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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端看着身上暗青色的外袍，皱了下眉。这不是京城最普通的料子吗？按理说，是配不上他亲王的身份的，不过今日他不是主角，自然明白不能喧宾夺主，于是特意选的这件。
“这件再普通不过了，和给你选的这件紫金暗纹的狐皮大氅比都比不了。你居然还说我这件太显眼？”
谢峥鸣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咳，那个，谁让你长的太好看了，穿什么都显的招摇。芝兰玉树，风华绝代，说的就是娘子你了。”
秦端听了直想翻白眼。
“既然穿什么都招摇，那穿什么都是一样的，我总不能不穿衣服吧。你快着点，别贫了！”
“好好好～”
秦端和谢峥鸣之前的三个月都没有上朝，一直在王府里养伤。不过，最近这一个月，却是皇上把早朝给停了，只叫人把奏折呈到固国亲王府，由固国亲王分理朝政。
朝臣们都有耳闻，是宫里那位掌印大人，不大好了。
谁都知道，只要触及掌印大人的事，皇上必定不留情面。是以，谁也不敢去触那个霉头劝说皇帝。所幸的是，这一个月来，固国亲王处理朝政也十分妥帖英明，大兴江山政通人和，倒没有耽误什么事。
今日勤国公府李小姐与宰相大人成婚，倒是皇上难得露面的时候。
实在是因为皇家先前赐婚的事出尔反尔，对不住李家，所以这个面子，必定要给勤国公的。
不过，勤国公夫妇和李小姐的爹娘倒是对这门亲事更加满意。李家本是福书村，勤国公也是旧朝老臣，不求攀龙附凤，只愿孙女能与夫君举案齐眉。
这薛子明薛大人，为官清廉，为人也正直敦厚，是个难得的好儿郎。
皇帝与固国亲王、定王，一起观礼后，便先行离开，留一众大人们自在饮酒。
回去的路上，秦端却有些心事重重。
“端儿，你这是怎么了？”
秦端叹了口气，
“唉，皇兄这几个月瘦了很多，这一个月来，他把朝政全权交给了我，整天都在浮光殿里，就连我都难得见他一面。浮光殿更是闭门谢客。我已经四个月没有见过紫鹰大哥了。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其实，谁都知道，紫鹰定是不大好了。可是今日见了皇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觉得皇上整个人身上都好像没了活气，就像个……将死之人一般。
秦端说话间，一阵冷风吹过，他拢紧外袍，打了个寒战。
谢峥鸣将他揽住，摸了摸他手上不太热了的手炉。
“好像快下雪了，快上车吧。”
上车前，秦端扫了一眼路旁的枯树，这些树木的枝杈光秃秃的，衬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一点生气都没有，就和刚刚见到的皇上一样。
只是，来年春风一吹，树木还会抽枝发芽，可皇兄呢，若是紫鹰不在了，皇兄还能否恢复往日的神采？
马车行了一段路，忽然停了下来。谢峥鸣奇怪，按理说，从薛大人府上到亲王府不该这么快的。
谢峥鸣刚一掀开车帘，突然面色一凛，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正指向他。
谢峥鸣与刺客缠斗开来，可是刚交手了几个回合，谢峥鸣就脸色一惊……
“是你！”
第98章
李崇回到宫里，和往日一样，直奔浮光殿走去。可是今日，他看着那一对新人，喜气洋洋的共结连理，不禁有些羡慕。他和紫鹰，可能永远都没有那一天了。
他站在浮光殿的宫门前，停住脚步望着那块匾额发愣。
浮光殿……浮光若梦，为欢几何，梦醒成空……
他突然想狠狠砸碎这块当初他亲笔题书的匾额。
紫鹰，你我当初那些美好的时光，叫我如何能够忘掉？往后余生，我又要怎么一个人独活……
李崇走了进去。紫鹰已经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了，飞天婆萝的毒已经深入骨髓，这张皮包骨的身躯，已经再难看出一丝当日飞鹰将军的神采。
李崇仍然是那样日复一日的同他说话，漫无目的的说着，他像要把这辈子的话，都同紫鹰讲完。生怕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紫鹰，薛大人和李家的千金完婚了。朝中的大臣也都去道贺，朕也去喝了杯喜酒。这件事，也总算是有个圆满。
当初怪我不听你的话，怀揣私心，想要岑儿娶妻生子，差点就……就害了岑儿和谢峥鸣两个人双双殉情。
紫鹰啊，说起来，我这辈子好像总是一意孤行，做了许多后悔的事。其中最后悔的，就当属对你下了那不可挽回的重罚……我对不住你，只能下辈子来还了……
太子的满月酒，就在这个月初七。大兴的江山也算后继有人了。”
皇后难产，生下小皇子后血崩离世。天下人都道皇上对皇后重情重义，在皇后闭眼前，亲口许诺，今后这个孩子就是太子。
可李崇却知道，他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他对皇后是感激的，感激皇后从未与紫鹰为敌，也感谢她为自己，为大兴生下了皇子。
皇后的丧仪办的十分隆重，皇后的母家也被皇帝提拔重用。也算告慰皇后的在天之灵。
由于皇后新丧，所以太子的满月酒自然不能大操大办，于是，只打算在宫里，举办个仪式就好。
李崇絮絮叨叨的和紫鹰说了许多，他的话就好像说不完一样，好像只要他一直这样说下去，紫鹰就会一直听着。
这时小陵子却过来禀报，固国亲王和定王回府的路上遇到了刺客。
“固国亲王怎么样？可有受伤？”
“回皇上，亲王没有受伤，定王爷亲手降服了刺客。那刺客竟是个和尚，这是定王爷送进宫的折子。”
李崇打开奏折一看，顿时脸色沉了下来。这个贞丰大师，竟然还在大兴！
当初张晓死后，太医查看尸首的时候就很奇怪，张晓周身没有明显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还是当时在场的青丸大师发现了端倪，硬是从张晓的头顶发现了三根银针。
青丸大师一眼认出，那是贞丰大师独门的银针，刺入的手法也是独一无二。
可是琉球使臣根本不听大兴这边的结论，更不承认琉球派过什么贞丰大师来过大兴。对方态度强硬，这才引起了这次的大战。
谢峥鸣在跟贞丰交手的时候，贞丰亮出了他的独门银针，谢峥鸣差点中招，这才恍然想到，这个老和尚正是青丸大师的师父——贞丰大师！
虽然与琉球这场仗是大兴打赢了，可是战争劳民伤财，又搭上了多少将士的性命！李崇一想起来，就恨的牙痒痒。
“这个妖僧简直胆大包天，竟敢还留在大兴，还去行刺定王！”
谢峥鸣的奏折上写明了，贞丰说此次来杀他就是想要替琉球天皇除掉他这个率兵踏平琉球国的人。
当初他的士兵为了给他报仇，登岛后，对琉球天皇极尽羞辱。想必他是怀恨在心，才派来贞丰行刺。
李崇本也对这个细作和尚恨之入骨。可是他看了谢峥鸣接下来的话，却顿时激动的指尖发颤。
贞丰在狱中请求见大兴皇帝一面，并直言自己有解飞天婆萝之毒的办法。
这件事对李崇而言，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本以为是山穷水尽的死路，如今却又隐约看见了希望。
李崇一刻也没有迟疑的来到天牢之中。
贞丰盘腿坐在牢房中，在看见李崇的那一刻，微不可察的提了下嘴角，不过在长长的垂髯之下，却根本看不出来。
贞丰大师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看起来俨然就是一位得道高僧，根本很难将他与杀人如麻的细作联系到一起。
“阿弥陀佛，陛下您来了。”
李崇看着贞丰此时此刻，这般境地之下，还能如此大言不惭的说出“阿弥陀佛”，实在觉得讽刺又鄙夷。可是，如今他心底有万分的渴求，他在这世上最最无法割舍的那个人的生死；唯一的希望就掌握在贞丰的手上。他不得不将心里所有不留情面的话暂且压下。尽量平静的问道：
“大师既然要见朕，说能解飞天婆萝的毒，想必不会是信口开河吧？”
贞丰微笑着起身，点头道：
“自然，如今老衲已经是陛下的阶下之囚，又怎敢和陛下开这样的玩笑。”
李崇内心挣扎的思忖，这个贞丰，对琉球天皇忠心耿耿，一心想要帮助天皇入主中原。而且据青丸大师所说，贞丰的阳寿将尽，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为了活命，而来帮他呢？
贞丰看出了李崇的怀疑，于是道：
“陛下在意之人，已经连续服用这飞天婆萝多年，毒已沁入心脉，最多也撑不过三个月了，这一点，皇上应该清楚的很。如若陛下不相信贫僧，那三个月后，您就将与他天人永隔了。既然如此，陛下也不愿让贫僧一试吗？”
李崇承认，他的确动心了。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如此希望它是真的。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想要去试一试。只要能让他的紫鹰活下来，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贞丰看着李崇的眼睛，他知道，他就要赢了。
第99章
贞丰被带进了宫里，三日后，已经很久不曾清醒过的紫鹰，竟然奇迹般的苏醒了整整一个时辰。李崇甚至高兴又害怕的拉着他的手，眨眼都不敢，生怕这是紫鹰离开前的回光返照，下一刻就会撒手人寰。可是这样的情形连续了好几日，甚至一日比一日清醒的时间更长。还破天荒的有了些食欲。
当李崇看着紫鹰将从前最爱吃的松子糖放进嘴里的时候，甚至一时控制不住，掉下泪来。
“紫鹰……紫鹰，你真的回来了吗？”
紫鹰抬起眼睛看着泪流满面的李崇，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前些日子我总是睡着，睡着了就爱做梦，梦见咱们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我现在在你的脸上，都看不到你那时候肆意洒脱的模样了。”
李崇反手握住紫鹰的手，声音颤抖的许诺。
“紫鹰，只要你能好起来，只要你别离开我，你喜欢我什么样子，以后我就什么样子。就算我现在成了一国之君，可是我对你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
紫鹰，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我其实，早就打算将这个皇位让给岑儿了。这些年寻找岑儿时，我心里就存着这样的念头。如今岑儿找到了，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
紫鹰听了李崇这话不无震惊。那可是九五之尊的皇位，岂是随随便便就拱手让人的？
他一直自诩了解李崇，如今却有些迷茫了，他真的了解李崇吗？李崇难道不该是那个最有城府，最有谋略，最有野心的人才对吗？他怎么能说出，只要他，不要江山这样的话？
由于太过震惊，紫鹰呆愣着看着李崇，嘴里的松子糖化开来，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唔……好甜……
就在李崇与紫鹰开始有了信心，去畅想从前一直不敢想的以后时。贞丰大师，却突然停止了替紫鹰拔毒。
李崇暴跳如雷的抓着贞丰的袈裟领子，恨不得将这个老秃驴一把撕碎！
“你耍朕？”
贞丰却淡定的摇了摇头。
“非也。是陛下当初不肯相信老衲，老衲这些日子也只是给陛下证明，老衲确实可以解了紫鹰大人身上的毒而已。”
李崇不是傻子，这样一个将死之人，突然要帮他，必然是带着目的。只是先前他太过渴望救紫鹰，所以甘愿承受任何后果。
如今，这个后果来了。他深呼吸，松开了手，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睥睨天下的气势。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贞丰微微一笑，平时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嘴脸，此时也变的阴险狡诈起来。
“琉球自古以来，与中原就往来密切。早在中原几百年前的前朝时期，就经常贸易往来。虽然也时常兵戎相见，但是打到最后，谁也没有成功把谁吞并。
这次定王带兵的确给了琉球重创。可是我琉球人也是宁死不屈的。迟早有一天还会再打过来。与其那般劳民伤财的打来打去，不如握手言和。”
李崇一挑眉，
“那你说说，如何握手言和？在我大兴军的亲切问候之下，如今不是已经握手言和了吗？只要琉球天皇乖乖的朝贡，归顺我大兴，我大兴自然把你们当作友好邻邦。”
贞丰听了这话，眼睛里却一闪而过的愤怒。不过倒是转瞬即逝。
“阿弥陀佛，陛下，若是那样，那贞丰前几日替紫鹰大人拔毒，就当作是送给陛下的礼物好了。不过，现在停止拔毒，先前的一切也都会白费，紫鹰大人很快又会如之前那样，做个活死人，直至……油尽灯枯而死。”
李崇的耐心用完了，而他最不能听到的就是紫鹰会死这样的话。哪怕是将这个“死”字与紫鹰联系到一起，他都无法接受。
“老秃驴，你找死！朕定会让你死在紫鹰前头！”
贞丰面对李崇的暴怒倒是没有半点惧意。
这些天，他已经清楚的知道，李崇为了紫鹰，是绝对不会杀他的，甚至会为了紫鹰，舍弃一切。
贞丰在心里藐视着这位大兴的皇帝。皇帝最忌是情种，哼，他会好好利用手中的筹码，令琉球反败为胜！
“老衲是这世上唯一能解这飞天婆萝之毒的人。”
李崇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压抑着愤怒，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只需要您与我们的天皇签订一份条约。约定大兴永远是琉球的附属国，永不进兵琉球，每年朝贡……”
李崇越听，越觉得这是个笑话，可惜他却笑不出来。这些条件，随便放在哪个朝代的明君面前，估计都会暴跳如雷，就和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可是，那些皇帝最后一定会选择立即发兵。毕竟琉球那样一个弹丸小国，居然还妄想让中原大国来朝拜，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他却知道，在这一刻，他多么想当个昏君！
明明，他不止一次的对天发誓，只要能让紫鹰活下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如今，只要他做下这件必当留下千古骂名的事，他的紫鹰就能得救了。然而他却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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