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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秦端在心里放弃去想这个问题。左右,他与谢峥鸣都是无有善终的。他有一个最好的选择,那就是现在离开谢峥鸣,远走他乡,改名换姓,了此残生。
他并不觉得这样是对不住上天重生的恩赐,因为他根本就不希望什么重生。
人间太苦,他不想再来了。
他宁愿死后变成一片云,一缕风,或者什么都不是,无所谓,反正这世间也无甚可留恋。
谢峥鸣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已经是一截心死的枯木。他以为,只要自己精诚所至,总有一日秦端能金石为开。
秦端默默叹了口气,他知道谢峥鸣有多执拗。前世他们是那样的结局,要谢峥鸣就此放弃,他自然不甘心。罢了,左右皇帝找上他,也是在给谢峥鸣赐婚以后的事,谢峥鸣总不会这样守着他那么久,他总有机会离开的。
可是谢峥鸣的执着却超出了他的想象,两个月过去了,谢峥鸣竟然交出了全部的兵权,赋闲在家,只为亲自守着他。这让秦端饶是再镇定,也乱了方寸。
秦端整日怀揣心事,食不下咽,可是谢峥鸣还是会想尽法子让他多吃些,所以两个月下来,在各种汤水的滋补下,秦端竟比之前还要胖一些。反观谢峥鸣却清瘦了不少。
他心里清楚,秦端肯留下,并不是因为他重新接受了自己,而是以柔克刚而已。秦端太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若太激进,他会疯狂的不计后果。
秦端的心里,从未妥协。
夜里,谢峥鸣悄悄进到秦端住的西院,望着秦端熟睡的容颜,如此挫败的想着。
秦端侧卧着,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即使如今春意正浓,可是秦端仍然喜欢盖着厚被子,然后将一半的被子抱在怀里入睡。那是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姿势。
谢峥鸣想到,秦端从前,很喜欢窝在他的怀里睡觉。可是后来,他的怀抱给了很多人,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抱过秦端了,而秦端也再不会像曾经那样,在房事过后,羞涩的窝在他的怀里。他们就是那样相敬如宾,渐行渐远。
秦端的心,是一点一点变凉的,是他一点一点伤透了他的心。如今,在经历过生死过后,重活一世,他再想捂热那颗被他伤到结冰的心,谈何容易。
夏至将至,春已燃尽。谢峥鸣同秦端骑着马,缓缓的走在阳湖边绿荫如盖的堤岸上。
他好说歹说,才劝得秦端答应出来踏青。这两个月,秦端一直闷在王府里,整日看书,视周围为无物。就算他对着他诉说再多的衷肠,秦端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真的担心秦端这样下去,身体要出问题。
秦端这边也同样心事重重。伊莎公主已经随苏莱国王回去了,可是留在大兴的苏莱使臣却把他与谢峥鸣婚事取消的事告诉了伊莎公主。昨日他竟然收到了伊莎公主托苏莱使臣送来的礼物。
当时谢峥鸣警惕看了又看,见只是一个玛瑙镇纸,便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面色不善的交给了他。使臣再三向他传达伊莎公主的意思,希望他能写字作画的时候用上,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秦端把镇纸放到了西院书房,可是一日晚上,这晶莹剔透的玛瑙镇纸竟然在烛光的映照下,在白纸上映出一行一行小字来。
「君若有意,可往苏莱相会,苏使臣可助」
当时秦端便将那镇纸收了起来,以免谢峥鸣见了再生出无端之事。可是他在心里却也存下了这个念头。
他若真的去到苏莱王室,建安帝便无法再要挟他。只是那样,他与谢峥鸣也就真的此生无缘了。
可是这两个月来,谢峥鸣对他无比执着,他根本无法从王府脱身。而现在距离前世皇上赐婚谢峥鸣与晏宁郡主,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近日宫里频频派人来府上探望,说是来看谢峥鸣,然而每次的言语间的重点却好像都是他。
秦端心里担忧,这一世很多事情已经与前世不同,前世,他没有与谢峥鸣同逛庙会,没有劝谢峥鸣上疏皇上派使臣出访,他与谢峥鸣更没有定下婚期……不知这一次皇帝会不会如前世那样赐婚给谢峥鸣,又会不会提前向他发难。
早在前世他就已经想明白,晏宁郡主不过是建安帝离间他与谢峥鸣的手段,只不过晏宁郡主倒是真的喜欢谢峥鸣,对他也的确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痛恨。
重活一次,秦端不想再经历一次前世的折磨了。或许前往苏莱,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谢峥鸣见秦端一直不说话,叹了口气,说道:
“端儿,明日我要进宫一趟。皇上端午设宴,少不了喝酒,我……我回来想喝你做的醒酒汤……”
谢峥鸣话中的乞求之意十分明显,这样卑微又小心翼翼的谢峥鸣,看的秦端的眼睛一阵刺痛,心也跟着痛起来。
他没有回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谢峥鸣有些失望,却还是强颜欢笑的指着远处的水里的鸳鸯说道:
“端儿你看,春天到了,鸳鸯也成双成对了呢。”
秦端看着水里相伴嬉戏的鸳鸯,忽然兴致缺缺的掉转马头,轻轻说道:
“人道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呵……却不知,明年再见,便不是如今这一对了……”
鸳鸯不是那专情的鸟,恩爱一番,也只是为了诞育后代。而他,身为男人,对谢峥鸣来说,连生育子嗣都做不到,被弃之敝履也就不足为怪了。
皇宫里,年轻的皇帝此时却是身心俱疲。紫鹰的身子不知为何,越来越差,太医们各种进补的方子下去,都不见效。可是就连太医院正给紫鹰把过脉也只说紫鹰大人的脉象有些奇怪,可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宫里的宫人们,甚至传言,紫鹰大人要不行了。这话传到皇帝的耳中,如同炸雷,立刻下旨彻查谣言起始于何人。可是查到最后,却查到,消息正是从太医院传出来的。
那个太医虽然被处罚,可是却难解皇帝心中的惴惴恐惧。他多希望,这种话只是哪个不懂事的宫人胡乱说的,可是,偏偏是太医……
第26章
“陛下,听说你昨天杀了一个太医。”
紫鹰刚喝过药,躺在床榻上,满嘴的苦涩味道,就是吃了糖渍蜜饯也无济于事。
李崇脸色不善,盯着紫鹰身边的小太监们,阴沉道:
“这是又有人嘴巴不老实了?”
紫鹰咳了几声,却道:
“正是他们老实,才肯告诉我实话,陛下,你难道要做那容不得真话的昏君吗?”
李崇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其中夹杂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兴奋。自从他登基之后,紫鹰在他身边一直毕恭毕敬,受了宫刑后更是行将就木一般,他已经很久不曾在他面前表露情绪了,更不要说敢这样不分尊卑的同他说话。
果然,紫鹰说完就后悔了,如今李崇贵为天子,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警示自己,刚才却又没控制住。紫鹰想要起身下跪,
“臣对陛下无理,臣该死。”
李崇刚高兴了一瞬,却听那人这般妄自菲薄,顿时沉下脸来。紫鹰他口里的那个“死”字,他是怎么敢说出口的!
李崇按住紫鹰虚弱的身子,声音冷然又凄凉,
“紫鹰,那个太医,后来朕赦免了他,只是没有大张旗鼓的下旨,太医院是都知道的。朕赦免他是因为,他说他家里世代行医,他年幼时曾在家中的医馆见过你这样的病人。朕免了他的死罪,让他回乡去查阅医档。所以,紫鹰,以后再不要说什么‘死’字,朕……听不得。”
紫鹰听了,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李崇对他的在意,不管是出于依赖、习惯,还是感情,都不可否认,李崇的确不想让他死。
李崇看着紫鹰茫然的双眼,俨然一副生死有命,不抱希望的模样,他顿觉五内俱焚,出口道:
“更何况,你答应过朕,会找到岑儿。如今岑儿还没有消息,你怎么可以死!”
紫鹰一愣,心里顿时悲怮不已。李崇的幼弟,当年的侯府小公子李岑,是他心中永远弥补不了愧疚。李岑找不到,他的确死不瞑目。这也是当初他在发生那件事之后,没有一死了之的原因。他要找到李岑,这是他当初犯下的错,是他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紫鹰垂下眼睛,
“臣活着一天,就不会放弃寻找小公子。”
李崇在浮光殿坐了许久,虽然紫鹰很少主动说话,两人的对话也屈指可数,可是他还是坐在紫鹰的床榻上,一直到紫鹰睡着。
皇帝身边伺候起居的太监,小陵子探头探脑的过来看了好几次。李崇起身走了出去。
“什么事,说吧。”
小陵子小声说道:
“陛下,太后那边过来人催了两次了。”
“走吧,摆驾。”
小陵子如蒙大赦,松了口气,出去吩咐道:
“皇上摆驾慈安宫——”
天色已晚,宫道上宫灯亮起,李崇坐在轿撵上,抬手扶额沉思。太后这么晚让他过去,不知又是被哪个妃子吹了耳旁风。无非是说他宠爱宦官无度,怠慢后宫,以至子嗣不盛云云。
这些年,李崇因为当年李岑的事,对太后心中有愧,可是他却不敢告诉太后实情,只言当年李岑与紫鹰被官兵追的跑散了。
饶是如此,太后依然对紫鹰耿耿于怀,怨恨他弄丢了自己的幼子,也恨他以男子之身魅惑君主,以至皇帝疏于后宫妃嫔,就连皇后也只能在初一和十五才能见到皇上。皇帝甚至登基至今都无有子嗣。
可是太后却不敢动紫鹰,她深知自己的儿子可以为那位疯到什么程度。更何况,当年李家被判满门抄斩,是紫鹰冒死救出了李崇。
李崇来到了慈安宫,太后刘氏,从殿内的佛堂前起身。她手上常年挂着小叶紫檀的佛珠串,说话间,手指也在轻轻捻动。
“皇帝来了。”
“母后万安。”
刘氏一落座,宫人们就自觉的退了出去。李崇看出,太后是有私密且重要的事情要与他商议。
“前些日子,司天监使来报,发现青龙抱月的天象,又与紫薇星遥相呼应,主帝王家和。哀家就想,也许岑儿他还活着。”
太后提到幼弟李岑,李崇顿时提起了精神,道:
“母后,这些年,儿臣一直都在寻找岑儿,当年,朕被紫鹰从刑部救出时,岑儿所在的牢狱失火,事后朕与紫鹰多方打探,得知那场大火里竟没有孩童的尸骸。所以,朕也相信,岑儿他还尚存人间。只是不知为何没有来找我们。”
太后点了点头,
“哀家也是凭着这点,这些年心里一直牵挂着这件事。不知岑儿如今身在何处,过的好不好。或许他如今正在哪里受难,脱不了身……哀家日夜悬心,盼着骨肉相聚。
今日晏宁郡主来慈安宫给哀家请安,说到青云山上的一位大师,她说这位大师修为高深,当年陛下登基前三年便有预言,「陈氏江山气数已尽,李氏君王登銮」。还因此被前朝皇帝吓了诛杀令,被晏宁郡主的父亲洪大人救下,才免遭杀害。
哀家想请这位大师入宫,替岑儿测算一番,是生是死,是吉是凶。若他真有本事,算出岑儿身在何方,岂不圆了你我母子多年的心愿。找回岑儿,哀家日后才能有颜面去见李氏列祖列宗啊。”
皇帝李崇的幼弟失踪,这件事当年并不是秘密,起义军当年也是边打天下,边寻找李小公子的下落。不过,如今李崇已经登顶大宝,不少人担心圣意难测,不敢再将这事提起。毕竟帝王之家,兄弟阋墙的事太多了。
可是晏宁郡主的父亲洪松却是个老奸巨猾,八面玲珑的人,最擅长审时度势,也最是懂得揣度圣意。当年,李崇的起义军打到京师,这位翰林院的军机大臣,竟然一下子就倒戈了。在他的帮助下,李崇的军队更加顺利的攻占了都城。也因此,李崇登基后,对洪松论功行赏,给了不少好处。他的女儿也被封了郡主。
李崇思忖片刻,虽觉得此事不妥,可是他同太后一样,都太希望找到岑儿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不想错过。
“好,那明日朕就让人接这位大师入宫。”
李崇从慈安宫出来,并没有乘坐轿撵,他踩着清冷的月华,一步一步走在宫道上,内心思绪万千。他的脚步不自觉的来到了紫鹰所在的浮光殿。
的确,他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件事说与紫鹰听,因为他知道紫鹰想要找回岑儿的心一点也不比他和太后少。可是他站在宫门前却停了下来,他凝视着那道宫门,半天没有动作。
小陵子忍不住小心的开口唤道:
“陛下?”
李崇顿了顿,道:
“回去吧。”
“是。”
紫鹰好不容易睡着,他不忍心叫醒他,还是明日再说吧。
第27章
定王府内,秦端在西院的小厨房里,精心做着一碗醒酒汤。
谢峥鸣已经进宫去赴宴了。本来他也想称病推辞的,可是这次赴宴的还有一些当初背叛陈氏王朝投了大兴,如今却不太安分的几个藩王。皇帝有意让他在场,也好对那几个藩王震慑一番。他只好出席。
临出门前,谢峥鸣忍不住抱了秦端,他的怀抱很紧,很热,甚至带了一丝颤抖。
“端儿,你好好的,等我回来。”
不知怎的,谢峥鸣有些心绪不安。
秦端依旧没有说话,任谢峥鸣的怀抱收紧又放松。然后用那双带着乞求和希冀的双眼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他。
秦端垂着眼睫,盯着眼前的方寸地面,不做回应。
谢峥鸣离开了,秦端被浓密睫毛掩住的泪,也终于不堪重负的落了下来。
他转身去了厨房。
醒酒汤,他许久不曾做过了,以前在军队时,每次谢峥鸣喝酒,回到营帐,他都会准备一碗醒酒汤。
这次,是最后一次做给他喝了。
云儿是个敏感细心的孩子,他犹豫着,开口问道:
“公子,王爷去、参加宫宴,不会、那么早回来,”
秦端对他一向很好,从不苛责,所以云儿和秦端说话时,结巴的不严重。
秦端扯了下嘴角,回头摸了下云儿的头,道:
“一会儿我困了,可能要睡会儿,怕来不及做。我现下做好了,放在这里,王爷回来了热热就好。”
云儿不疑有他,乖巧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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