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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缥缈入云端,潜藏着无数细琐情意。谢峥鸣刚一踏入府内,就顿住了脚步,进而眼眶微红。
周济一愣,奇怪道:
“王府里何时还招了琴师?”
谢峥鸣不语。他记得,当初随陛下刚到京城时,局势稳定后,一日那些同袍找他喝酒,地点却是在花楼。当时他看着那琴师弹琴的样子,忽而想起了秦端,那时他已经有几年的时间没有听过秦端弹琴了。
秦端跟着他南征北战,出入战场,自然不能随身带着琴。于是,他当天回府的路上,便去琴行挑了一把最好的古琴,带回府送给了秦端。
他本以为,秦端会很高兴,甚至当场给他弹上几曲。可是那人却只道了声谢,便默默将琴收了起来。
他当时以为,天色已晚,秦端大概是累了。之后他公事繁忙,便也将此事抛之脑后。如今想来,秦端那时不肯再为他弹奏,也许是一种无声的怨诉吧。
他为之弹琴的少年郎,已经远去,眼前的定王再不是那个怜他,爱他,珍重他的人了。所以他宁愿守着曾经美好的回忆,也不愿那些记忆被现实的强颜欢笑所覆盖。
想到这里,谢峥鸣心里一痛,他仔细辨别着琴音,确定这就是秦端在弹琴,眼眶里的泪瞬间落下。
端儿,他的端儿,肯去弹他送给他的琴了,他还是爱他的……
他这一掉泪,可把周济吓的不轻,他夸张的喊道:
“王爷?王爷!您这是怎么了啊?您不会是因为刚才整那么一出,自己把自己感动哭了吧!”
谢峥鸣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周济一眼,扔下一句:
“一会儿让厨房给你做点猪脑花。”
然后抬脚往琴音的方向寻去。
周济眨了眨眼,莫名其妙道:
“我这脑子还需要补吗?刚才我不是配合的挺好的嘛!”
谢峥鸣一路走到莲池,就见那一主一仆,正在湖中的凉亭内。这个时节,湖中芙蓉未出,只有一片绿悠悠的湖水相衬。谢峥鸣缓步走上了通往湖心亭的石桥。
他走的有些小心翼翼,原本只要足尖一点,就能飞过去的凉亭,他硬是走了将近一刻钟,生怕自己的出现,让秦端停下弹奏。直到春寒料峭间,一阵凉风吹过,谢峥鸣才加快了步子。
他来到秦端身后,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秦端身上。云儿懂事的退下,亭中只留夫夫二人,情意缠绵。
秦端停下弹琴的手,身上的披风还留着谢峥鸣身上的温度。
“你回来了?”
谢峥鸣柔声道:
“虽然是春天了,风还是很凉,怎么就穿的这么单薄,要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秦端莞尔,
“我一心弹琴,倒也未觉着冷。”
谢峥鸣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古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端儿,能……再弹一首曲子吗?”
秦端心里收缩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此时此刻,谢峥鸣似乎和他怀着同样的心情。
“好。”
秦端重新坐了下来,琴音袅袅从指尖流出。婉转动听,如泣如诉的琴曲,将谢峥鸣又带回到了从前与秦端相依为命,抵死缠绵的日子。
一曲过后,谢峥鸣忍不住从后面俯身拥住了秦端的身子。
“端儿,咱们成亲吧?好吗?我们早该成亲的……本该成亲的……”
我们上辈子,就该是夫妻的。
如果我早点发现在我的生命中,你比任何功名利禄,身份地位都要重要的多,我们上辈子早就已经是夫妻了……
秦端身子一震,他未曾想过,谢峥鸣竟然真的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还连着两日追着提出来。
成……亲吗?他真的能和谢峥鸣成亲吗?
“阿峥,你……你这两日是怎么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是个男人,你真的,真的想好了吗?还是说,你只是想要兑现当初的承诺?娶了我,然后再纳妾……若是那般,倒也不必如此。我秦端所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不能如此,那这亲不成也罢。我亦不会因此而恨你。”
谢峥鸣听了这话,急切的攥住秦端的手,说道:
“定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端儿,你信我!再没有旁的什么能与你相较,我也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唯有你,只有你。”
秦端怔愣住了,谢峥鸣的承诺没有半点犹豫,男人的脸庞因为刚才急切的话语,显的有些微红,眼底的热切却是那般明显,一向寒霜凛冽的眼眸,此时却聚着化不开的情意。
这情意就像一处避无可避的旋涡,秦端不由自主的就被这双酝酿着万般柔情的双眼吸了进去。
拒绝的话绕在舌尖,他却吐露不出一个字来。此时此刻,秦端认命的发现,不知何时,他早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
“……”
秦端吐出一句叹息,是认命,是释然;是长久以来带着委屈的心酸,和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无尽欣喜。
“好。”
谢峥鸣由于太过紧张,甚至在秦端开口时,耳朵便是一阵轰鸣,他捧着秦端的脸,手指不住的颤抖,再次确认道:
“你,你再说一次。”
秦端也伸出手,抚上谢峥鸣的脸颊,声音温柔却坚定的说道:
“我们成亲。”
第17章
听到秦端回答的一瞬间,谢峥鸣激动的眼眶发酸,他毫不犹豫的吻向了自己前世今生的爱人。
甜蜜中带着酸涩的吻,一直持续到秦端受不住的轻喘,轻轻推了推谢峥鸣的胸前,谢峥鸣才收敛了一些,下一刻却一把将人抱了起来,一路抱回了卧房……
定王要成亲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京城内不少高门大户眼巴巴等着攀这门亲事的人家都失望极了,可是又一听,定王娶的是个男人,惊诧之余,转而又松了口气。就算嫡女嫁不进定王府做王妃,庶女若能嫁给只有一个男妻的定王做妾,到时候生个一儿半女,还不是和做正妻是一样的?
要说听到这个消息最震惊的人,还有当今的皇帝李崇,和那位宫里的掌印太监紫鹰。
定王的婚期就定在三月初十,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紫鹰自然也收到了定王的喜帖。
紫鹰作为谢峥鸣当初的战时同袍,又都是从龙有功的新贵;虽然自从皇帝得知了当年那件事,赐了他宫刑,封他做掌印太监后,他便意志消沉,不愿再与那些旧时同袍做多接触。但是他与谢峥鸣的关系却一直不错,而且大概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他对秦端也是多有关注。
紫鹰坐在浮光殿中锦鲤池旁的回廊上,把玩着手中的玉牌,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年,当时还是文远侯世子的李崇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世子亲手雕刻的玉牌,上面雕的是一只翱翔的雄鹰。
他还记得,当时他看着世子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是雕玉的时候弄出来的,心里着实心疼坏了。
他乃文远侯的下属朝安伯之子,自幼长在侯府里,是文远侯世子李崇的陪读和玩伴,长大后,自然而然的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可是他们的关系却不止于此,他还是世子第一个有肌肤之亲的人。他年长世子两岁,自从李崇通晓人事后,便对他表现出了非比寻常的热忱,为了让他能松口,几乎是日日哀求着他,甚至用绝食的办法相要挟。而自己,那时也不知是因为害怕惹世子绝食的事传到侯爷和夫人那里,会受到惩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竟就真的鬼迷心窍的从了那人。
初尝人事的李崇就像一头喂不饱的小兽,日日痴缠着他也不觉餍足。而自己的心,也在这样日久天长的纠缠之中,一点点的被侵蚀,被俘虏,最后万劫不复。
少年的占有欲是可怕的,那时的李崇护他护的紧,别人多看一眼都不行。他时常午夜梦回,为自己与世子的未来担忧不已。可是后来,意外比他担心的事更早发生。侯府因为大小姐的事被昏君下旨满门抄斩。他和几名侍从带着夫人和两位公子逃进了大山。
可是,他们在逃亡的时候却走散了。官兵追来,打斗之中,李崇为护幼弟,被官兵抓住,关进了刑部大牢。那一刻,他心慌的不成样子,无边的恐惧将他吞噬,他真想不顾一切的和世子一起,是生是死都没关系,只要能跟世子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世子被抓时奋力一呼,让他保护好岑儿。他只能咬牙带着小公子跑。可是他的心在那一刻痛的几乎碎掉。
他带着小公子和其他人都跑散了,而他在那三天里,做了这辈子最违背良知,也最艰难的抉择。他看着年仅八岁的小公子李岑,愧疚无以言表,他郑重的跪下磕了三个头,只说:他愿下地狱受尽油煎火烹之刑来赎罪,只愿小公子下辈子投胎,一生都能平安喜乐。
之后,他将李岑打晕带到了刑部。他的父亲朝安伯去世后,他奉旨袭爵,因此即使侯府没了,也波及不到他。不过,因为家中父兄都已战死沙场,所以没了文远侯府,他便也成了孤魂野鬼,想要进刑部根本不可能,他只能以文远侯幼子李岑为筹码,作为进刑部的敲门砖,进而伺机救出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李崇。
原本,照他的计划,待他救出李崇后,自己就该以死谢罪的。可是却没想到,发生那件事……
回忆起往事,紫鹰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将那枚玉牌塞回怀中。他今日休沐,可是,晚上皇上还会过来,这个时辰,他也该提早沐浴更衣了。
皇帝李崇傍晚便来到了浮光殿。却发现紫鹰未在浴室候着,平时都是紫鹰亲自伺候他沐浴的,今日怎么……李崇转身出了浴室,门口的小太监战战兢兢的低着头。平时皇上和掌印大人闹别扭时,倒霉的就是他们,不过掌印大人向来仁慈,不愿他们无辜受累,所以在几次不大不小的争执后,便再不和皇上闹脾气了,只是,整个人就好像枝条枯萎的花儿,再没有什么生气。
今日掌印大人也不知怎么了,一直待在房间里,也没有来浴室伺候,皇上看起来脸色都不好了,他们恐怕要倒霉了。
“你们紫鹰大人呢?”
“回、回皇上,紫鹰大人他,他在房间,大人沐浴后就进了房间,说是小睡一会儿,不让人打扰。”
李崇脸色稍霁,心道: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许紫鹰只是最近太累了,并不是因为得知谢峥鸣娶了那个一直在他身边的契弟才闹脾气。
李崇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与紫鹰,年少相知,纵然不曾结过什么契兄弟,可是他们之间曾经的少年岁月,又何止胜似契兄弟。
年少的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不顾一切的和紫鹰拜堂成亲。可是,时光匆匆,期间发生了那么多变故。他与紫鹰又都是倔强的脾气,最终,他们走今天这个地步,纵然日日缠绵,翻云覆雨,也再难回到从前。
他恨过紫鹰,伤过紫鹰,无论是身,还是心……可如今,他是帝王,他再不能一切只凭自己的喜好行事。他的肩上,是整个大兴。
他终究要辜负紫鹰,辜负曾经那个爱到痴狂的少年的自己。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做到放手,他放不下紫鹰,也没法给紫鹰任何承诺和期许。他们只能这样耗着,纠缠着,至死方休。
第18章
皇帝来到紫鹰门前,亲自叩门,可是里面却没有回应。敲了几次后,李崇原本敛着的眉眼,忽然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带着惊慌的锐利。
他退后一步,一脚踢开了那道房门。后面的宫人吓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李崇疾步走进屋内,快速扫视一圈后直奔卧榻。果然……
紫鹰面色潮红,双眼紧闭,明显不是正常的状态。
李崇的声音低沉,略带着怒气,唤道:
“紫鹰,紫鹰!”
李崇呼唤的急切,纵然他掩饰的很好,外人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威严冷峻的帝王,可是那种心慌的感觉却骗不了他自己。
他的手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已经抚上了紫鹰的额头。
可是下一刻,他的心里一沉,紫鹰并没有发烧!那他现在这个样子又是怎么了?
“来人!传太医!”
“是。”
宫人急匆匆的跑了出去,过了不久,太医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
“给陛下请安。”
“过来看看掌印大人是怎么了。”
“是。”
太医摸着紫鹰的脉,时而皱眉,时而奇怪,半晌,冷汗冒了一脸,可是也没探查出个所以然来。
宫中谁人不知皇上有多看重掌印大人,自己这回恐怕性命难保了。
太医颤抖着腿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请罪,
“陛下,臣无能,掌印大人的脉象实在是……实在是奇怪,臣,臣暂时还断不了症。”
年轻的皇帝,脸色阴沉的就快要滴出水来,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抖成筛糠的太医。
“你说什么?”
皇上这一句,太医已经觉得自己的胆可能快要破了,又磕了个头,硬着头皮道:
“臣无能,求陛下开恩!陛下开恩!”
皇帝赤红着眼,他看着眼前的情形,一时觉得心里好像被掏空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紫鹰怎么了?紫鹰是醒不过来了吗?怎么会呢,怎么会突然……
他发了疯一样一脚踢在太医胸口,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咒他吗?你说的对,是你无能!你如此无能,又做什么太医?来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太医终于彻底被吓晕了过去,像根面条一样被侍卫扯了出去。
这时,榻上的人,却悠悠转醒,一声清明的呼唤,叫停了侍卫的动作。
“住手。”
是紫鹰。
此时,紫鹰已经恢复如常,脸色也是如平时一般无二的净白颜色。只见他起身从床榻上下来,单膝跪地,给皇帝请安。
他用的依旧是武将之礼。
“陛下,臣无事,请陛下息怒,饶了太医。”
李崇直愣愣的瞪着不可置信的双眼,看着紫鹰像变戏法似的,从刚刚那个人事不知的状态,变成现在这样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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