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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别人眼中,这个嗣子之位已经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但至少在名义上,沐夜雪跟其他几位嗣子仍是平等的。
沐夜雪孤身一人远远坐在下首专属于王子的座位上,单手托腮,眯起双眼冷眼旁观起上首的光景。
他的父亲沐斯年居中而坐,垂眼默默品茶。他相貌斯文俊秀,气质温文儒雅,内敛含蓄的眉眼之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王者气象。
他管理属下、管理部众,当然,也包括管束儿子,根本无需假以辞色。只需他从容开口,所有人莫不敢从。
除了天生的王者气度,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拥有绝对实力。
他在王子时期,就获得了五个部族的全部支持;当时的五位圣女,从一开始就一致倾心于他。这样的情况,纵观藜国历史,也少有先例。
此刻,五位圣女中的四位正坐在他两侧的位置上,跟她们各自的宝贝儿子相谈甚欢。
四位王妃无论容貌还是气度,都属世间绝顶。这种卓然的优势,是由她们的出身决定的。
每一代部族圣女,都是从全族适龄女童中层层筛选出来,不仅容貌、心智、气韵、谈吐,甚至细微到骨骼、手相、发色、牙齿……全都容不得一丝马虎。
之后的教导、规训、培养、熏陶,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唯如此,她们才有资格成为部族的首领,以及未来的国母。
这样成长起来的女子,很少会有恋爱脑。
她们在每一代王族嗣子中挑选意中人,等同于代替自己的族人挑选未来的国君。整个过程充斥着理性、权衡、较量、实利……少女情怀或许也会暗藏其中吧,但所起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所以,能直接一举赢得五位圣女芳心、五个部族支持的沐斯年,是一位少见的天选之王。
眼间几位兄弟跟各自的母亲喁喁细语、没完没了,沐夜雪枯坐一旁,渐渐有些无聊起来。
他没法在父亲眼皮子底下打盹补眠,当然,更不可能主动去找父亲攀谈闲扯。环视一圈,唯有随身带来的云安,瞧着爽心悦目,用来逗趣解闷倒正好合适。
沐夜雪身体靠在椅子里没动,只抬起手掌朝座位后面勾了勾手指。云安以为他有什么吩咐,立刻俯身附耳过来。
沐夜雪用手掌遮住嘴压低声音道:“哎,我问你啊,你觉得台上这四位王妃,谁最好看?”
云安脸色一滞,一双眼珠呆呆转向沐夜雪的侧脸,紧抿双唇不肯出声。
圣女神圣不可亵渎。这世上,恐怕只有身份尊贵又行事不羁的沐夜雪才会问出这种离谱的问题吧?而且,提问的前提,也是他自己的母亲已经不在其列。
沐夜雪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云安的脸色,忍不住轻笑出声。这种听上去就大逆不道的问题,他自然不指望云安能开口作答。
他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小声道:“她们几位,当初都第一时间主动选了我父王,这在历史上可是很少见也很幸运的,难怪现在能过得如此平和幸福。”
云安低低“嗯”了一声。原本没指望得到回应的沐夜雪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往前数几代,最终继位的嗣子一开始都只得到了三个部族、三位圣女的支持,如此一来,就有两位圣女要被迫嫁给她们并不喜欢的人,多可惜啊!”
她们原本是这世间最优秀最完美的女子,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婚姻和幸福,实在可悲。
不料,云安竟意外地接过话头,反驳了沐夜雪:“不可惜。”
沐夜雪顿时大感诧异、好奇:“嗯?怎么说?”
“圣女选国君,看重的原本便是绝对实力。或许一开始,她们中的一两位可能错估了某一位嗣子的实力,但最终,多数人会帮她们修正这种错误。所以,并不可惜。”
沐夜雪忍不住摇头低笑了一声:“我倒忘了,你们这些侍卫也跟圣女一样,都只讲绝对实力,绝对忠诚,向来不屑于谈感情的。”
云安垂下眼没吭声。
沐夜雪说得倒也没错。嗣子卫士的选拔训练和圣女的选拔规训,在某种程度上有许多相似之处。
嗣子卫士要不断提升自身实力、等待被挑选。嗣子挑选他们的唯一标准,是绝对实力。一旦被选中,卫士就要绝对忠诚于自己的主人,无论那人是谁。
圣女们也要不断提升自身和部族的实力,还要负责选出最具实力的嗣子。一旦确定国君人选,同时也是夫君人选,就必须保持绝对忠诚。
任何的不忠,都将被视为叛国叛族,轻则身死,重则灭族。就像沐夜雪的母亲那样。
在沐夜雪隐隐开始有些犯困的时候,其他几位王子终于陆续回到自己座位上。
沐斯年放下茶杯,目光一一掠过几个儿子,温声道:“过一会儿,几位圣女会过来觐见你们的母妃,你们也正好一并见一见。”
沐夜雪脸上神色未改,倦容也未消,指尖却下意识紧了紧。
难怪今天的母子谈心格外冗长细致,原来是母亲们在悉心交代各自的儿子,如何去讨得几位圣女的芳心。
前一代圣女成为王妃诞下王子后,各部族会选出新一代圣女,成为新一代嗣子追逐、攻略的对象。
既然成年礼已过,嗣子们之间的角逐已正式展开,集中见一见攻略对象倒也在情理之中。
出于天性,各部族圣女最开始都会下意识偏向有自己部族血统的王子。
不过,这不算什么,也不会影响大局。因为每个王子都有自己的母族,如此一来,每个人都会在游戏开始之初,拥有一个天然的支持者,这很公平。
只有现如今的沐夜雪除外。
角逐到了后期,根据每位王子展现出来的综合实力,圣女们会做出更为客观的评判和选择,这时候才算真正展开了较量。
只要某位嗣子赢得了多数部族和多数圣女的心,剩下的,便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四位新生代圣女出来的时候,王子们变得格外安静,每个人都目不转睛盯着这几位姿容出众、气质超凡的年轻女子。
四位圣女先拜见国王和王妃,再朝王子们微微屈身行礼,最后挨着各自的前辈王妃坐下来,眸光清凌凌毫不遮掩地打量起底下坐着的五个年轻人。
五位王子都是丰神俊朗、绝顶俊秀的容颜。
据说沐氏先祖,也就是第一代藜王,本身便是一位容貌绝好的美男子。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偶然间来到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实力和魅力征服了当时的五族圣女,统一了尚处于分裂状态的五个部族,建立了藜国。
之后的历代藜王,就是在这种基础上,代代都与圣女联姻,生出下一代嗣子。所以,经过一代代俊男美女的传承,王子们的容貌丝毫不比这些经过全族筛选的圣女逊色。
而当下在场的五个人当中,单论外貌,大家又不得不一致认可,最出色的,乃是沐夜雪。
他的五官极精致,面部线条和比例都堪称完美,再中和以他本人气质里特有的那股子随性洒脱劲儿,恰好令面孔的那份完美跳脱出过于板正的窠臼,陡然变得鲜活灵动起来。
沐夜雪本人显然也深知这一点,他落落大方回视台上的圣女,眸色从容淡定。
如今他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包括自身的实力,也包括出众的仪表。万一有某一个或者某几个圣女还留存有几分平凡朴素的少女心呢?
云安安安静静站在沐夜雪身后,视线不断在几位圣女和自己的主人之间打转。
他在留意观察。观察圣女们落在王子脸上的眸光和闲谈间不经意的语气,也观察自己的主人对几位圣女的不同应对和反馈。
他需要知道谁对谁有兴趣,谁对谁有额外的关注和进一步发展的可能,对这一切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这是他作为贴身侍从的职责,也是他身为奸细需要承担的职责。
泛泛无趣的寒暄之后,巴氏部族的圣女巴凌萱第一个跳出来打破了谈话间的沉闷和循规蹈矩。
她忽闪着灵动婉转的眸子看向沐夜雪身后的云安,轻声笑道:“四殿下那日为何选了你身后这位侍从啊?我听说他当时排位只在乙等呢?”
云安垂下眼帘,手指微微蜷起。这是个看似不经意、实则十分危险的问题。
当着几位年轻圣女的面,沐夜雪如果仍旧说,自己是因为外貌选了云安,给人的观感如何,可想而知。
沐夜雪回头看了云安一眼,漫不经心道:“因为他长得聪明,又合我眼缘。比起武功、身手这些东西,我其实更看重部下的头脑。云安虽然排名只在乙等,但我一看见他那双眼睛,便觉得他一定聪慧过人。我喜欢聪明人。”
他的语调仍像往常那般慵懒随性,但语气中又透出某种笃定和自信。果然,角逐一旦正式开启,身处其中的每个人便自动开始改变、适应,就连沐夜雪也不例外。
巴凌萱仍然不减好奇:“可是,又为什么起名叫云安呢?你的仆从,不都是以海命名的么?”
“父王在成年礼上亲赐的侍从,自然与众不同,怎能仍旧跟着我府里那些旧人一起论资排辈?”
巴凌萱抿嘴笑道:“没想到四殿下考虑问题如此独到、周全,当真令人耳目一新!”
“蒙巴圣女谬赞。”沐夜雪颔首微笑,无意间偏头,正好对上右侧一道忿忿不满的视线。
沐林染气哼哼盯了沐夜雪一眼,又冷冷看向巴凌萱,脸色显得很臭。
巴氏圣女跟他的母亲是同族,却无端将关注重点着落在沐夜雪身上。这番对答,白白让沐夜雪不经意间出了风头,讨好了父王,简直失败至极。
巴凌萱转动眸子,对脸色不善的沐林染抿嘴笑了笑,表情看上去轻松又俏皮,并没有丝毫想要讨好或补救的意思。
她是圣女,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该是王子看她的脸色,而不是正好相反。
第5章 圣器
既然话题已经转到沐夜雪身上,其他人便也顺嘴跟了过来。
卓氏圣女卓星然问他:“不知四殿下对找回赫氏圣器,可有规划?”
听到这句问话,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到沐夜雪脸上。连沐斯年都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朝他看过来。
沐夜雪脸上笑容稍敛,身形也比刚刚端正了几分:“计划倒是有一些,不过尚不够成熟。”
“哦?具体是怎样的呢?可否说一说么?”卓星然追问。
沐夜雪道:“我想先去赫氏故地彻底寻访一番。此外,民间各地也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我会派人前去一一核实,对其中确实有价值的线索,会亲自追查到底。”
沐斯年微微颔首:“很好。这件事,事关黎民百姓的福祉,也非得你亲力亲为不可。你便放手去查、去找,若银钱、人手不够,或者还有其他需求,只管来跟我说。”
沐夜雪道:“多谢父王。寻访还没正式开始,暂时倒也没什么需求。这件事,人手贵精不贵多,我这次出门,只需带上……带上云安就够了。”
其实,刚刚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人选,是自幼便跟在他身边的海辰。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说出口的名字却变成了云安。
沐斯年似乎对他的安排颇为满意,点点头不再说话,其他人也跟着沉默下去。卓星然对沐夜雪的兴趣,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在座其他人,或者对藜国所有人来说,沐夜雪现今存在的最大价值,也就只是找回赫氏圣器而已。
藜国有五大部族,每个部族都拥有一件自己的独门圣器,掌管不同领域的特异能力。这些圣器,只认自己部族的血脉,人与物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感应。
圣器名义上由每一代的圣女王妃和国王共同掌管,然而实际上,能使圣器真正发挥效力的,是拥有该部族纯正血脉的圣女本人。
国王的血脉早已杂乱,只对自己母族的圣器或多或少拥有一部分掌控能力。至于这能力是多还是少,完全取决于母族的血脉在他体内占了多少分量。
到下一任国王即位时,各族的圣器又会传给本族下一代圣女王妃,下一任国王也成为名义上的共同掌管者,如此代代相传。
五种圣器各司其职,各有所长,是五族圣女王妃地位永远平等的基础和保障。
赫氏部族是四殿下沐夜雪的母族,他们的圣器,是一方具有医疗异能的药壶。
或许是因为拥有这件圣器的缘故,赫氏部族的人,许多都有医术、药学方面的天分或家族传承,他们便也顺应天命,大多以行医制药为生。
虽然这个部族的人口在五族中是最少的,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惜五年前,作为部族首领的赫氏王妃赫淳雅忽起异心,纠结族中长老反叛国王,导致阖族被灭,圣器也在混乱中湮没不知所终。
藜国人从此陷入有病无从医治的困境,民间到处都是一片愁云惨雾。
而赫氏圣器,也就是那方药壶,只有拥有赫氏血脉的人才能通过人与物之间的感应,将其找到并发挥效力。所以,普天之下,如今也只有沐夜雪才能办到了。
藜国人痛恨沐夜雪的母亲和母族,连带着也极度讨厌这位王子。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不得不将他视作找回圣壶、治疗病痛的唯一救星。事情就是这么尴尬又矛盾。
从王宫回到雪府,沐夜雪便开始着手打点行装。既然外出寻访圣壶的话已经当众说出去了,他只能马上行动起来。
海辰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愁眉苦脸不住唉声叹气。
沐夜雪此番远行,居然要抛下他、带上新来的云安!无论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他都没法接受。
云安这会儿去了厨房,海辰猜,他大概又跑去跟厨师讨教沐夜雪的饮食习惯了。
趁着这难得的空隙,海辰在主人耳边小声做最后的挣扎:“殿下,你想想啊,云安才来几天啊,他能靠得住么?找圣器是何等要紧的大事,万一那小子不靠谱,可是要人命的!”
沐夜雪笑道:“他是父王亲赐的贴身侍卫,当着父王的面,我怎么好意思说不带上他?”
“带他就带他呗!我知道他是陛下亲赐,地位尊贵,非我等可比。那你也可以同时再带上我啊,多一个人又不嫌多!”
“嫌。我如今身份尴尬,为免多生事端,在民间查访自然要想方设法掩人耳目。带两个随从,比带一个扎眼多了。再说了,就凭你在我面前的行事风格,如果跟外人说咱俩是兄弟,人家肯信么?依我看啊,恐怕随时随地都有露馅儿的风险。”
海辰不服:“可是……可是,云安他也是随从扮作兄弟,他就能不露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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