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迟愿看见眼前有一缕素纱薄袖微微滑落,狄雪倾右腕上那枚纤细净润的白玉镯环蓦地撞入瞳眸。就像映在她心湖中的那轮明月,皎然挣脱云雾,天与地之间顷刻洒落一派清晖。
狄雪倾微笑着收回了手,迟愿的心绪也在指尖残留的凉意中平静许多。
“那女子速度很快,身姿柔软。内劲半虚半实,力气如羽如山。功法上分明走得是轻灵套路,却又……压得我拔不出刀来。”犹豫一下,迟愿还是认真回应了狄雪倾。
“比大人更胜一筹?看来江湖中又多了个不容小觑的高手。”狄雪倾神色略有讶异,问道,“不知她缘何与大人交手?”
迟愿摇头道:“此人目的不清,但与我交手的原因涉及御野司机密,恕我不能向雪倾言明。”
“既与官家公事相关,雪倾便不问了。”狄雪倾淡淡笑了笑,将清凉的掌心按在迟愿手上,温和道,“对方如此犀利,大人可有受伤?”
迟愿心中轻柔酥软,却神色依旧道:“那女子并不恋战,故而我安然无恙。可她的功法应在箫无忧之上,甚至不逊虞英仁与江牧。倘若动了真格,今夜我还能否在此与你相谈,就不好说了。”
狄雪倾沉默凝看迟愿,半晌才轻声叹道:“可惜雪倾残身无用,不能于危机之中襄助大人。日后唯有心诚意竭,祈愿大人时时平安。”
“说得哪里话。”迟愿目光如水,疼惜道,“即使雪倾身负云弄九境之功,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为我涉险。”
“云弄九境……”狄雪倾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眸。
迟愿自觉失言,反手握住狄雪倾的手指,暗付歉意。
狄雪倾浅浅摇头示意无妨,又道:“雪倾等候大人,是想与大人商谈刺探梁尘乐坊之事。昨日我见乐坊之中多布机关,位置走向暗合奇局秘造之术。今日时光悠长,雪倾细细回忆,于反复推演中猜出一条罅隙密路,或可潜进乐坊地下的深处去。”
“你说地下深处?”狄雪倾的新观点让迟愿颇有几分意外。
奇局秘造术乃是一本流传于江湖中的卷册,收录的尽是工事机巧之能。虽说此书人人皆可得其抄本,可书中高深之处实在太过晦涩,数理不精者读之便如坠五里雾中。以至观阅此书者虽众,明理此书者甚少,熟谙此书者更是寥寥。
“大人来看。”狄雪倾慢慢离了迟愿掌心,取过案上草草堆叠的十数张宣纸,依此次铺展在桌面上,与迟愿道,“若雪倾计算无误,这梁尘乐坊当是地上地下三七分建。众人平日所见循音台、绕音阁、善音坊,不过是管中窥豹唯见一斑罢了。”
看着纸张上排布细密且标注整齐的符号与数字,迟愿讶异不已。昨夜狄雪倾分明与她一样,只匆匆走过半条乐坊街巷。怎么仅仅依靠计算和推演,就能算出梁尘乐坊下面藏着偌大一片机关重重的暗城呢?一时间,迟愿竟不知到底是那奇局秘造术着实玄妙,还是此刻正凝眸看她的人太过聪明。
迟愿惭愧道:“奇局秘造术于我而言……难求甚解。雪倾有何良策潜入其中,不妨细说一二。”
“大人且看。”狄雪倾神色静淡,用一盏茶的时间,对照图纸把自己的猜想和计策详细向迟愿解释清楚。
迟愿只觉狄雪倾所言条理清晰,所想思路缜密。不但深入浅出的让她对奇局秘造术有所领悟,更将预设中的梁尘乐坊全貌刻进了她的脑海。她由衷倾佩道:“雪倾所谋万分周到,事不宜迟,我x们明晚便去那地下暗城走上一遭。”
“一切但凭大人做主。”狄雪倾欣然望着迟愿,不疾不徐的收拢了所有图纸。
两人谈完正事,忽来一阵沉默。内房中的烛火也是越来越淡,开始微微焦急的震跃。狄雪倾依然看着迟愿,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但迟愿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缄口未语。
“夜深了,大人早些休息。明日要闯龙潭虎穴,需得养精蓄锐才是。”狄雪倾自案旁站起,半透冰肌的雪纱倾泻而下,敛满轻柔烛光。
“嗯,你也是。”迟愿应着,却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
狄雪倾垂下睫羽,浅望着迟愿。
迟愿也半半扬起目光,将狄雪倾的容颜映入眼眸。
夜风攀窗,流转至此,也只悄然牵动一畔雪纱衣角,而不敢扰。星光拂首,点缀青丝,纵忧夜幕至深该当入眠,亦不忍催。
如此沉凝须臾,狄雪倾微微扬起唇角,向屏风之外轻声唤道:“单春,备些盥洗的清水,迟提司今夜留宿在此。”
迟愿闻言,倏的站起身来,解释道:“今夜那女子着实奇诡,只出一招已有暗无声息夺人首级的功力,且身体轮廓又与宫徴羽相似。先前旌远镖局的秋家姐弟证实过,说银冷飞白也是女子。如今我们刚刚去探了梁尘乐坊,斜刺里便生出这般一个不知名的高手。加之宫徴羽又对你……很有兴致。种种表象加起来,我怀疑这黑衣女子与宫徴羽或银冷飞白都有所联系。所以……”
“所以,大人担心我的安危?”狄雪倾缓缓摇着罗扇,笑意浅现。
迟愿顿了顿,点头道:“虽然三日早过,三月也已有余。但你终究收过银冷飞白,万一……”
“也罢。”狄雪倾置下小扇,嫣然道,“那今夜便烦劳大人护着雪倾了。”
说着,狄雪倾走到衣柜前,简单挑拣出一件素采色的轻薄睡衫,递予迟愿道:“这是雪倾的替换衣物,于大人来说或许紧小了些。倘若大人不弃,穿着入睡会舒适许多。”
“我无需……”迟愿正要推辞,狄雪倾已将素采薄衫搭在她的臂弯里。迟愿不忍拂意,轻声道,“多谢。”
盥洗妥当,迟愿再次返回内房想和狄雪倾相道晚安。转过屏风,她看见狄雪倾还留坐在案边,一边小口饮着安神香茶一边研看图纸。
听见迟愿进来,狄雪倾微笑着站起身。
簇拥着狄雪倾的暖灯,此刻也轻柔拥揽着迟愿。那平素里如墨深邃的身姿,而今仿如寂夜褪去深沉,晨曦微露曙光,浮散着一身淡雅静泠。眉目里的秀逸,眼眸中的澄澈,更在聘婷白衫的映衬下愈显清凛。迟愿的发丝也有些许松散了,顺畅披落在双肩上。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一丝不苟的严冷,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亲切。
狄雪倾踱步到迟愿面前,目光不曾离开那稍显局促的人,缓缓打量道:“相识许久,还从未见过大人身着浅色服裳。看起来……”
“怎样?”迟愿自己也不知为何,询问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
“轻盈明丽,温婉如水。”狄雪倾一字一句说着,又莞尔笑道,“好看。”
迟愿心旌如风拂柳,不止摇曳,声音也低暧下来,道:“我也很少见你穿深色衣服,暗水虾市的黑斗篷暂且不算,便只有永州那一袭墨色厚裘了。”
“雪倾自幼长在北地燕州,雪山之中素色为佳。穿得习惯了,便鲜少再着深色服饰。”狄雪倾诉说只言片语,忽然沉默下来。须臾,她又问道,“怎么,大人想看雪倾身着墨衣的模样?”
迟愿不防,顺意言道:“应该另有一份不同气质。”
狄雪倾淡淡一笑,没再回应。
还以为狄雪倾眼中的回避是疲惫之色,迟愿辞别道:“夜实在深了,你也倦了,快睡下吧。”
“你呢。”狄雪倾声音清宁,读不出任何情绪。
“我在厅中竹席上枕星望月,消夏一夜便是。”迟愿早已想好去处,言毕即欲转身离去。
“大人独宿厅堂,怕是良宵难度却喂饱了蚊虫。”狄雪倾停顿片刻,轻声道,“今夜便与雪倾同榻而眠罢。”
迟愿的心与脚步都蓦然凝住。
狄雪倾便在这时临近了迟愿,将凉腻似骨的竹节扇柄按进那寸温暖掌心,平静道:“帐幔里也有月辉星光。”
-----------------------
作者有话说:看到大家上一章的回复纷纷猜测剧情,租租真的很想“加入讨论”TAT(而且有很多小伙伴猜对了哦~)不过租租不能剧透,所以话痨租硬憋着自己不去回复也是好煎熬(怎么好像话都说不明白了哈哈哈)超级感谢大家走进剧情,讨论剧情,真的给了租租很大的写作动力!感谢以猫猫眼、鹅鹅为首的大老爷们的鼎力支持!感谢仙人掌超级精彩的数篇灵魂长评!也感谢每次更新都来扔雷浇灌营养液热情回复的小可爱们~还有从不曾冒泡的小可爱们,租租也很感谢你们来看《大雪》。
=============
感谢在2022-04-1423:31:36~2022-04-2522:05: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recode、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mo的废宅、R、fghj、六尺七寸、小美、王帅帅、Fill_blanks、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荣荣、可乐白、王帅帅20瓶;recode19瓶;六尺七寸13瓶;林允儿枕边人、赫默与恶龙、叫什么好呢、长岛冰茶、不知该取啥名10瓶;蒲9瓶;池井月生8瓶;委自离难7瓶;一百乘以十、小美、八颗牙齿晒太阳、不吃香菜5瓶;摇尾巴-88883瓶;46776617、一颗大番薯、宝宝巴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狄雪倾说得没错,帐幔里确有月辉和星光。
迟愿轻身躺在床榻上,只觉得晚风入轩清幽送爽,竹席清凉舒适宜人。如若没有密旨阁那件突发之事,如果没有嘲风符的失窃阴云,今晚理应是个安静怡宁的夜。可现在,她微微侧过眉目,隔着薄纱帐幔遥望暗蓝似墨的远空。那星点闪耀的银河仿佛晕开一层朦胧雾气,既迷人眼,又乱人心。
手里还拈着狄雪倾塞来的团扇,迟愿无意识的缓慢摇动,携来几缕寂静轻风。窗外夜虫却无分寸,声声鸣唱扰人清净。迟愿的思绪也循着目光,投进了失焦的夜。
自幼长在开京城,这城中的街巷楼阁、花草树木、乃至白昼里的鸟叫,星夜中的虫鸣,她都再熟悉不过。可当她穿着别人的衣裳,暂居在一间客栈的卧榻上。当她小心侧过眼眸,便看见床笫深处安然卧着一个柔如清雪净若明月的人。迟愿忽然觉得,这开京城隐隐透着一股陌生,陌生得好像心无归处,身在异乡。
迟愿不知自己为何横生出如此这样一股念头。即使她心之所向的人就近在身畔,即使那人的言辞举止渐有接纳之意。她却依然感觉自己与那人之间的一切,就像帐幔外不甚明朗的星河,甚至还阻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而这份不安的源头……
“大人在想什么。”狄雪倾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睡,只微合着睫羽探问那抹混在月光中、流连在颊边的视线。
迟愿停顿须臾,轻声道,“我……在想你。”
“想我?”狄雪倾侧过些许身子,缓缓将迟愿印进眼眸中。
“我在想为什么越与雪倾亲近,就越觉得很多事情虚浮得不真实。”迟愿静淡的目光亦如隔着一层薄纱,渐渐氲起朦胧。
狄雪倾沉默一瞬,微笑道:“像月色可望却不可及,像山雪可见却不可留?”
迟愿慢慢眨了下眼睛,予以认同。
“大人于我,又何尝不是。”狄雪倾轻声呢喃着合了双眸,将微涟的目光藏进了夜色中。
这一语忽然戳痛心思,迟愿慢慢捏紧扇柄,将视线转回轩窗之外,低语道:“或许银河两岸鹊桥两端,你我亦是那双意想不到的人。多年后,我与雪倾若也能似葛赴与阳舒那般,坦诚相待,不舍离弃,x便就足矣。”
床笫深处,许久无言。直到迟愿眼中的星与月开始变得混沌模糊,才听到狄雪倾含糊的“嗯”了一声。迟愿以为狄雪倾倦得狠了,轻声叹道“睡吧”。狄雪倾没有再回应,迟愿也没有再摇动小扇,她只是轻缓的转过身来,且温柔且隐忍的凝看着枕边的人。又不知何时,连迟愿自己也沉沉梦入了星河。
被拿捏整晚的竹柄小扇终于得了自由,悄然溜出温暖掌心,滑进两道素白清浅的身畔之间。本以为可以自在渡过闲剩的夜,却又被微凉指尖轻羽般拾起柔置身前。有一缕视线借着泠薄月光淡淡落向清宁的睡颜,那鬓边几许青丝微乱,清凉的手指便轻轻勾了起来,小心临近,又黯然回转。
第二日清晨,两人心照不宣不提昨夜,只烹药研书、习刀啖茶。第二日上午,迟愿回安野伯府取了样东西,又折返归来。第二日午后,两人心有灵犀,再将宣纸上绘制的草图细细浏览数遍。到了第二日昼尽昏来,单春扣响房门,为两人各送来一套墨色素服。
狄雪倾接过黑衣,回眸调侃迟愿道:“看来大人七夕祈愿心诚,才说想看雪倾身着墨色,过了一夜便就实现了。”
难怪迟愿说要去为今晚夜探做些准备时,狄雪倾只说需取来上次赠予她的轻银链甲即可。原来,夜行的黑衣狄雪倾早就备好了。狄雪倾未雨绸缪,迟愿并不意外,但她的眉心还是微蹙了起来。
狄雪倾平淡解释道:“前日定下夜探之意,便差郁笛去稳妥之处裁好了衣裳。也提早盥洗干净,方便行事。”
“此行应是凶险,这件轻银链甲你……”迟愿有意将链甲让与狄雪倾。
狄雪倾摇头道:“大人身负武功内力充沛,链甲穿在身上方可轻如无物。雪倾身质羸弱,倘若穿上它可是要寸步难行了。至于雪倾的安危么……”
“有我在。”一句话脱口而出,迟愿不由自住怔了一下,好像隐约察觉了什么。但还来不及仔细思量,狄雪倾便唤她快些换装整理,准备出发了。
两人各自穿好夜行黑衣,避开喧嚣的正和长街,乘着夜色摸到了梁尘乐坊的外围。这里离曲乐笙歌的绕音楼较远,却也归属在乐坊坊制里。
狄雪倾按推演方位寻到了一个巷院,院子围墙不高,狄雪倾向迟愿指了指院中深处。迟愿会意,揽着轻如弱柳的狄雪倾跃入院内。
院子里灯火稀少,仅有的一簇昏灯亮在了远处的小民房里。两人迅速藏进暗处,就着月光仔细打量。只见院中整齐码放着许多木材,长木板制成的工作台上,散放着锯刨斧凿之类的工具。想来此处应是梁尘乐坊打造乐器的木工坊了。
93/208 首页 上一页 91 92 93 94 95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