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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愿道:“既如此,狄阁主收到银冷飞白之事,在下需即刻告知白提司和虞盟主。正云台闭城也要向后延长一日。”
“不行。”狄雪倾拒绝迟愿提议,道:“我有件要事需办,本就打算今日离开正云台。”
迟愿道:“你已经被银冷飞白下了诛杀令,还有什么事比性命要紧。银冷飞白能绕过顾女侠把六角雪花放进你的屋中,也一定能绕过顾女侠取你性命。”
顾西辞感到自己被迟愿有意无意的看轻了,想要辩驳几句。奈何她不善言辞,只能不太高兴的瞪了迟愿一眼。
“怎么?”狄雪倾微笑问道:“提司大人不再怀疑我就是银冷飞白了?”
迟愿严肃道:“在下说过,先前的想法只是合理推论罢了。狄阁主是否有意诛杀正剑尊尚未查清,在下不会草率定论。况且,就算狄阁主确是有意而为,三日未尽银冷飞白仍有可能前来,也不能仅依此推论便断定狄阁主与银冷飞白有关。”
“真是道理都被你们这些官家人给说尽了。”狄雪倾别有意味的看着迟愿,道:“可惜,我一定要走,谁也拦不得。”
迟愿不解道:“狄阁主为何便要一意孤行。”
狄雪倾道:“提司大人以为六派齐聚云天正一,正云台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先不说方才在门外嚷着要杀我的金泽九,便是昨日来放雪花的银冷飞白,大可在那时直接取我性命,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人强留我在此也未必能助云天正一擒获银冷飞白。而且金英芝刚刚身亡我就收到了六角雪花,说明银冷飞白很可能如大人预料,早就置身在正云台城中。现在,大人还要把猎物和猎人锁在同一个笼子里。敢问大人,真的在为我的安危着想么?”
迟愿听狄雪倾一言,也有些犹豫。
狄雪倾又道:“倘若后日无事,我并非不愿去挽星别院求宗老前辈庇护,满足虞盟主三日闭城的要求。但后日之事甚为重要,恕在下实难从命。”
当迟愿把狄雪倾也得到银冷飞白的消息带到白上青和虞英仁那,白上青十分好奇,笑道狄雪倾初出江湖还没听说有什么诨号做过什么恶事,如何就被专杀名不副实之人的银冷飞白给看盯上了。
虞英仁则森森板着脸孔。狄雪倾要离开正云台,如此要求明摆着就是在忤逆他的盟主之令。
可狄雪倾坚持认为银冷飞白既然又给她下了诛杀令,定然已知金英芝已死,且银冷飞白就在正云台中。如果云天正一还强行扣留,便是不在乎盟友死活,只想以她为饵抓人扬名。甚至为了封虞英仁的口,狄雪倾还搬出了金泽九大闹霁月别院的事来。
虞英仁脸上无光,连他自己也不想再留狄雪倾这个好生事端的硬茬子在正云台。加之云天正一本就是达成共识才会采取一致行动的盟会,霁月阁不愿自然没有强留的道理。再不济如果最后查出确是狄雪倾和顾西辞有问题,这二人身份已定,大可挥师西去直接向霁月阁兴师问罪就是。于是虞英仁不但没有阻拦反而应允了狄雪倾的要求。
待狄雪倾准备离开正云台时,天空又开始纷纷扬扬下起小雪。如同来时无人迎接一样,狄雪倾和顾西辞离去时依然是孑然二人。
“狄阁主。”身着墨色长衣的人匆匆赶来,叫停狄雪倾的脚步。
狄雪倾回过眸,嫣然道:“多谢提司大人相送。”
迟愿沉默一下,道:“狄阁主当真不怕离了正云台便遭不测。”
狄雪倾淡然一笑道:“命是我狄雪倾自己的,不需云天正一来护。”
清瘦的白色身影渐渐远去,宛如一片飘零雪花湮没进苍茫天地间。
迟愿凝眸远望许久,直到那抹白色完全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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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寒鸦啼血白桦林
狄雪倾的马车离开正云台径直向北而行。天色渐晚,前路在朦胧中出现一片沐霜浴雪的桦树林,叶子落尽,只剩凝脂白玉般的笔直树干耸向天空。
“进么?”顾西辞牵住缰绳放缓车速,微微转头向车厢中询问。
车厢的窗帘随即被一只清白素手掀开,狄雪倾并不在意眼前的桦林,只向车后远处凝望。
那个墨色身影还在。
自从正云台出来不久,迟愿便骑马跟在她的马车后。若说有事,迟愿并不上前。若说无事,迟愿也不落后。就那么不远不近的随着她一起走,仿佛信马由缰漫步在雪野中。
“进。”狄雪倾扬唇一笑放下窗帘。
马鞭一声脆响震落枝头积雪,洒在缓缓延伸进桦林中的车辙上。须臾之后,不及风雪将那两道痕迹抚平,又有马蹄不偏不倚在两道车辙之间悠然踏过,仿佛那车辙便是给前人给后者划下的路。
越近北地,夜来得越早。没一刻钟天色已经暗到完全看不清前路,桦林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细簌的落雪声。
顾西辞在马车前挂出一盏昏黄小灯,摇摇晃晃,勉强照见前方微弱的视野范围。
须臾,狄雪倾在车中问道:“那位提司大人还在?”
顾西辞不必回头便可听见迟愿微弱的马蹄声,简单回道:“在。”
如此,狄雪倾轻声和顾西辞言语一句,顾西辞便停下了马车。
迟愿看见马车停下,也止住了马匹。本以为狄雪倾终于受不了她的跟随,准备下车来找她“理论”。谁知却是顾西辞摘了小灯绕到车后,又把那灯挂在了车尾。
迟愿与狄雪倾之间绝不是这盏昏黄小灯可以好心为之照明的距离。迟愿霎那会意,狄雪倾这是在讥讽她“别跟丢了”。
夜林深晚万籁俱寂,车辙缓缓压在雪地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迟愿没有那么容易被激将,依然远远的随着狄雪倾的马车前行。
忽然,林中一声寒鸦叫响,划破凝冷夜空。
顾西辞和迟愿几乎同时警惕起来。
很快,桦林中似有数人影影绰绰浮现在风雪里。来人似乎并未刻意隐瞒身x形,奔行时震动枝桠上的积雪不断落下,倒比漫天纷飞的小雪还更厚重些。
“小心。”顾西辞低声嘱咐,抽出长剑明前,身形一晃便刺熄了车后的小灯。
然而只是这须臾功夫,那些不速之客就已突围到了狄雪倾的车前。顾西辞扫目一看,来者共有五人。每个都披着纯白的披风,脸上用同样的纯白布料挡住了真容。
相视的瞬间,来人似乎认出了顾西辞,二话不说举剑便刺。顾西辞也懒得问这些人的来路,即刻以明前上前迎敌。
一个白衣人首当其冲,结果刚与顾西辞双剑相交,就被顾西辞手腕一转把长剑别落在雪中。来人发现顾西辞的剑法实在精妙擅长以巧取胜,立刻不顾道义四人一哄而上。
可尽管如此,那四人还是不能立刻得逞,只能牵制顾西辞暂时无暇顾及其他。
起初,迟愿还以为惊动寒鸦的夜袭者是银冷飞白如约来取狄雪倾性命。哪知来者人数众多武功又不甚高深,料想是狄雪倾在别处惹的什么仇家,便就不急着现身出手。
她轻跃下马匿入黑暗,默默观察着顾西辞的武功根基。毕竟天下之大高手如云,顾西辞能在仅排名武林前二十名高手的天箓太武榜上占有一席之地,就绝不会是浪得虚名的泛泛之辈。
而且据她所知,顾西辞出身辞花坞。辞花坞的武功心法名为锦溪,虽然在天箓心经序中排名最后,但却最为轻灵精巧。对战中千机暗含变化莫测,常以轻搏重出奇制胜。
最重要的,辞花坞一派世居角州南海小岛,岛上皆是殇情弃世的女子,非有岛主应允弟子不可擅自离岛。所以,像顾西辞这般资质甚高又寡言少语的少女,为何会离岛而出心甘情愿被狄雪倾所驱使呢?
迟愿凝目思考时,第五名白衣人见四人久攻不下,奋然跃起一掌击在车厢顶端。这一掌饱含内劲似有千钧之力,径直将马车车厢劈得崩裂开来。
没有了厢壁遮挡,狄雪倾第一反应竟是拉紧裹在身上的裘毛披风。迟愿无奈摇头,这狄阁主当真是畏寒到连恐惧也忘了。
白衣人劈开了狄雪倾的车厢抽剑便要刺杀狄雪倾,狄雪倾毫无抵抗之技只能坐等就死。但她依然倔强的抬起眼眸,用乌墨般的深瞳定定凝视着白衣人,目光森冷凛然极富震慑之力。白衣人骤然迟疑,手中利剑竟就不忍刺下。
和顾西辞缠斗的四人中有一人注意到马车上的情形,放肆呼喝道:“师叔如果下不去手,就让侄儿来!”
“金泽九。”那人一出声,狄雪倾即刻确定他的身份。
“既然被你这妖女认出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金泽九暴露身份,索性把蒙面布巾扯了下来,怒目吼道:“今日正剑四君子就要取你这妖女性命,为我父亲报仇!”
迟愿虽离得远,但金泽九这几句话讲得着实大声,她便也听得真切。金泽九劫杀盟友在先,不屑掩面在后,分明就没打算留狄雪倾和顾西辞的活口。
正剑四君子听从金泽九号令,调转剑锋纷纷袭向狄雪倾。顾西辞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持剑重新抵挡上去。
然而正剑四君子年纪不大资质平庸,其中武功造诣最高的于泽期也不过阳南五境而已。虽说行走江湖对付不入流的恶霸马匪已然足够,但对手若是顾西辞这种锦溪八境的高手,到底还是达不成威胁。
所以金泽九频频发力,却始终近不得狄雪倾的身。他忍不住气急败坏向那仍蒙着面的第五人叫道:“师叔!还愣着干嘛,快帮我拦住这女人!”
第五人还在犹豫,未有行动。
狄雪倾却似乎有意激怒于他,道:“义剑尊,既然来了,何必临阵心软。”
第五人神色一惊,低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狄雪倾道:“金泽九的师叔无非侠剑尊和义剑尊二人。侠剑尊人如其名侠骨清风,今晨便是他把金泽九从我霁月别院门前踢回正青别院去的。如此行事磊落之人又怎会在夜黑风高之夜掩着面目来袭击我呢。倒是义剑尊你义字当头最重兄弟意气,必是禁不住金泽九央求劝说,前来杀我给你金师兄报仇的。”
“罢了。”狄雪倾此言正中心思,如此,古英安也摘下蒙面白布,道:“泽九师侄约我一同劫杀盟友,如此有违道义之事我本不该来。但听说狄阁主也收到了银冷飞白,必将不久于人世。既然金师兄之死狄阁主难辞其咎,不如这条命就让我师侄亲手拿去。古某人可立承诺,待狄阁主故去,正青门绝不会再因金师兄之死叨扰霁月阁半分。”
“呵呵,义剑尊可是比狄某人还会做生意。我狄雪倾堂堂一派之主的性命,就这么被义剑尊拿去给师侄换了人情。”狄雪倾先是讥讽一番,然后面不改色冷冷言道:“义剑尊如此拦路劫杀盟友有何道义可言,金泽九蒙面夜袭岂是君子所为?你们此行做尽名不副实之事,难道就不怕它日也收到一枚银冷飞白,三日之内暴毙横尸吗?”
古英安闻言陷入沉默,手中长剑被他握到咯咯作响。
金泽九却是复仇心切,生怕古英安被狄雪倾说服,剑招更加犀利道:“古师叔!不用多听妖女废话!妖女不会武功,只是想拖延时间争取苟活罢了。我们已经暴露身份,若留妖女活口,日后哪有颜面立足江湖!”
古英安的手猛然一抖。想起金英芝在正云台上被狄雪倾逼得身败名裂当众自刎的惨相,眼中杀意顿时坚决起来。
狄雪倾见状,轻蔑一笑,轻声道:“西辞,算了。”
狄雪倾话音方落,几道快剑亮光闪过,搅动雪花乱了下落的节奏。当细雪重归于静时,已有四具尸体闷声跌进积雪里。
原来,狄雪倾这句“算了”并非束手就擒的受降旗,而是不再与他们周旋的催命咒。
顾西辞的剑很快,但狄雪倾的念更决绝。迟愿隐在暗处根本不及反应。转眼间正青门正剑四君子就全部殒命在暗夜桦林中。
迟愿心中暗生一股寒意,倘若狄雪倾不是毫无武功,当真不知会是个如何狠戾的人物。
“妖,妖女!你怎敢……如此歹毒!”这是古英安第一次如此称呼狄雪倾。
然而他不但不觉得冒犯,甚至还觉得骂得不够解恨。如果金英芝的死终究是他拔剑自刎,那于泽期、金泽九、孟泽深、林泽时就完完全全是死于狄雪倾的授意了。
古英安刚亡了二师兄,瞬间又死了四个师侄,他的理智顿时被强烈的内疚和自责吞没。他把正剑四君子的死归咎于自己方才犹豫不决,没有一剑立毙狄雪倾才害他们丢了性命,即刻便要杀了狄雪倾为师兄和师侄报仇。
顾西辞再次仗剑来救,和古英安战在一处。然而古英安乃是正青门四大剑尊之一,身负阳南七境之功,亦是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十五位的高手。不多不少恰恰凌驾顾西辞之上一位,顾西辞与他对剑必然不会轻松。
果然过了将近五十招,顾西辞招架增多攻势减少渐渐落向下风。
迟愿目不转睛关注着两人较量的局势变换,尚未决定一旦顾西辞不敌古英安自己是否要介入战场。毕竟这种仇怨厮杀在血雨腥风的江湖里早已司空见惯,她既管不过来,也限于御野司的律令不得擅自去管。
但……
迟愿还是不由自主握紧了墨如夜色的棠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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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寒鸦啼血白桦林
那边,顾西辞为避剑锋被古英安狠狠拍了一掌。她重重撞在一棵结实的桦树上,震下凉冷积雪无情散落一身。脊背疼得钻心,顾西辞不得不撑着树干才能让自己站起来。
古英安没心思和顾西辞缠斗,他虽可以压制顾西辞,但若真想取顾西辞的性命倒也没有那么容易。况且他方才就在余光中看见狄雪倾似乎悄然隐入了黑暗,所以他明知顾西辞可以躲过他这一剑,仍然假意去刺她的要害,为的便是趁机重创顾西辞。只要给他须臾无人打扰的时间,他便可以一剑结果手无缚鸡之力的狄雪倾。
狄雪倾此刻深深浅浅的行走在被积雪掩盖的厚重落叶里,每一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都好像踩响在迟愿的心上。
迟愿不太来得及去想连古英安和正剑四君子都没能注意到她藏身的方向,为什么狄雪倾却清晰的越来越向她靠近。她只知道,狄雪倾知道她在这里,狄雪倾该是来向她求救的。
长剑在狄雪倾与迟愿四目相对的瞬间刺进了狄雪倾纤弱的肩背。凉冷的剑锋,凉冷的鲜血,狄雪倾甚至感受不到长剑酷寒的温度,也习惯了肌肤被撕裂的痛。幸亏脚下踉跄,才让她x躲过这直刺心口的致命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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