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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夜雪淡淡笑了笑:“当然,我是这世间唯一留存的赫氏血脉,感觉怎会出错?”
云安转回头继续全神贯注盯住树下的青年。
沐夜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既然极少有人见过这种药草,你怎么会认识?”
“小时候师父照着图册教过我。也是他告诉我,因为圣壶常年被赫氏圣女带着四处奔走,很少长期持续停留在一个地方,所以极少有人见过绿菀。既然殿下在此处感应到了圣壶,那它多半便是了。”
答话时,云安依旧尽职尽责盯着树下那人,没有片刻分神。
不一会儿,那人大概采够了当次的分量,他直起身,一边朝空地边缘退走,一边用一根木棍扒拉着草地,把自己过来时留下的痕迹尽量消除干净。
沐夜雪下意识赞了一声:“难得!他倒是够谨慎。”
云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光中似乎带着某种不服气。
沐夜雪微微一怔,唇角的笑意陡然扩大了几分:“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岂能与你这种最顶尖的王族侍卫相提并论?对普通人而言,能做到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云安低低“嗯”了一声,面色有些赧然。他大概也意识到,刚刚那一瞬间突然生发出来的攀比之心,未免也太过荒唐。
沐夜雪笑吟吟觑着他道:“当然了,你小时候肯定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能被层层筛选出来,走到今天的位置,实属难得。我当初还问过你原本的名字,你也不肯告诉我。”
云安安静片刻,闷声道:“不是不想告诉殿下,实在是的确没取过什么正经名字。我自幼与双亲失散,被师父收养。师父教我武功,但他从未给我正式取名,高兴时叫我小宝,不高兴了,就叫臭小子。”
“小宝……这名字听上去很可爱啊!”
“……”云安眸光微动,睫毛轻轻抖了几抖。
“是你师父送你去参加了嗣子卫士选拔?”
“不是。几年前,师父去世,我独自一人流落王都,在街上跟王宫侍卫起了冲突,恰好被陛下看到了。他见我很能打,便命我加入嗣子卫士训练营。此后便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云安,是我此生唯一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眸看了沐夜雪一眼。
“那……你的师父,他属于哪个部族?”
“他是游民。”
游民,是所有流落藜国的外乡人,和一部分出身不明、没有明确族属的底层贫民的统称。对这个群体,沐夜雪并不陌生。雪府所有仆从,包括海辰、海诺、海丰等人,都是游民出身。
这是因为,为了避免嗣子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身边亲近的下人影响,将来当上国王后,偏向其中某一个部族,藜国律法规定,从小跟在五位嗣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都必须从游民中选拔。
成年礼上国王亲赐的卫士,则没有这种限制。一则是因为嗣子卫士经过长期特殊训练,已经从心理上彻底摒弃了自己原有的身份和族属;二则是因为此时嗣子已经成年,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受他人情绪裹挟的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
“哦……那……”
沐夜雪还想问点什么,却被云安急急打断了:“殿下,那人已经走远了,我们该回去了。”
沐夜雪笑道:“也对,按照那人谨慎的性子,回去之后大概又要去咱们房间探查一番了。”
他们两人的轻功远胜那青年,毫不费力便后发先至、跑在了前面。
回到房间换完衣服,两人重新在床上躺好。不一会儿,果然听见外面有人蹑手蹑脚走到房间门口,再次轻声低唤:“云公子?云公子?”
沐夜雪躺在床上,眸中含笑偏头看向云安,口中突然迷迷糊糊发出一声回应:“谁啊?大半夜的,谁在叫我?”
门外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再开口时,话音里明显带出几分尴尬:“云公子,是我。你已经睡醒啦?”
“没有啊……刚刚做了个梦,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的,突然听到有人叫我。主人家是有什么事么?”
“啊?没有没有!我就是忽然醒了有点睡不着,想起昨晚忘了额外关照,也不知两位床上的被褥够不够用?”
“放心,被褥够用的。”
“那……打扰两位休息实在抱歉,你们继续……继续睡。”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云安缓缓将目光转向沐夜雪。
沐夜雪抿嘴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干吗不直接装睡?何苦又来无事生非?”
云安定定看着他,嘴上没吭声,眼里疑问的神气却是丝毫未改。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主人是在“无事生非”,但他也的确不大理解沐夜雪这番举动意义何在。
沐夜雪看他一脸认真求教的模样,不由压着嗓音笑得越发起劲:“其实……被你猜中了。这番对答根本毫无意义,我就是想无事生非、故意吓他一吓。”
云安:“……”
【作者有话说】
梦境是主人公潜意识和过往记忆的重组,与真实事件发生的时间、场景、具体情节等并不全然相符。
第9章 碎片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两人早已睡意全无,一起大睁着双眼在渐渐稀薄的夜色中陷入沉思。
“他应该并不知情。”云安冷不丁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沐夜雪想了想,点头赞同:“的确。如果他知道圣壶就在那儿,肯定早就找出来了,他母亲的病,大概也早已彻底治愈。我猜,他只是病急乱投医,无意中发现了与众不同的草本,带回家一试,没想到果真有奇效,所以藏着掖着生怕被别人知道。”
“现如今的药草,很珍贵。”
没有了赫氏圣壶和擅长医药的赫氏族人,栽培、采集药草就变成一件全凭天意和运气的事。无论谁发现了这么一块长满神药的风水宝地,都必然要视为奇货可居。
“那我们明天跟他告辞之后再去找圣壶?”
“嗯。”
沐夜雪盯着天花板,思绪开始飘忽发散开来:“你之前说,云安是你此生唯一的名字,那……你喜欢这名字么?”
云安没有立刻出声,他缓缓偏过头,看向沐夜雪的侧脸,然后郑重其事道:“很喜欢。”
沐夜雪微笑着回视他:“喜欢就好。明天还要赶路,睡一会儿吧,我保证不再挤你了。”说着,身体果真又往里挪了挪。
云安忙道:“不用!不挤……”
天亮之后,就能去找出举国上下梦寐以求的圣壶了,论理说实在是一件兴奋到令人难以入眠的事,没想到沐夜雪说完最后一句话没多会儿,竟果真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云安听着他酣甜安稳的呼吸声,也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那家男主人殷勤地让家里人给沐夜雪和云安安排了丰盛的早餐。
沐夜雪心想,这番盛情,恐怕不止是看在那一串钱币绰绰有余的份儿上,大约也掺杂了某些心虚和试探的成分在里面。
果然,席间,那人先扯了几句饭菜是否合口味的闲话,转而便问:“不知二位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沐夜雪懒声道:“前半夜都挺好。后半夜做了梦,又被你无端叫了两声,瞌睡劲儿全跑没了。你看看,我这眼皮子底下都乌青了。”
云安瞥一眼沐夜雪洁白如玉的面颊,唇角止不住微微有所牵动。
那青年忙讪笑道:“实在抱歉,怪我思虑不周。”
“没事没事,你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嘛!还好我弟弟一直睡得很安稳,丝毫没受影响。”
青年又道:“那就好,那就好。”
吃完饭,沐夜雪起身道:“天色已不早了,我们也该动身赶路了。多谢你们一家热情款待,也恭祝令堂大人身体早日康复。”
“多谢云公子吉言。既然二位有事,我就不多留了,祝二位一路顺风。”
宾主一起走到大门外,沐夜雪和云安翻身上马,沿着村前的土路打马向南。那青年站在自家大门口,一副依依惜别的模样,一直目送他们出了村子。
快马加鞭跑出去很远,云安回头再看,那小村落已彻底不见踪影,人就更不用说了。两人这才掉转马头,向着昨晚的树林方向疾驰而去。
到树林边缘,两人将马拴在隐蔽处,飞身跃上树梢,顺着枝头往昨晚的方向快速移动。
还好,那青年大约真的信了沐夜雪一番鬼话,没有再回到此地来查看。此刻,林子里空无一人,那片空地上也没有出现新的踩踏痕迹。
一跃下树梢,沐夜雪心尖发紧的感觉比昨晚更加强烈。那片绿菀果然跟周围的杂草样貌十分相近,两者的分界边缘并不明显。
沐夜雪忍着心悸一步步往空地中央走,云安小心翼翼跟在他身旁,同样走得很慢。
到了绿菀最稠密、草色最幽深的地方,沐夜雪停住脚步,无比笃定地说:“就是这儿。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片植物下方!”
云安立刻蹲下身去,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开始挖掘。沐夜雪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随时防范有人突然闯入。
往下挖了大约一刻钟,云安急急叫了一声:“殿下!”
沐夜雪立刻蹲下身去:“找到了?”
云安并未说话,只将手里挖到的东西拿给沐夜雪看。
沐夜雪盯着云安手里跟湿泥草根混成一团的东西,陷入沉默。
半晌,他伸手接过那东西,将上面的污泥抹了抹,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原来……它居然碎了啊……”
沐夜雪手里,是一块手掌大小沾满泥浆的不规则铜片,碎得毫无章法,毫无逻辑。从这块碎片,既无法推测原物的大小和形状,也无法判断它到底碎成了几片。
沐夜雪盯着这碎片愣了很久。
云安在一旁轻声问:“殿下,你见过它原本的样子么?”
“见过啊……”沐夜雪缓缓抬眸,神思像被拉去了很遥远的地方,“我母亲跟别人不太一样。人家都把圣器当做神圣不可侵犯的物件,精心供奉,焚香膜拜。我母亲却觉得它不过就是个有些特殊功用的器物罢了,随手放置,随手拿过来就用。小时候为了哄我开心,还拿给我把玩过。好在这壶是铜制的,结实得很,磕了碰了也无甚大碍。谁能想到,它居然碎了……”
云安接过那块铜片,用自己的手掌反复擦了擦,又对着裂口观察半晌,低声道:“是内力。”
“什么?”沐夜雪恍然回神。
“这铜壶,是被极为强劲的内力震碎的。否则,铜器没法裂成这种样子。”
“是啊。看来……是有人蓄意毁坏了它。可……到底为什么呢?又是谁……会去做这种事?”
云安缓缓摇了摇头:“反正……肯定不是赫妃娘娘。”
沐夜雪喃喃道:“的确。她没有这样的功力,也没道理要毁了它……毕竟,圣壶是属于全体族人的,并不单属于某一个人。就算她是圣女,也没权力毁掉圣壶。”
云安沉默一瞬,问:“那……还继续挖吗?底下还会有其他碎片么?”
沐夜雪道:“不必挖了。我能感应到,这儿只有这一片。看来,就是因为这碎片埋在底下,长时间滋养了这一方土地,这地方才长出了绿菀。”
“既然没有其他碎片了,我去把它洗干净,咱们尽快带它离开。”
沐夜雪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带它离开……恐怕不大合适。”
云安不由一怔:“不带么?”
他们原本就是奔着找圣壶来的,虽然最终找到的只是一块碎片,但假以时日,将所有碎片收集齐了,再想办法拼凑起来,也未必不行。
何况,单就这一块碎片,已经具有十分神奇的效力,沐夜雪为什么不想带走?
“带走了,这里就不会再长出绿菀,那老太太的病怕是没得治了。”
云安脸色不由微微一沉:“已经长出来的这些绿菀,足够他们消耗许多时日了。何况……她还辱骂娘娘!”
沐夜雪不觉失笑:“小孩子家家的,还挺记仇。”
云安垂眸道:“我不小了。”顿了顿,又补上后半句,“只比殿下小三岁而已。”
沐夜雪偏头笑了一声,正色道:“其实,刚刚那句,只是我暂时不想带走它的最小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理由。天下人人皆知,我要出来寻找赫氏圣壶。如果直接找到了,只好老老实实带回去,安心坦然面对接下来的风风雨雨。可目前只有这一块碎片,不光不起什么作用,反而会招来无数觊觎,招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你我二人身单势薄,带上它,一路上不知要经历多少血雨腥风,最终或许都未必能保住它,反而会阻碍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那……不带走,又该怎么办?”
“我们描画好它的形状、大小和所处的地理位置,仍将它埋在此处。等其余碎片全部找齐了,再一并挖掘出来拼在一起。这样岂不是更安全、更稳妥?”
“可是……夜长梦多……万一被别人先找到……”
“不会。这世上,只有正宗赫氏血脉才能感应到它。这偌大的天地间,除了我,还有谁能在这大片大片的荒野地底随机找到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
“这……”云安一时无语,但神色间仍显得十分不安。
沐夜雪笑道:“其实,把它留在身边,反而更不安全。我的行李物品,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会替我细细检查。你猜,若有人从我绫罗锦绣的包袱里突然翻出这样一块破铜烂铁,会不会就此生出疑心?”
这次,云安终于无话可说,脸色也彻底平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沐夜雪的考虑的确更周全,也更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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