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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亥时刚过,谢峥鸣回到了王府,微醺之下,他进门就下意识的寻找秦端的身影,柱子赶紧道:
“王爷,主君已经在西院歇下了,您也快安置吧,明日还要起早呢。”
谢峥鸣清醒了几分,点头道:
“嗯,对对,早点睡,明天本王要带着主君风风光光的绕城一周呢。”
柱子伺候谢峥鸣睡下后,出门去了趟茅厕,一开门,冷不防打了个寒战,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大风,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嫩绿的新叶被吹的呼呼作响,天上也不见一颗星斗,柱子皱了皱眉,嘀咕道:
“奇怪,白天还是大晴天呢,这怎么起风了。明日不会下雨吧,哎,可千万别耽误了王爷和主君的大喜事啊。”
不过柱子刚上完茅厕回了屋,天上就忽然打过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接着一声闷雷响起,电闪雷鸣间,阴云密布,瓢泼大雨,顷刻而至。
谢峥鸣因为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正睡的香甜,不过住在西院的秦端却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也不知,是梦里的场景太过痛心和惨烈,还是因为这一场突然到来的雷雨让人乱了心神。
第23章
秦端怔愣的坐在床上许久,久到腿上有了一丝麻木。他恍惚的低着头,突然伸出手来往自己的右腿摸去。
一双完好无损的腿……
夜晚的定王府,西院主卧房内,响起呜咽压抑的哭声。
秦端的脸上带着可怖的惨笑,泪水顺着笑容里的沟壑,蜿蜒流入口中,是苦涩血腥的味道。
是死而复生了吗?否则,他此刻应该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才对。可是就算是死而复生,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他怎么可能忘记,这是他当年住的定王府的西院,是他夜夜与泪同眠的地方。
而自己这条明明已经残废的右腿,又怎么会恢复如初?难道,他不是死而复生,而是……重生?
这一世最近的记忆与前世这个时间的记忆重合;谢峥鸣截然不同的态度,让秦端几乎确定了这个猜想;而后,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不止他一个人重生了……
秦端的手,紧紧攥着被子,发出幼兽一般的悲鸣。
云儿在外间听见房内的响声,睡眼惺忪的起身查看。他一进里屋就见主子坐在床上,赶紧将灯点亮。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秦端看向云儿,这个前世忠心耿耿,为了护着自己,硬是被家丁活活打死的少年。现在,他还活着。秦端不禁收敛起周身激烈的情绪,现出一丝温柔的神情。
“云儿,抱歉,我做了个梦,吵醒你了。”
云儿摇摇头,拿着个小凳子坐在了秦端的床前。笑呵呵的说道:
“公子,明天、就是您和王爷、大喜的日子了,您是、因为太、紧张了,才、做了梦、没有睡好吧?”
云儿是他们往京城行军的路上,捡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儿。自从来到京城,住进了皇帝赐给谢峥鸣的宅院,主仆两人就在一起,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唯一可以相伴的亲人。
秦端抬手摸了摸云儿的头顶,云儿睡的有些乱蓬蓬的头发,毛茸茸的,倒是缓解了不少秦端刚刚重生醒来时,心里的悲怆。
“云儿,我不想成亲了。”
云儿愣住了,吓了一跳,
“公子,为什么呀!您这是怎么了?”
云儿以为秦端是被梦魇着了,急的也顾不上主仆之别,站起身拽着秦端的袖子,企图把公子给唤醒了。
秦端拍了拍云儿的手臂,
“好云儿,你别摇了,我醒着呢。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
谢峥鸣一夜好眠,天将一亮,就有仆人喜婆等人准备好一应物品等在门口。正当谢峥鸣春风满面的准备好,去西院迎秦端的时候,前去伺候秦端梳洗的丫鬟却战战兢兢的跑了过来。
“王爷……主君他……”
谢峥鸣看着丫鬟的模样就快哭了似的,登时不悦。旁边的刘管家赶紧说道:
“起来说话,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懂规矩吗!主君怎么了?”
丫鬟哆哆嗦嗦的站起身回话,
“主君他,不在房里。”
谢峥鸣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恐惧,
“你说什么?”
那丫鬟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谢峥鸣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被柱子扶住,才堪堪站稳。
谢峥鸣松开柱子的手臂,施展起轻功,直接奔着西院掠去。
当他走进房间,看到床榻上那叠的整整齐齐的喜服时,一直提着的心,终于碎的彻底。
他声音有些飘忽的自言自语道:
“端儿,我到底是看不到你为我穿上喜服的样子吗……”
谢峥鸣走到床榻上,伸手抚摸着喜服上绣着的那对比翼鸟。眼泪瞬间砸了下来,在那大红的喜服上,洇出了暗色的涟漪。
谢峥鸣在心里问了上天一遍又一遍,重来一次,原来不是给他机会弥补前世的遗憾,而是因为前世他死的太过容易,所以这次要让他体会到彻彻底底的心痛吗?
呵……是啊,前世他辜负了秦端颇多,这笔账,哪里是那么容易就一笔勾销的。
谢峥鸣现在脑子很乱,他抱着秦端的喜服坐在西院的卧房内,前世看着秦端大婚的撕心裂肺,叠加着如今秦端逃婚带给他的心痛,冲击的他头晕目眩,思考不能。
谢峥鸣浑浑噩噩的坐了足一个时辰,才终于有些力气站起来,脑子也清明了一些。
今生的秦端不会无缘无故的悔婚,明明,前几日两人还如胶似漆,互许今生……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谢峥鸣忽然表情一变,起身往门外走去。他来到马场,像是一匹孤注一掷的孤狼,飞身上了自己的坐骑,往城外奔去。
周济等人一直跟在他身后,见此情形,也赶紧想要跟去,却被谢峥鸣喝止。
“谁都不许跟着!”
马儿飞奔在出城的小路上,他的答案就在那里,那处农家小院会给他答案。
“嘶~~”
照夜白马的缰绳一紧,前蹄扬起,停在了小院外。
谢峥鸣脚步迟疑的踏进了小院内,却没有见到预想中的人。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望。
秦端不在,可是这并不能打消他的猜想,因为,若秦端也重生了,那么,很有可能,他选择不再如前世那般生活。也许,这一次,他会走的远远的,去到他再也找不到他的地方……或者,这辈子他会直接求见皇上,对求贤若渴的皇帝表明他曾为起义军献出过多少精妙绝伦,力挽狂澜的计策。
他会直接一步登天,成为新任的丞相。
这样倒好,可若秦端从此消失……
谢峥鸣越想越怕,双手几乎握不住缰绳。
就算秦端恨他也好,怨他也好,即使再厌恶他,可起码让他能再看见他,他不敢想象,若秦端就此消失了,他该怎么办,他这一世回来又有何意义!
谢峥鸣思绪混乱之中,也没有去控制马儿,任由照夜白马将他带到了村子通往外县的官道上。谢峥鸣似有所感的抬起头来,就见远处有一高一矮两个人正在往前赶路。而那个高挑的背影,一下子让他鼻子一酸,心脏猛的跳动一下,便抖起缰绳向前追去。
城门夜间落锁,秦端和云儿也是天亮后才出的城。刚刚谢峥鸣思绪万千,也曾想过,前一世秦端做了丞相,这次他会不会是去求见皇上,可是如今看来,他似乎做了不一样的选择,也是他最害怕的选择——他想要离开京城。
所以,这一次,秦端是真的打算与他老死不复相见了吗?
端儿,你真的彻底的不要我了吗?哪怕这些日子我真心悔悟,与你恩爱交心,也换不回你的一丝心软吗?
谢峥鸣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委屈。马蹄停住,秦端的身子也僵硬的停下。刚刚云儿听见马蹄声回头看去,已经看见谢峥鸣了,他却想着,再多走一步是一步……
秦端闭了闭眼,他本该在城里躲上几日的,那样谢峥鸣就不会这样容易找到他了。可是他还是选择了天一亮就赶路,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第24章
身子被大力的拥进一个怀抱,秦端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心里是无尽的哀伤。前世今生,谢峥鸣大概是他逃不掉的死劫。
“你要去哪儿?”
谢峥鸣抱住秦端的那一刻,才觉得周身的血液又再次流动起来。他的声音尽力克制着,可是还是听得出其中夹杂的慌乱。
秦端叹了口气,
“两辈子,你我,也该了结了。”
一句话,给他与谢峥鸣的这段感情判了死刑。
谢峥鸣手臂紧绷的颤抖着,抗拒的低吼道:
“不!端儿,你恨我、惩罚我、折磨我,怎样都行!就是,就是不能离开我,你不能……不能再离开我。”
谢峥鸣的声音中带了哭腔。秦端觉得,他的心似乎碎掉了一块,碎屑就扎在了他的心头,疼的他倒抽气。
他沉默的等着谢峥鸣抱够了放开他。
谢峥鸣却二话不说,俯身将他一把扛了起来,上了马。
云儿在旁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王爷,王爷,您息怒,公子、身子单薄,您要、要打、就打我吧!”
谢峥鸣瞟了他一眼,道:
“要打也是他打我,以后我只会疼他。”
谢峥鸣将人拢在胸前,一路飞驰回了王府。向圣上称病告了长假。
定王的婚事取消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可是定王府的人都守口如瓶,外面的人不知内情,传什么的都有。
如今王府里都是谢峥鸣亲自挑选的人,宫里想要打探消息也是不能。皇帝派人来过两次,询问定王的病情,都被谢峥鸣打发了。他还主动将能调动自己主力兵马的兵符呈上,让皇帝安心。
他这番举动,倒是让秦端有些吃惊。
谢峥鸣他,不是最看重手中的兵权吗?这次怎么会……
谢峥鸣如今诸事不理,每天甚至王府的大门都不出,只一心守着秦端。
秦端看着谢峥鸣熬红着眼睛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突然觉得这一世此时本该完好无损的右腿,竟突然隐隐作痛起来。
“谢峥鸣,既然上天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又何必苦苦纠缠?难道上一世,我们之间的纠葛还不够多吗?”
谢峥鸣目光如炬的看着秦端的脸,执拗的摇头,
“不够,不够多,上辈子我们本该白头偕老,恩恩爱爱……端儿,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可是我不能放你走,不管今生还是来世,你都是我的,我再不会把你弄丢了。”
秦端觉得,如今的谢峥鸣已经有些魔障了,或许,是上辈子自己娶亲的事,真的给谢峥鸣带来了太大的刺激,他才会在重生之后对自己这般执着。
可是,他更了解谢峥鸣的性子,他心高气傲,一向将自己看做是他的附属品,是他一个人的私有物。所以,才会在亲眼看到他成亲那一天,接受不了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他的事实。
在谢峥鸣看来,他秦端一辈子都应该默默守在他的身边,无论被他冷落多久,只要他一个心血来潮,一个转身,一个抬手,就能轻易的将自己召唤。
可是他忘了,他秦端也是人,他也会心伤难愈,他也会失望透顶。当他选择放弃自己的人生的时候,又还有什么执念放不下呢?
谢峥鸣不知道,前世他被晏宁冤枉陷害,被他打废了一条腿后离开了王府,本想在那间小院里,苟活至死。可是却没想到,在谢峥鸣远赴边境战场后,小院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今天子——李崇。
李崇的到来,让秦端十分意外。可是当皇帝一开口,他就明白了,原来,谢峥鸣这些年行军打仗,替天子夺天下的过程中,李崇早已洞悉了他与谢峥鸣的事。不单单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那本不是秘密。而是,谢峥鸣立下的那些战功里,其中有不少是他出谋划策的事。
李崇对他的处境也是了如指掌,因此来小院请他入朝为相时,看起来似乎胸有成竹。他很有耐心,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而李崇较之刘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那时的他,早已心死,莫说儿女情长,这世间所有引人贪嗔之事,皆无任何欲念。最后,皇帝到底失去了耐心,搬出了谢峥鸣。
皇帝太清楚他对谢峥鸣的感情了。那是能让一个男人,放弃所有获得权力和地位的机会,甘心雌伏于人下的感情。皇帝知道,他或许已经对谢峥鸣心灰意冷,可却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谢峥鸣最后身首异处。
是的,皇帝一直忌惮着谢峥鸣,早晚是要对他动手的。而那时,皇帝毫不掩饰的对他说出了这个打算。
皇上用谢峥鸣的性命威胁他,要他入仕。
然而,皇帝的心思自然深谋远虑。他不会容许谢峥鸣与他同朝为官,养虎为患,而朝中不少武将都是谢峥鸣的旧部,江山安危,尚且需要这些人来守卫,一时根本难以清除。因此,既然要任用他为丞相,那就彻底必须断了他与谢峥鸣之间的感情。
他最终答应了皇帝,会娶妻生子,与谢峥鸣再无瓜葛。
皇帝与他都了解谢峥鸣,那样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一个人,是不可能接受自己的人与别人在一起的。所以,他娶妻那一日,他与谢峥鸣便再无可能。
只是,他与皇帝都没有想到,谢峥鸣居然会在他成亲那日,急火攻心,真气逆行,筋脉尽断而亡。
成亲那一晚,他突发心绞痛,根本没有进洞房。而翌日听到定王暴毙的消息后,他便生无可恋,再难苟活一日。
他写下和离书后,便离开了丞相府。他回到了当年谢峥鸣老家常平的那间草屋,在他与谢峥鸣当年生活过的房子里,了断了自己。
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与谢峥鸣竟然都重生了。
秦端此时心里清楚,皇帝早已将目光投向了他,如今正是江山社稷需要谋臣的时候,这一世,谢峥鸣若和他成了亲,那皇帝最后,一定会选择除掉谢峥鸣。
而从他的感情而言,即使谢峥鸣的确是真心悔悟,可是,他能坚持多久呢?或许,谢峥鸣只是受了前世自己成亲这件事的刺激,等两人重新在一起,日子恢复平淡,谢峥鸣还能否一如既往?他们膝下无子的老去,那些颜色鲜艳的女子层出不穷,谢峥鸣真的能做到只守着他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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