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辞闻言,先调息内力于掌中再向匾额拂去。只见那匾额宛如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控制,于门楣之上震动起来。
积雪从匾额高处簌簌落下,透过落雪,狄雪倾看见迟愿似乎正驻足在深院主路上望着她。于是狄雪倾故意向迟愿施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霁月别院。
顾西辞没有随狄雪倾进门,而是双手环剑立在别院门前与迟愿灼灼对视。须臾之后,到底还是迟愿继续深入,走向离正云台最远又与正云台相对而建的闲散客房了。
正云台到底是江湖之地,与朝廷关系缓和时,御野司是客非主。与朝廷关系紧张时,那便连客也称不上,很可能是敌非友了。
迟愿离去后,顾西辞也回到别院房中。狄雪倾从腰间取下青云流苏,依在屏风后的简榻上休息。然而她不但没有脱下厚重衣衫,却把披风扯得更紧了。看着狄雪倾清无血色的面容和紧紧凝皱的眉头,顾西辞知道今日浸染太多风雪,狄雪倾羸弱的身躯已经撑到极限再坚持不住了。
顾西辞走上前,把自己身上竹青色的厚冬袍脱下来盖在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勉强露出笑容,道:“谢谢。”
“别死。”顾西辞没甚表情。
狄雪倾撇了下浅淡樱唇,往竹青冬袍里蜷缩了身体,虚弱道:“放心,我不会这么快就毁了和你的约定。”
顾西辞目光一闪,沉默片刻,转身向门外走去。
“去哪?”狄雪倾合着双目,困顿问道。
顾西辞道:“手炉。”
正云台一夜风雪暗涌,待到第二日天明却是风停雪止天地安然。
狄雪倾刚喝下一小碗热粥,便听院外人声嘈杂似有争执。狄雪倾大概猜到一二,准备出门查看情况。顾西辞不想狄雪倾尚未日出就走去凛冽空气中,主动请缨出去探看。大约一刻钟时间,顾西辞由院外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秀颀的墨色身影。
狄雪倾已在门廊下烹药,抬眸一看即停下手中小扇,于眉眼间浮现轻盈笑意。
迟愿嗅着苦涩药香,下意识问道:“狄阁主身体抱恙?”
“陈年旧疾,不止一朝一夕了。”狄雪倾再次轻轻煽动罗扇,炉中火炭暗暗泛起通透的橘红色。
迟愿眉头一皱。她分明记得狄雪倾身质不佳,却不知自己为何一开口竟问出这样的粗浅问题。
狄雪倾也不急着询问迟愿来意,随意问顾西辞道:“外面为何吵嚷?”
顾西辞道:“金泽九。”
狄雪倾果然猜中,却故意惋惜道:“原来不是银冷飞白。”
迟x愿略微讶异的打量着狄雪倾,看她一下一下不惊不慌的扇动罗扇。
金泽九昨夜为金英之守了一夜灵,跪在尸身前是越想越恼越气愤。待到天明师叔侠剑尊书英才来替他休息,他走出临时搭建的灵堂到正青别院外透气时,正看见霁月别院就在不远处,顿时一股业火涌上心头,忍不住提起长剑便直奔霁月别院而来。
不管金英芝的死是否与银冷飞白有关,他金泽九定要狄雪倾先以命偿命!
陪着金泽九一起出来透气的,还有金英芝另外三个徒弟,于泽期、孟泽深和林泽时。这三人从小拜在正剑堂门下,和金泽九亲如兄弟,连行走江湖的名号也起了个共同名字,叫正剑四君子。所以对于师父金英芝的死,于、孟、林三人的怒火并不亚于金泽九。在他们眼中,狄雪倾除了欠他们一条命,还害得他们正剑堂从此落下了无法摆脱的骂名和笑柄。
所谓活争一口气死留一个名,于是当金泽九显露出刺杀狄雪倾的意图时,那三人便立刻会意并同仇敌忾的跟了上去。
然而四人气冲冲来到霁月别院前,尚不及发难就被三不观的六道道人拦了下来。六道道人指责金泽九胡作妄为有违盟约,金泽九咒骂六道道人多管闲事包庇妖女。双方因此一言不合竟动起手来。狄雪倾先前听见的吵嚷声和兵刃声便是如此来的。
不过六道道人身为长辈,自不会对小辈起甚杀心,只是卸了他们四个的兵器,又用墨色拂尘甩了他们几个耳光而已。待到迟愿、顾西辞和书英才闻声赶来时,便只看见正剑四君子捂着肿起血印的脸躺在雪地里打滚的狼狈画面。
侠剑尊书英才向六道道人致了歉,几脚踢在四君子的屁股上,把他们喝回了正青别院。
“顾女侠,留步。”顾西辞正要回去,却被迟愿叫住。
“何事。”顾西辞谨慎询问。
迟愿顿了顿,道:“在下想入霁月别院,见见你们狄阁主。”
顾西辞盯着迟愿看了看,想起她昨日说过会走访各家门派,便道:“请吧。”
迟愿本以为顾西辞跟自己不熟,所以说话时只用只言片语。结果让迟愿没想到的是,正剑堂弟子在门外搞出那般无礼骚动,当狄雪倾问起时她竟然只用“金泽九”三个字就当解释了。
许是怕狄雪倾不知金泽九来意而疏于防范,迟愿补充道:“正剑尊之死金泽九认准了狄阁主就是凶手,方才他是来找你复仇的。”
狄雪倾耐心烹煮的药汁似乎到了火候的关键时刻,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炉火,在眼眸中映下暖暖光彩。半晌才轻声问道:“所以提司大人,是来保护我的?”
迟愿道:“我是来调查你的。”
“调查我?”狄雪倾放下罗扇,拿起一块干净粗布垫在药壶的提柄上,把煎好的药从火上拿下来。
迟愿道:“昨日正云台上狄阁主故事讲得精彩,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剑尊的逸事上。浮霄剑如何落入霁月阁旧库中可是被狄阁主一带而过,讲的很是潦草。我来是想向狄阁主求证,是否真如金泽九所说,那浮霄剑是狄阁主为羞辱正剑尊使人盗剑去的吧?”
狄雪倾斜眸瞥了迟愿一眼,轻笑道:“雪倾素闻迟提司断案有方,难道一直都是这么审人的?”
迟愿不为所动,反问道:“狄阁主为何不答?”
“自然不是。”狄雪倾假意正了正神色,道:“那浮霄剑确是阁中掌库使金佛爷用真金白银换回来的。我本是好意免费归还,想和正青门亲近些关系,谁知正青门却不领情呢。”
“亲近关系?”迟愿目光微凛,话锋一转道:“那狄阁主为何还要当众揭穿正剑尊失剑之事,私下献与虞盟主岂不更博好感?”
“私下献与虞盟主当然好。”狄雪倾的声音冷下来,眼中划过一丝决绝,道:“只是不能还当年霁月阁初入云天正一时,金英芝给我父亲的大人情。”
迟愿捕捉到那丝冷酷,不动声色道:“狄阁主当众羞辱正剑尊,当真只是为了报复正剑尊当年羞辱玲珑七心之仇?”
狄雪倾没有回答,慢慢走向迟愿面前。迟愿不知狄雪倾何意,也没有退缩之意,只用目光迎着狄雪倾向她走来。
直到两人之间仅剩咫尺之距,狄雪倾才又露出笑意,微笑道:“提司大人审人的方式可真温柔。”
“温柔?”迟愿垂下眼眸,一字一句道:“那是狄阁主尚未见过我的真正手段。”
“哦?”狄雪倾扬扬唇角,转身道:“那提司大人是想对我使用手段么?”
迟愿道:“我对狄阁主用不用手段还是用怎样的手段,自然取决于狄阁主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狄雪倾感觉药罐中的药汁已经降到可以服用的温度,走去倒入碗中。那药也不知用什么材料配成,放冷之后味道反而更重了。
“提司大人此言何意?我对金英芝做了什么,大殿之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提司大人不是也在场目睹了么。”狄雪倾随口说着,似乎并不把逼死金英芝当作多么严重的事情。她蹙起的眉头多半是因为碗中的药汁实在太难下咽,便是整整喝了二十年也依然不习惯。
迟愿不再兜圈,直接了当道:“昨晚我去过正青别院,一来吊唁正剑尊,也顺便查验了他的尸体。”
“提司大人有什么发现?”狄雪倾放下药碗,用丝帕轻轻拭着嘴角。
迟愿道:“正剑尊虽然死于自戕,但他的眼睛内里有黑色乌血弥漫浮现,也是中了毒的。”
狄雪倾眉目一挑,道:“所以呢?”
这次,倒是迟愿逼近在狄雪倾面前,凛声问道:“狄阁主,你的青云流苏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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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云台城闭查无迹
狄雪倾的腰间确实没有再挂着云天正一的青色云纹流苏。
狄雪倾道:“提司大人来的太早,那云纹流苏昨日取下今天还不及佩戴。”
迟愿道:“那便先不要戴了,烦劳狄阁主将它交给在下。”
“要我的流苏?”狄雪倾犹豫一下,像是在质疑迟愿并不是云天正一中人,何以要收回她的盟会印信。但她还是顺应了迟愿的要求,推门进屋道:“提司大人随我来拿就是。”
迟愿正有此意,她之所以突然索要云纹流苏,便是不想给狄雪倾准备的机会。迟愿随狄雪倾一同进到屋内,目不转睛注视着狄雪倾把搭在榻边衣架上的流苏取来,然后拿在手中查看。
云天正一的印信名为云纹流苏。上半部乃是祥云形状的小巧香囊,青底白纹绣工精致。下半部则是天青色的流苏,流畅顺滑清雅灵动。
迟愿反复两面仔细看过,忽将那云纹流苏凑在鼻下嗅了嗅。
狄雪倾眼中划过一丝异色,打趣道:“迟提司,此举不妥吧。”
虽说如此嗅闻一个女子的贴身佩物实在有失礼数,可迟愿不但没有惭愧之色,反而端严正色道:“云天正一的云纹流苏内填有自然风干的幽凉果肉,气味清雅且有清毒之效。狄阁主的云纹流苏却是清雅不足甜腻有余,与幽凉果的气味完全不符。敢问狄阁主,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狄雪倾不以为意道:“只是普通的香料罢了,提司大人若是喜欢这味道,我把配料写给你就是。”
“狄阁主。”迟愿不理狄雪倾的调侃,追问道:“你为何要换掉云纹流苏中的药材。”
狄雪倾知道不说清楚的话迟愿是不会打消疑虑的,便给她解释道:“提司大人应该知道,大多解毒药材均性属寒凉,幽凉果亦是如此。而我自幼深受寒毒之苦,现在仍然畏凉怕冷经不得风霜。这幽凉果可为常人解毒,于我来说却是蚀骨毒药。我自然不会把它嵌进流苏佩在身上。”
迟愿皱了下眉,似乎觉得狄雪倾的解释尚有几分道理。但她并未轻易取信,把那云纹流苏往袖中一揣,严肃道:“昨日吊唁时,得知正剑尊近日正在阳南心经七境的破境关头,每日都会服用涌血草来舒活经脉。据我所知此草自身无毒唯独和芒背草药性相克,二者相遇则生剧毒。”
“绕来绕去,提司大人是在怀疑我。”狄雪倾盯着迟愿,眼中隐有哀怨之意。
“我不该怀疑你么?”迟愿却是目光一凛,严正道:“正剑尊向来无甚仇家,眼下唯一盼着正剑尊死的,除了银冷飞白就该是狄阁主了。倘若昨日正剑尊没有在正云台上拔剑自刎,那藏在云纹流苏中的芒背草就该是助狄阁主杀人于无形的底牌了吧?”
“迟提司此言毫无道理。”狄雪倾冷笑着反驳道:“昨日我只想借浮霄剑让金英芝名誉扫地而已。他那种人,与其让他去死,远不如让x他身败名裂更加痛苦。况且银冷飞白怎会料到金英芝会因为浮霄之事在碎雪大会上当场自裁,提司大人难道不该怀疑芒背草之毒是银冷飞白的手笔么?”
“我自然想过这种假设,那就更不利于狄阁主了。”迟愿神色凝重,口吻严峻道:“倘若狄阁主就是银冷飞白,岂不就既知浮霄之事,又有掩饰之嫌,更可步步诛杀了?”
“呵呵,有趣。”狄雪倾缓缓一笑,视线微微失焦,呢喃道:“可惜我一副残躯全无半点用处,提司大人这般抬举着实承受不起。”
“在下所说只是合理猜测,拿走狄阁主的流苏也是对一切有疑点的物品例行检查。俗话说清者自清。狄阁主究竟是无心错杀还是必置正剑尊于死地,待我将这云纹流苏送至御野司清阳卫所一验便知。告辞。”迟愿知道自己惹了狄雪倾的痛处,也已和她把话说尽,加之如愿取到流苏便想尽早离去。
“好。”狄雪倾也不拦她,只道:“等提司大人验出云纹流苏里不过是普通香料时,可带一壶清州玉楼春来我的新坟前说声抱歉。”
迟愿本已迈出狄雪倾房间,闻听此言不由停下脚步,问道:“狄阁主此言又是何意?”
“大概有人觉得霁月别院里只有我和西辞二人太过寂寥,偷偷送了一份礼物来助兴。”说着,狄雪倾把清冷的手指伸进衣怀深处,缓缓拿出一朵银质的六角雪花。
“银冷飞白!”迟愿神色一凛。
顾西辞也是惊愕万分,用力问道:“何时?”
顾西辞和迟愿两人几乎同时从门廊中挤进房间来。迟愿先奔在狄雪倾面前,拿过那薄薄一片银冷飞白仔细确认。顾西辞则迅速关闭房门,然后走近狄雪倾身边,神情凝重握紧手中剑,仿佛银冷飞白杀手立刻就会现身夺命一样。
狄雪倾拍拍顾西辞的手臂,示意她不必过于紧张,然后道:“昨日你去为我备手炉,出门不久房门即有轻声响动,我还奇怪你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西辞急道:“不是我。”
狄雪倾清浅道:“是啊,西辞何曾需我连唤三声却不应答呢。”
“咳……”迟愿清清嗓子,打断狄雪倾和顾西辞相互间的注视。
这枚银冷飞白确与金英芝所得一模一样,想来金英芝死后,狄雪倾已经成为银冷飞白的第十个目标。
不过迟愿心中还有一丝顾虑,她向狄雪倾问道:“狄阁主可曾看见送银冷飞白来的人是如何模样?”
狄雪倾摇了摇头,道:“我那时身体不适困顿迷蒙,因此疏于戒备,转目看时便只看见桌上留下这片六角雪花。”
迟愿闻言陷入沉默,片刻又问顾西辞道:“顾女侠武功资质甚佳,也没有半点察觉?”
“没有。”顾西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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