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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衣男人笃定道:“他赢不了!没有族人和王妃支持,他怎么可能赢?”
话音才落,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绿衣男人手边的茶杯不知怎么突然就碎裂了,四散溅起的尖锐瓷片恰恰戳中他手背,登时便血流如注。
他“哎呦”痛叫一声,大声骂道:“这什么破杯子?怎么说碎就碎?”
粗嗓门大汉立马高声嚷嚷起来:“小二,小二!你们这茶杯怎么回事?质量这么差,伤到人了!”
方才伺候过沐夜雪和云安的小二立马小跑过去,满脸堆笑道:“这位大爷,瞧您这话说的,叫小的都不知该怎么回话了呢。咱这杯子质量再差,若不是不小心碰到,哪能自个儿就碎了呢?您瞧瞧,这桌上就您三位,也没旁人来过,说起来……一会儿结账的时候,还得麻烦几位把这茶杯钱也一并算一算呢。”
粗嗓门大汉一时气结,猛拍一把桌子厉声道:“你他妈……这他妈的还成我们的不是了?!”
小二脸上笑吟吟的,眼中却殊无惧色:“哎呀,这位大爷您先别生气。不然……您若能说清楚这杯子它怎么就自己碎了,小的自然不敢再多嘴半句。”
粗嗓门大汉大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他刚刚分明眼睁睁看着的,杯子的确不是他们三人摔的,但他也实在说不清它到底怎么就碎了。
绿衣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背,一脸晦气道:“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赔就是了!”
他比粗嗓门大汉心眼儿多些,知道能在王都附近的荒郊野外开店的,必定不是等闲之辈。为了一点小伤和一个杯子钱,犯不着冒险惹出是非。
出了这么一段插曲,这三个人顿时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匆匆结了账便离开了。
等那三人出门走远了,沐夜雪似笑非笑盯着云安低声道:“说好的下次不会了呢?”
云安垂下眼一声不吭,神色间却仍藏着一股掩不住的狠戾之色。
沐夜雪垂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禁怀疑,如果不是云安已经有所克制和收敛,刚刚那绿衣男人恐怕不止手背破皮那么简单了。
他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好了,先吃饭吧。好在这儿也没人能看出来。”
的确没人能看出来。
就连沐夜雪本人就坐在云安身边,以他身负的武功和目力,竟也没看出云安是如何动作的。但他十分笃定,这件事一定是云安干的,因为时机实在太过凑巧,而这世上的高手,也并没有多到随处可遇。
而云安果然也没有丝毫想要否认的意思。
沐夜雪知道云安是嫌那绿衣男人嘴欠。可这天下嘴欠之人又何其之多,若个个都这般计较,又哪能计较得过来呢?
出门在外,如果总是这样意气用事,还没开始正经办事,只怕早早就被人盯上了。
但是,他到底还是不忍心去认真责备云安的鲁莽冲动,心底反而滋生出一缕莫名而起的暖意。
虽然他一早就知道,云安的这份忠诚,是经过严酷训练和重塑之后的必然结果。但一个才刚刚结识不久的人,如此一心一意向着自己,仍是令人无端动容。
饭菜茶水摆上桌,云安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桌子中央,不断用指尖去试探杯壁的温度。
沐夜雪拿起茶壶给自己另倒了一杯,伸过脑袋小声道:“别忘了,出门在外,到底该谁照顾谁……晾好的茶,自己喝。”
云安愣了愣,直接拿过茶杯开始慢慢啜饮,懒得再去管茶水烫不烫嘴。
余光里,有人在不住往这边偷看。
云安遽然抬眸,正好对上店小二略显古怪的眼神。四目交汇,他眸中寒芒一闪,小二立刻将视线挪开,转身去伺候别桌客人了。
沐夜雪盯着眸色变幻不定的云安,又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问:“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云安淡声道:“刚刚看到只扰人的苍蝇,已经飞走了。”
沐夜雪笑了笑,未置可否。自从进了这家饭庄,他就察觉到云安的神经始终有些紧绷,但他想不出原因。
或许,年轻人刚刚进入贴身侍卫这一角色,第一次单独追随主人到了人多又陌生的地方,难免都会有些紧张和不安吧。
想到这儿,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云安的手臂,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放轻松,不会有事的。”
想了想,觉得这话太过抽象,说服力度也不够,又补充道:“在找到那样东西之前,我都不会有事。”
云安顿了顿,同样凑近他耳边道:“找到之后,也不会有事。”
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带起轻微的震动,麻麻的,痒痒的。
沐夜雪勾唇轻笑:“对啊,有你在,自然不会有事。”
沐夜雪心里当然无比清楚,那个绿衣男人说的话才更贴近实际,找到赫氏圣壶的那一刻,才是血雨腥风的开始。
但此刻,在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郊野饭庄里,沐夜雪只想和他的“弟弟”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吃一顿好饭,不想看对方满怀心事、莫名紧绷。
第7章 病人
吃完饭之后,两人继续赶路。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小镇,准备在这里投宿。
转了一圈,发现整个镇上只有两家客栈。沐夜雪有心让云安多些历练,便让他做主选一家。
云安倒也并不推让,然而有趣得是,他竟选了规模更小,外观看上去更破旧、矮小的那一家。
沐夜雪轻轻挑了挑眉,并未多言,只优哉游哉步伐舒缓地跟着云安进了这家小店。
没想到两人才一进门,店小二便满脸歉意地迎上来道:“抱歉,二位公子,小店已经客满了,请您二位上别家住吧。”
沐夜雪转身想走,云安却不肯放弃:“我们可以出双倍价钱,能不能帮忙腾一间双人客房出来?”
小二笑道:“哎呦,这位公子,咱们做生意是要讲信誉的,不管您出多少价钱,满了就是满了,咱也不能把已经住进来的客人赶出去对吧?斜对街还有一家客栈,比我们这儿地方大,房间也多,您二位要不上那边看看?”
云安眉头缓缓蹙起,脚下却纹丝不动,只若有所思盯着那店小二看。
那小二的脸色渐渐尴尬起来,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沐夜雪。
沐夜雪朝他微微一颔首:“多谢店家指路。”转而对云安道,“云弟,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
云安没有作声,沐夜雪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臂,当先转身出门,云安便拖着缓慢的步伐从身后跟了上来。
并肩走在漆黑无人的大街上,乌夜雪问:“为什么不愿去大的那家?”
云安安静一瞬,低声道:“店小人少,人多眼杂。”
沐夜雪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其实,咱们才出来,身上暂时还没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东西,人多不多、眼杂不杂的,又有什么关系?”
云安默默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那家较大的客栈果然有空房,还不止一间。他们要了两间上房,晚饭也一并在这家店里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上马向南。一路行来,道路两旁越发荒芜,目力所及之处,很久都看不到一处人烟。
好在这次云安留了个心眼,在昨晚投宿的客栈打包了牛肉和酒水,倒是没有再让沐夜雪忍饥挨饿。
一直跑到日落时分,前方才再次出现农田、村落和人家。
走近了看,这里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一眼望去,既看不到饭庄,更没有客栈。看来,今晚只能投宿民宅了。
两人下马,云安径自朝着村口第一户人家走去。抬手准备敲门时,被沐夜雪从身后喊住了。
沐夜雪眸中含笑看着他道:“普通人家跟客栈可不一样。这户人家院墙破败,房屋低矮,显然是这村里的穷人。他们自己一家人恐怕都要忍饥挨饿、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咱们无论是投宿还是用餐,怕是都不好安排。”
云安垂眼点了点头,退后观察了一会儿,重新挑了院墙最高大体面的一家。
听到敲门声,院子里出来一位中等身材的精壮青年,那人上下打量二人几眼,神色之间显得颇为客气:“二位公子有何贵干?”
沐夜雪没做声,只笑吟吟看向云安。既然云安迫切想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各种情况都该多多应对、多多适应才好。
云安拱手道:“我们是过路的旅人,今日天色已晚,附近没有饭庄、客栈,不知可否在您家叨扰借宿一晚?”这番话说得中规中矩,平常冷冽的气质经过刻意收敛,虽然仍旧不显热络,倒也不失礼貌、得体。
那青年凝眉道:“我家倒的确还有一间空房,二位公子若不嫌弃,进来凑合一晚也不是不行。只是……家中现下有一位病人,不知二位是否介意?”
云安转头与沐夜雪对视,沐夜雪笑道:“我们不介意。那便多谢你了。”
云安却微微蹙眉,神色间显出些许不安。
那青年的问话并非毫无缘由随口客气。
自从几年前赫氏部族整族覆灭,这世间能医病的大夫变得少之又少,其他部族里少量通医术的人,大都被搜罗去了王都达官贵人的府邸。
失去了圣壶的滋养,这世间的药草也变得稀少罕有,功效也大不如从前。
普通老百姓生了病,大多唯有自愈或等死两条路可走。
如今这天下所有的人,最怕得病,也最怕跟病人接触。这家的病人,不知得的什么病?又会不会传染?
沐夜雪看出云安心里的顾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这位前来开门的青年看上去精气十足,应该很健康。既然他都没事,又没有刻意包裹口鼻,想来他家里那位病人得的多半也不是什么传染病。
而且,圣壶还没找到,沐夜雪和身边的贴身侍卫如果当真病倒了,自然会有人想尽一切办法帮他们医治,根本无需他们自己操心。
沐夜雪心无挂碍、满面笑容地跟着那人进了院子,将一串钱币递过去作为伙食和住宿费用。对方客气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
等主人带他们俩进入那间客房,沐夜雪原本轻松自在的笑容终于慢慢凝固在脸上。
房间虽然不大,倒也干净整洁;屋里的陈设,是典型的中等小康之家该有的面貌;只是……床铺却只有一张,还不怎么宽敞……
看这意思,今晚是要让他跟自己身边这位容貌绝美的少年睡在一张床上了……
那青年看出沐夜雪表情有所变化,歉声道:“小门小户,条件有限,还请公子多多担待。家里就这一张多余的床铺了,今晚,您二位只好凑合挤一挤了。”
沐夜雪愣了愣,脸上重新端起仿似浑不在意的笑容:“无妨。反正我二人是兄弟,平日里也时常挤在一处睡的。”
云安抬起眼皮瞥了沐夜雪一眼,又快速垂了下去。
青年道:“那就好。二位公子来得也是巧,正好赶上我家里要用晚饭了,二位也过去一并将就吃一些吧。”
这家人只是普通民户,不是真正的饭庄客栈,自然没道理让人家再给他俩单独另做一桌,两人便跟着那人一道去了饭厅。
方形饭桌的上首坐了一位老太太,显然是这家的长辈。右侧坐了一位年轻女子,下首坐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青年抬手指了指左侧的两处空位,请沐夜雪和云安入座,自己则往右侧那年轻女子身边走去。
按照礼节,自然是年长的沐夜雪挨着上首的老太太,年纪小的云安坐在离两个孩子近的下首一侧。
谁知云安低眉垂眼,目不斜视,抢先一步过去坐了靠近上首的位置,将靠近下首的椅子留给沐夜雪。
屋里所有人均是微微一愣。那一家子人全都抬起头来,连那两个孩子都将好奇不解的目光投向云安。
沐夜雪好整以暇地歪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不带任何质询的意思,随后笑吟吟在下首的位置上安然入座。
云安仿佛对所有人的目光都浑然未觉,脸上的表情安之若素、处之泰然。
那家人好奇了一会儿,见人家兄弟二人一副早已习惯了的架势,便也不再看了。心里大概觉得,这两位年轻客人看着相貌出众,仪表不凡,家里的家教却是不怎么好,居然连坐席之间的长幼之序都分不清楚。
宾主之间也并非真正的宾主,大家随口寒暄几句,便各自蒙头吃饭。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才吃了几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右边的年轻女人赶忙起身递给她一方手帕,又走过去帮她捶背、喂水。
等老太太放下手帕,沐夜雪一眼看到手帕上多了一缕血迹,不由偏过头深深看了身边的云安一眼。
云安表情漠然,背脊挺直,身体微微前倾着,恰好将沐夜雪和那老太太从中间隔开了。至此,沐夜雪总算彻底明白了云安入座时的一番苦心,眼睫毛不觉轻轻颤了几颤。
等咳嗽声终于平息,那老太太缓缓转过身面朝二人道:“老身身体不好,让二位客人见笑了。不过还请两位放心,我这病虽不大好,倒也不会传染。病了快两年了,家里儿子、媳妇、孙儿、孙女也都没事。”
沐夜雪忙道:“老人家不必客气,我们做客人的,岂有挑主人家的理?只愿您早日痊愈,身康体健。”
老人蹙眉叹道:“唉……康健怕是康健不了了!都怪赫淳雅那个贱人,可把我们都害惨了!”
眼见云安脸色一僵,沐夜雪眼疾手快,从桌子底下伸手过去按住他的手背,然后抬眸冲那老妇人笑道:“事在人为嘛!多打听打听,没准还是能找到好大夫、好药材呢?”
老太太闻言愣了愣,只轻叹一声,没再多说。
沐夜雪偏头再去看云安,只见他喉结滚了滚,脸上已没了愠色,只余一抹不大自然的绯红,唯有身形依旧有些僵硬。
于是,沐夜雪缓缓放下心来,轻轻拍了拍云安的手背作为安抚和提醒,再将手悄悄挪回自己这边继续吃饭。
陌路相逢的宾主之间实在没多少话可聊,大家匆匆吃完饭便各自回房安歇了。
云安去厨房打了水,要替沐夜雪洗脚,沐夜雪忙拦住他笑道:“你见过谁家弟弟替哥哥洗脚的?若被人看到了,岂不要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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