着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
迟愿目光一震。想起宗弋说过,狄雪倾的手筋在她满月那日就被不幸利刃斩断了。没想到二十年过去疤痕依然如此清晰,可见当年狄雪倾的伤该有多深。迟愿自己也是过着行走江湖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由得把那利刃切肤之痛共情在自己身上,对狄雪倾心生一丝怜惜。
顾西辞从怀中抽出一张请帖,放在狄雪倾的掌心。狄雪倾翻转手腕,把请柬拿在手中把玩道:“这张发给霁月阁的碎雪大会请柬,按规矩由盟主所在的正青门发出,清清楚楚盖着云天正一的祥云印纹。金少侠难道想说这请柬也是假的……?那就真不知正青门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假的了。”
“血口喷人,妖言惑众!你这个妖女……!”金泽九双目殷红青筋暴起,正要再和狄雪倾对骂,却被金英芝紧紧拉住。
“师兄。”金英芝面露愧色,把浮霄剑奉在虞英人面前,哽咽道:“狄阁主所言晋州采薇楼之事……的确属实,不容争辩。”
虞英仁听金英芝亲口承认,脑海一片空白,又恨又恼道:“师弟,你不是贪恋俗色之人,这是为何啊!”
金英芝苦苦笑道:“怪我一时糊涂,那柳依依生得好像……好像……”
“……阿锦?”虞英仁一语中的。
陶锦乃是金英芝一生挚爱,可惜生下金泽九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殒。其后近二十年时间,金英芝从未曾再对任何女子动心。如果能有女子让他重堕温柔乡连佩剑丢失亦不自知,那必然只有神似陶锦这唯一的原因了。
金英芝深深叹了口气,道:“我金英芝一生行事端正谨慎,不曾踏错半步有辱正青门楣。那日却是酒醉愁肠恍惚犯错,让浮霄剑落入贼人之手,又未能及时追回浮霄。不但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亦连累正青门贻笑于天下英雄面前……我……”
金英芝话说一半,猛然抽出手中浮霄,横颈一割,竟是当场自刎谢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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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云台城闭查无迹
灼烫鲜血喷溅在虞英仁和金泽九的身上和脸上,惊得两人一时无措。堂上其他门派众人也是惊呼连连,议论声起纷乱一团。
金英芝的身体瘫倒落在虞英仁怀中,虞英仁痛心叫道:“英芝!采薇楼之事尚未调查清楚,你为何要做这样的傻事!”
“师兄……铸坊匠人……没有杀……”金英芝喉咙已断再难成音,口中混着鲜血吐出最后几个字眼,头一歪竟就死去了。
一代大侠身败名裂凄然自尽,整个正云台霎时笼罩在愕然悲恸中。虽然说金英芝于采薇楼犯下了过错,但追根到底罪不至死。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唯有金泽九哭天抢地的扑在金英芝遗体上泣不成声。
“还以为能等到银冷飞白前来索命,没想到正剑尊竟挂不住颜面自行了断了,真是可惜。”狄雪倾用衣袖掩住口鼻,浓烈的血腥气似乎让她不是很舒服。
秋万里闻言,怒而起身指责道:“狄阁主可真是狄晚风的好女儿,无情无耻到了极致!生生逼死了正剑尊不说,还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说起风凉话来!”
“妖女逼死家父,我与你此仇不共戴天!纳命来!”金泽九亦愤恨怒骂,持剑刺向狄雪倾。
顾西辞自不会让金泽九伤到狄雪倾,连出三掌将金泽九打回正剑堂弟子队中。众人扶稳金泽九,金泽九怒喝:“家父平日带你们不薄,如今他老人家凭空遭人陷害,快随我杀了妖女给父亲报仇!”
正剑堂下都是金英芝的弟子,被金泽九这般一喝,顾不得霁月阁仍是云天正一盟下门派,也不再顾及狄雪倾乃是一派之主,纷纷抽剑出鞘向狄雪倾斩杀而去。
迟愿心知狄雪倾没有武功傍身,顾西辞虽是条好手却未必好招架十几名弟子群起攻之,倏然起身就要上前劝和解围。
“慢着。”白上青一把拽住迟愿,道:“云天正一事务由本提司负责,迟提司不要僭越。”
迟愿眉目一凛,低道:“我并非有心僭越,可白提司如此无动于衷,是要眼睁睁看着云天正一横生变故么。”
“哪有那么严重。”白上青用视线指了指挽星剑派、三不观、天箓世家和旌远镖局,道:“正青门和霁月阁闹误会,那四家还在作壁上观,我们急什么?再说,有虞盟主在,他肯定不会纵容事态发展失控。倒是迟提司平日最沉得住气,这次为何如此激动?”
迟愿闻言一怔,如此冲动确实不像她的行事风格。她再次坐回椅中,目光紧随着顾西辞的一举一动游走,狄雪倾的安危全系在她一人身上了。
“都给我住手!正云台上与盟友门派兵刃相见,成何体统!”虞英仁眼见正云台骚动不堪,一声狮吼喝退了正青门弟子。然后命人将金英芝的遗体抬回堂下正青门别院,又吩咐四师弟古英安把金泽九和一众正剑堂弟子带出大殿。
虞英仁强忍悲痛,正了正神色,道:“云天正一今日集会,本是为银冷飞白一事。如今正事未商正青门却先横生枝节,实在让各派见笑了。关于浮霄失窃和黑铁铸坊灭门之事,正青门一定会查清原委给诸家一个交代。然则银冷飞白危害武林已久,绝不能因金师弟身故便草草了事。银冷飞白一日不除,便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武林中人受其戕害!”
秋万里闻言,振臂道:“虞盟主高义,不知盟主有何擒贼计策,我等但听盟主安x排!”
虞英仁隐隐愤怒道:“正云台宛如城池固若金汤。今日金师弟虽已故去,但那银冷飞白却未必知晓。两日内他还是如约要来取命。老夫将即刻下令封闭正云台,三日内只许进不许出,还望各位盟友严守此令,莫要再起争端!”
白上青道:“虞盟主这是要封锁正剑尊已故的消息,再恭候银冷飞白大驾光临,来个瓮中捉鳖?”
六道道人道:“盟主有令三不观自当遵循,反正贫道也不急着回永州去。”
宗弋亦道:“老朽但听盟主安排。”
秋万里和鹿饮溪也没什么异义。
迟愿却道:“虞盟主此计虽然可行,但只可行一半。”
虞英仁不解道:“迟提司有何高见?”
迟愿又道:“倘若银冷飞白不在六派之中,自然后来者有疑。倘若他此刻已在正云台里,虞盟主闭守三日岂不等了一场空?三日后群雄散去,那银冷飞白也随之一同离去,虞盟主再到哪里去寻?”
迟愿说这番话时狄雪倾目不转睛的看她。待迟愿说完,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浅浅喝下一口暖茶。
虞英仁闻听迟愿此言,心有不悦道:“迟提司的意思,是怀疑那银冷飞白乃我云天正一之人?”
迟愿道:“银冷飞白武功高强行事狡猾,至今无人见其真颜,说他是什么人都有可能。况且……”
迟愿说着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况且……”狄雪倾眉头微扬,接着迟愿的话茬道:“……收到银冷飞白的金英芝已经死了,谁知道是不是银冷飞白搞的鬼。”
秋万里听狄雪倾这么说,憋了一口气着实难忍,不禁怒道:“正剑尊不就是被狄阁主你生生逼死的吗!如果这也算是银冷飞白下的手,那谁知道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狄阁主是不是银冷飞白呢!”
众人听秋万里这么一说,心中泛起一阵寒战。虽然他们亲眼所见金英芝是自己拔剑自刎而亡,但狄雪倾这一出杀人诛心的手段未免还是太心狠手辣了点。
而且他们也觉得迟愿说得也没错。既然没人见过银冷飞白杀人,那就不可能断定银冷飞白每次都是用的何等方式杀人。像狄雪倾这样在六派眼皮底下兵不血刃的逼死金英芝,何尝不是最高明最安全的方式之一。
突然被众人怀疑,狄雪倾也不急着辩解,假意向迟愿埋怨道:“我只是把迟提司没讲完的话说出来罢了。是吧,提司大人?”
迟愿之所以没有把话讲明,就是顾及到虞英仁和正青门的痛处,哪知狄雪倾竟还逼着她承认。
迟愿无心引战,清了清嗓子道:“以在下愚见,今明两日就按虞盟主的意思封锁正云台,严阵以待银冷飞白。期间由各派掌门详细排查随行弟子,我和白提司也会在封闭的两日内去往各派别院做一份详细记录。还请各位掌门同样配合才是。”
“二位提司可先记霁月阁一笔。狄雪倾,顾西辞,仅此两人。”狄雪倾半玩笑半认真,第一个响应了迟愿的号召。
迟愿无奈一笑。
随后,正云台大门紧闭。六派由正云台大殿出来,向深院各派别院驻地行去。
天空中的风雪似乎比来时轻减了些,但狄雪倾还是把披风围在肩上戴起了罩帽。看来这位霁月阁的新阁主当真很畏寒。
正云台深院宽路两侧各有三个别院,最靠近正云台的两间便是正青门和挽星剑派的驻地。通往正青别院的雪地被凌乱脚步践踏得一片狼藉。一连串鲜血渗入雪中染红冰晶,迹宛点点落梅被冰封在沙雪间。那是金英芝被抬回正青别院时,从尸身上流下的血。
狄雪倾看着那些很快就会被白雪掩盖的鲜红,微微停住脚步,脑海里不断浮现穆乘雪口中的画面。
二十年前,霁月阁,那天的雪,是红色的。
“狄阁主。”有人来到狄雪倾身旁。
狄雪倾一怔,从罩帽中抬起眼眸,看见鹿饮溪正背着双手看她。
“天箓侯。”狄雪倾点头示意。
鹿饮溪和狄雪倾并肩而行,边走边道:“我与她曾有一面之缘,你和她长得很像。”
“她?”狄雪倾微微蹙眉。
“你母亲,赫阳郡主。”鹿饮溪转动手上的翡翠戒指,声音低得一出口就烟消云散在干冷的空气中。
许是恰好有雪花落下,狄雪倾睫毛轻颤了一下。
鹿饮溪的万户天箓侯的称号并非只是武林人士对他的称呼,而是大炎皇帝御笔亲封、鹿家代代世袭的正统爵位。原本的天箓侯府也是主为编书修典之事并不涉江湖,直到鹿饮溪曾祖那一辈的天箓侯模仿朝廷科举放榜,对武林中人的武功高低进行论道排名,别出心裁搞出了天箓太武榜,天箓世家才渐渐染上了江湖气。
所以,以天箓世家与大炎朝廷的关系,鹿饮溪说他见过赫阳郡主并不为奇。
狄雪倾眼中划过一抹淡淡的脆弱,凉无血色的双唇微微轻启,似乎想询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鹿饮溪又叹息道:“那时候,她比你现在还要年轻些,也比你更有生气些。如果没有二十年前那场祸事……唉,苦了你了,孩子。”
“雪倾谢过天箓侯关心。”狄雪倾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如水,道:“江湖最不缺的就是如果,最不存在的也是如果。”
鹿饮溪站定在天箓别院门前,呵呵笑道:“你这孩子倒是倔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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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云台城闭查无迹
狄雪倾辞别鹿饮溪,余光看见不远处有道墨色身影缓缓行来。云天正一六派除挽星剑派服饰外罩黑色轻纱再无墨色,不必猜也料得到那人是谁。
而霁月别院与天箓别院相距不远,就在彼此隔壁。短短距离,狄雪倾身姿羸弱依然走得很慢。可迟愿分明身手矫健,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赶上她的步伐。
“西辞,我们走。”狄雪倾猜到迟愿心思,扬唇一笑,从主路转向了通往霁月别院的曲径。
刻着“霁月”二字的匾额上缘附着一层松软积雪,狄雪倾立身院前凝眸注视,总觉得同样饱经风霜,但霁月阁这块匾额就是比其他五派的要新一些。
“西辞,清一清吧。”狄雪倾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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