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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端已经观察了好几天,王府虽然有侍卫把守,谢峥鸣更是叮嘱过要看着他,生怕他一声不响的离开。但是,西院有个平日里往王府里送菜的角门,过了巳时才会上锁。他昨日已经打点好了那个送菜的农夫。一百两银子,那农夫送一辈子菜也挣不到的钱。他答应他用菜筐送他出去。
那农夫天天来府里送菜,门口的侍卫都与他熟悉,检查也只是走个过场,到时他们只需要小心一点,就没有问题。
秦端果然如他所说,过了一会儿就“困了”,吩咐云儿不要打扰他睡觉。云儿依旧听话的躲在院子里鼓捣那只瘦吧拉几的乌龟。
而秦端也从小窗跳了出去,在约定好的地点,见到了送完菜的农夫。
农夫脸上冒着汗,一半是挑着一个男人的重量,累的,一半是紧张的。
门口的侍卫笑着问道:
“哟,老张,这天儿也不热呀,你这身子够虚的啊!”
老张嘿嘿笑了笑,从筐里拿了几个顶花带刺的黄瓜递给了门口刚换岗过来的侍卫。
“哥儿几个吃着,今儿新摘的,特意给你们留的。哎呀,我也是不容易啊,昨儿个晚上下了雨,地窖没盖严,不少菜都泡烂了,我这还是挑好的拿来的,可是厨房管事就是嫌不好,不收。这不,只留下一点儿,剩下的我还得挑回去。”
侍卫果然只象征性的看了一眼,就放他出去了。
秦端出了王府,便想要往苏莱使臣所在的外夷馆去。
等谢峥鸣回来,很快就会发现他不见了,他必须快点。
可是,秦端到了外夷馆却没有见到苏莱使臣,苏莱使臣也进宫参加端午宫宴了。而使臣手下的小吏根本也不知道他的事情,自然不会轻易收留他。
正在秦端踌躇之时,街上一阵马蹄声却惊扰了他的思绪。他蓦的转头看去,只见一头通身雪白的照夜白马停在了他的眼前。
秦端倒抽一口冷气,这马,他认识……
谢峥鸣眉宇之间带着肃杀的怒气,眼睛却是一片通红,狭长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凝聚着一股浓浓的悲伤和失望。
他今日在宫宴上一直心绪不宁,酒过三巡,也替陛下敲打了几个藩王,谢峥鸣就以喝多了为由,先行告退了。
可是他回到府上,看着那碗凉透了的醒酒汤,一如他当时凉透的心。秦端他,真的趁他不在离开了,他真的不要他了。
秦端没有想到谢峥鸣会回来的这样早,所以还没来得及找地方藏匿起来,就这样在街上被撞了个正着。
内心一阵山崩地裂过后,他平静的收回视线,等待谢峥鸣的狂风暴雨。
谢峥鸣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来。秦端认命的将手放了上去,任谢峥鸣将他拉上了马。
谢峥鸣的胸膛起伏很大,隐忍的带着秦端回到王府,一路无言。
但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谢峥鸣没有再让秦端回去西院,而是直接将人带到了主院他们重生后住的卧房。
一进门,谢峥鸣一路压抑的怒气和一度以为失去了秦端的恐惧,瞬间蔓延开来。呼吸间都是山崩地裂的绝望。
“端儿,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对吗?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保证,你都……不打算再要我了,是吗?”
谢峥鸣常年习武,带兵打仗的手臂,握住秦端单薄的肩膀,青筋凸显,带着压抑的颤抖。
秦端看着谢峥鸣此时有些疯魔的眼神,内心也忍不住震颤。如果不是经历了前世的种种,此时谢峥鸣的样子,倒真的像是爱他爱到了骨子里。可惜,他太清楚谢峥鸣有多薄情,多残忍……
右腿又在非实质的隐隐作痛。秦端深吸口气,慢慢开口,
“放过我吧,上天让我们重活一世,不是为了继续纠缠折磨在一起。谢峥鸣,或许,退一步会海阔天空。”
谢峥鸣苦涩的笑了起来,却好似声声泣血。滴滴热泪从狭长的眼眸中滴落,好似戾气满身的魔王终于体会到了挫败的感觉。
“折磨?端儿,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是折磨?原来,你真的……不爱我了……”
谢峥鸣颓然的松开了秦端,后退了几步至门口处。就在秦端以为谢峥鸣即将松口放弃了的同时,谢峥鸣忽然抬头斩钉截铁的说道:
“可是我做不到!端儿,我做不到让你离开我。你也,休想离开我。你是我的,你本就属于我,你只能是我的!”
谢峥鸣忽然捂住胸口顿了顿,压下喉咙里涌出的甜腥。再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沙哑,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们会好好的在一起,这一次,我们一定会好好的相守一辈子!”
谢峥鸣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刚至门口,一口鲜红就忍不住喷薄而出,谢峥鸣抬手擦了擦嘴角,迈步离开。
第28章
一直守在外面的周济等人吓的不轻,急忙想要去找大夫,却被谢峥鸣摆手阻止了。
他迈步来到了书房里,看着他为了秦端特意扩大的,想要日后两个人一起使用的书房,顿时心酸不已。重生回来,他和秦端还没恩爱几日,如今却又不得不面对秦端想要离开他的事实。
谢峥鸣知道,这是他前世造的孽,是他应得的惩罚。可是说他霸道也好,自私也罢,他就是没办法做到放手。如果他不能和秦端长相厮守,那么他重生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秦端独自坐在卧房中,眼前都是谢峥鸣流泪的双眼,他不怀疑谢峥鸣此时的真心。可是,他已经不是前世义无反顾、为了所爱摔的头破血流也不喊疼的秦端了。
人心易变,真心有时也有期限,他再不敢赌那个未知的将来。更何况,经历过前世皇帝的手段的他,此时根本没有资格再去考虑儿女情长。从前世后来皇帝的态度来看,他对谢峥鸣的确是欣赏的,如果不是为了逼迫自己做丞相,皇帝也许只会卸下谢峥鸣的兵权,或罚或贬,却并不会杀他。
而这一世,谢峥鸣似乎也意识到他前世居功自傲的错处,主动交出了兵权。只要自己消失,便不会再被皇帝以谢峥鸣的性命相威胁,不用如履薄冰的做什么丞相,不用再故意在朝堂上与谢峥鸣针锋相对,更不用按皇帝的授意去娶妻生子……
他爱谢峥鸣,而他最后能为他做的,就是远离他,远离朝堂,走的越远越好。
云儿进来奉茶,看样子鼻子红红的,应该是哭过。
云儿本是当初起义军路过秦县时救下的小乞儿,谢峥鸣见他老实,就把他留在秦端身边做个侍从。云儿家里因为战乱,早已经没有人了,所以,他一直把秦端当作是自己的家人。可是这次,秦端悄无声息的离开,竟然连他也没告诉,云儿有点伤心。
“公子,喝茶。”
秦端叹了口气,接过茶水,打开盖子撇了撇,又放在了身旁的红木桌子上。开口道:
“云儿,我这次离开,实属无奈,若带着你一起出府,恐被人发现,而且,我也没有把握,能带着你过上比在王府里更好的生活,所以……云儿,我说的,你可明白?”
云儿瘪了瘪嘴,懂事的点了点头,但是表情仍是悲伤。
“公子,刚刚,王爷吐、吐血了。”
秦端听了,心脏猛然一缩。刚才门口的骚动,是因为谢峥鸣吗?
“王爷现在人呢?”
“王爷,不让叫大夫。”
“……”
秦端身子僵硬的坐在椅子上,却一时如坐针毡。
午饭被送了过来,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心思吃饭。一双眼一直留意着门口,期盼着谢峥鸣能安然无恙的出现。
晚饭的时候,下人又准时将餐食送了过来。秦端一天没有吃东西,可是此时却一点也没有胃口。
“撤下去吧,我不想吃。”
下人们没有动,秦端有些不悦的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你这是打算用绝食来威胁我吗?”
“!”
秦端猛然转过身来,见谢峥鸣身着灰白色云纹外袍出现在了门口。苍白的面容,平日里红润的嘴唇,此时颜色却看起来很淡,几乎和苍白的脸色融为一体。
秦端心里不由自主的紧缩一下,
“我……只是没有胃口而已。”
谢峥鸣这个样子,让他下意识的不敢再说出什么刺激他的话来。
谢峥鸣脸上的表情松了松,走到他的面前,却一俯身将他抱了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到餐桌旁,将他放在了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为他布菜。
谢峥鸣将一碗党参鸡汤放在秦端面前,语气虽然冷硬,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带着缱绻。
“没有胃口,就喝点汤吧。”
秦端没有抬眼与他对视,却也能感受到身旁那道灼热的视线。还不待他有反应,那人却已经自顾自的端起碗来,舀起一勺汤喂到了他的嘴边。
“……”
秦端没有张嘴,谢峥鸣便不放下,两人就那么僵持着。最后,秦端无声的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汤碗。
“我自己喝。”
秦端喝了半碗鸡汤,却见谢峥鸣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并没有要吃饭的意思。秦端皱了皱眉,这人上午才吐了血,现在却只想着逼他吃饭,自己的身子却浑不在意。
“既然过来,不是想一起吃饭的吗?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谢峥鸣刚才完全忘了自己也要吃饭这回事,秦端这样一说,他愣了愣,随即苍白的脸上也好像瞬间有了一丝血色。
“嗯……要吃的。”
两人沉默的吃过了晚膳,秦端也在谢峥鸣‘要么喂,要么吃’当中,选择了自己努力将碗里谢峥鸣夹过来的东西吃完。这样下来,他不仅吃了晚膳,甚至比平时还吃多了一些。
吃过晚膳后,谢峥鸣又再次离开。
秦端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睡了,可是过了两个时辰,谢峥鸣却又再次回来。这时秦端已经合衣躺在了床上,虽然睡不着,但还是闭着眼睛假寐着。他听见谢峥鸣回来的声音,心里一顿,但是却未睁眼,毕竟他觉得,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无话可说,见面也是徒增尴尬。
谢峥鸣见他没有更衣,好像还是一副随时就要走的样子,心里沉闷压抑,他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面对着秦端看了一会儿,须臾,伸出手来将人抱在了怀里。
秦端暗道失策,他既然装睡着,就不能再挣扎了。
只听谢峥鸣的低沉的嗓音响起,
“明日我要带领一支队伍去一趟湖阳,那里是你的老家,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湖阳正是秦端当年与爷爷生活了八年的地方,他记不得小时候的事了,所以,那里就算作他的老家。
谢峥鸣并没指望秦端回答,他继续说道:
“我们还可以顺路回一趟常平……你不想再看一看咱们的茅草屋吗?”
谢峥鸣将手臂收紧一些,声音中带了一些偏执:
“不管怎样,你都不能离开我,一时一刻都不能,我是怎样都会带着你的。皇上今天派人来传旨,要我去趟湖阳寻找小公子的下落,说是宫里请来的高人测算出的……”
第29章
秦端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细长的睫毛被洇湿了,变成了一簇一簇黑色的珊瑚。
谢峥鸣在秦端的眼皮上吻了又吻,
叹息一般的说道:
“睡吧。”
我为了你重生而来,就算你不再相信我,甚至,不再爱我,我也只能把你绑在身边。
秦端从这几日计划出逃,到被抓回来,身心俱疲,在谢峥鸣强制的怀抱里,最终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
谢峥鸣早早起身,整队待发。秦端醒来时,云儿已经帮他把洗漱用品还有更换的衣服准备好了。
“公子,王爷那边,队伍都集结好了。咱们,也快些吧。”
秦端不希望因为自己耽误了谢峥鸣的公务,于是很快打点好了自己。
因为要赶路,所以他穿一身利落的蓝色窄袖长衫。云儿背着包裹,跟在他身后。
负责送他们去军营会合谢峥鸣的是周济。他准备了马车,不过秦端出来时就吩咐了备马,他走到门口时,下人已经牵着马候着了。
“周兄弟,我们骑马快一些。”
周济点了点头,他是知道秦端会骑马的,可是当他看着云儿战战兢兢的往秦端的马上爬时,当即眼前一黑。
“秦大哥,你要带着他去?你一个人骑马,我还算放心,要是带着他,那可就……”
云儿以为周济这是嫌弃他累赘,立刻眼圈一红,手掌攥的紧紧的,着急的说道:
“公、公子,别留下我,我、我可以照、照顾你的。不、不会添麻烦。”
秦端知道,云儿也是被他昨日突然的离开吓怕了,这孩子是把他当兄长,当亲人一般看待的。
“无妨,云儿,上来吧。”
周济看着云儿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他不想看见他哭。他抬手一扶额,妥协的说道:
“罢了罢了,让云儿坐我的马吧,秦大哥你就负责自己骑稳了就好。”
秦端点头答应,云儿虽不情愿,可也不想因为自己耽误时间,只好走向了周济的马。
周济一伸手,拉住了云儿有些微凉的手,手臂一用力,将人从地上拉上了马。
云儿坐在周济的身前,感觉别扭的很,他尽量把身子往前挪,周济挑眉,手上一抖缰绳,
“驾——”
“啊!”
周济比云儿高了整整一头,云儿死死抱住马脖子,惊慌失措之下,根本不敢睁开眼睛。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周济嗤笑的声音:
“喂,小不点儿,拽住这个缰绳,有我在,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云儿虽然不满周济“小不点儿”这个称呼,但是眼下他也只能听周济的,他可不想拖公子的后腿。
周济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揽着他的腰身,将人往后挪了挪,见云儿拉住了缰绳,这才加快了速度。
三人很快抵达了谢峥鸣所在的军营。从马上下来时,周济先跳下马,然后伸手去接马上的云儿,却发现云儿一张小脸红红的,低着头,也不肯去扶他的手,自己吃力的从马上下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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