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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夜雪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轻声笑道:“你看他,总那么一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模样,只要不开口说话,又哪里像个随从了?”
海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还别说,这话倒是真的……那小子总是那么一副酷酷拽拽的样儿,不知道的,只当他也是个少爷公子呢!”
沐夜雪见差不多快要哄住海辰了,忙笑着肯定他:“可不是嘛。依我看啊,他那副模样和神气,有时候比我还像个主人呢!”
话音未落,云安从卧房门口走了进来。
他眉眼低垂,下颌紧绷,进屋后既没看沐夜雪,也没看海辰,只将两人收拾出来的衣物一声不吭拿过去打包。
沐夜雪吐了吐舌头,笑吟吟偏过头去看他,从云安的神色之间完全瞧不出任何端倪,也不知刚刚的对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他抿嘴忍笑跟海辰对视一眼,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同时缄默了下去。
海辰原本略有几分心虚,没怎么好意思往云安那边多看。等他发现刚刚整理好的衣物不见了,往旁边瞥去一眼,登时忍不住嚷嚷起来:“你怎么能这么打包袱?!”
云安手下一顿,缓缓抬眼,脸色比平日里显得越发冰冷。
沐夜雪忙问:“怎么了?”
海辰抬手解开云安刚刚打好的包袱,连声抱怨:“你看看你,这外袍、中衣、底裤,我刚刚一样一样儿分开放好的,你一股脑儿都塞一个包袱里怎么成?就算要放一起,也得成套成套地放,这样才好方便殿下更衣!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云安紧抿双唇,垂眼盯着被海辰打散的包袱默然无语。
沐夜雪忙对海辰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别那么大声吓到人家。放错了,拿出来重新放一遍不就行了?”
海辰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就他这样的,还要跟到外头去伺候?这谁能放心?”
他将云安打过的包袱一一解开,全部重新检查归置了一遍才算完事。
接下来半天,云安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每当沐夜雪跟海辰或其他仆从说话、做事的时候,他便从旁默默看着,端出一脸若有所思状。
次日清早,沐夜雪和云安就要正式出发了。
海辰把打包好的行李查了又查,又絮絮叨叨跟云安交代了许久,也不去管这些话已经说了几遍。
云安则始终木着一张脸,目光冷淡,不言不语。光从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听人说话。
他越是这么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海辰越是心焦。这是海辰自贴身伺候沐夜雪以来,第一次没有跟随殿下外出,而云安的表现显然远远无法令他真正放下心来。
沐夜雪和云安都已经骑上马背了,他又扑到沐夜雪脚边仰起脸对着主人亲自叮咛:“殿下,安神的药……”
“安神的药在青色包袱最底下,睡前记得吃一粒。只能吃一粒,不可贪多。”另一边马上,云安冷不丁接过话头,一字一句,一板一眼,语气比平日里凉薄不耐了数倍,“第五遍了。”
沐夜雪在马背上“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海辰怔了怔,半晌,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有说过这么多遍么?我不记得了……总之,你们路上万事小心……”
云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斜睨着他,鼻子里轻哼一声,像是答应了,又像是十足不耐烦。
沐夜雪忍不住笑着催海辰:“你快回去吧,再这么磨蹭下去,我们今天就得留在家里吃午饭了。”
说完,当先打马起步,“嘚嘚”小跑起来,云安立刻从后面跟了上去。
等两匹马沿着大道跑出去一段,拐了个弯,跑出了雪府家丁仆从的视线,沐夜雪这才渐渐慢下来,跟云安并辔而行。
他转头看看身边唇角紧绷、满面肃然之色的少年,轻声笑道:“你别在意,海辰天生就是这么个爱操心的性子。他自幼跟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这次突然分开,有些不习惯罢了。”
云安沉默片刻,突然转头对沐夜雪瓮声道:“我不会的,还请殿下教我。”
“嗯?教你什么?”沐夜雪歪了歪头,略有些诧异地问。
“教我……如何做才能像一个仆从……就像海辰那样。”云安垂下眼睫,脸色闷闷不乐。
沐夜雪愣了片刻,转而朗声大笑起来。看来,昨天的对话果然还是被他听到了。
笑完了,他正色道:“在成为仆从之前,你们首先是一个人,是人就有自己的个性,就会跟其他人不一样。你不必像海辰,你只要像你自己就好。”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么?”云安侧脸抬眼,定定看向沐夜雪,漆黑的瞳仁里有一抹幽光在浮动。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吗?”
“……你说我……比你还像主人……”
沐夜雪再度弯起眼角,眸光变得十分柔和:“那不过是句玩笑话,你又何必当真?我要不那么说,海辰便不依不饶非要跟来,岂不麻烦?或者说……你其实愿意跟他换一换?”
“不换。”云安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这不就行了?不让他跟来,总得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是不是?”
安静半晌,云安抿嘴道:“我一定能做好。”
“嗯,我知道。”
沐夜雪安抚似地冲他笑了笑,心中却道:做不好也没关系,我选你,本来也不是为了选一个好仆从。
第6章 教训
沐夜雪此番也算微服出行,一切行为举止都尽可能低调。
他跟云安身上穿着颜色相同、款式相近的青灰色布衫,所有能够彰显身份的配饰一概不取,各自骑了一匹普通品级的骏马。一眼看去,只像一对并辔而行的小富之家的兄弟,的确难以分辨谁是主人,谁是仆从。
出了城门,脚下的道路不再像城里那般平整宽阔,四周的景色也越来越冷清萧瑟,人烟和房屋渐渐稀少。走到最后,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郊旷野,乱树杂草。
日头过午后,云安便显得有些焦躁起来,不住伸长脖子往远处眺望。
今日要出门远行,沐夜雪起得比平时早,早膳也用得早。此刻,沿途迟迟不见客栈、饭庄,马饿不饿不知道,人肯定早就饿了。
又往前走了许久,脚下的土路蜿蜒穿过一片树林。云安的视线越过树林边缘的枝叶缝隙,终于看见了一角木质房顶和一帘酒旗。
他眸色一喜,立刻在马股上加了一鞭,竟不知不觉跑到沐夜雪前头去了。沐夜雪抿嘴微微一笑,也加速跟了上去。
快到饭庄时,沐夜雪伸手扯住云安那匹马的缰绳,偏头笑道:“一会儿下了马该如何称呼我,还记得么?”
“记得,叫兄长。”
“那你知不知道,出门在外,一般都是兄长照顾弟弟,不可反其道而行之?”
云安沉默片刻,勉强点头:“……好。”
沐夜雪当先下马,云安默默跟在他身后。掀开帘子进了门,才发现这间外观不起眼的郊野饭庄里竟坐了不少客人。
店小二笑嘻嘻迎上来:“有请二位公子,里面有空座。二位吃点儿什么?”
沐夜雪一边找了处空位坐下,一边对云安说:“云弟,想吃什么?你来点。”
小二立刻将菜单往云安手边递过去,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云安却并不伸手接菜单,也没抬头看人,只垂眼口述:“要竹笋鸽子汤、清蒸时鱼、蟹粉狮子头、五宝鲜蔬,再加两碗三鲜鸡丝面,一壶巴中云顶。”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下去,看向云安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怪异:“这个……这位公子,实在抱歉哈,小店现下没有鸽子……鱼倒是有,不过……也不是时鱼,是腌制的咸鱼。还有那个五宝鲜蔬……”
他大约想问,“五宝”是哪五宝?又觉得丢脸,到底没能问出口。
沐夜雪在旁边掩口笑道:“这位小哥,我弟弟跟你开个玩笑,不必当真。你们店里有什么现成的吃食?”
小二脸上立刻恢复了惯有的欢脱:“我们有现成卤好的酱牛肉。牛里脊、牛腱子、牛头、牛耳朵都有。还有自家腌制的竹笋、萝卜干,新鲜时蔬有小白菜和莲藕。哦……对了,刚刚这位公子提到的鸡丝面,这个我们倒是能做。我们这里的茶水,是今春新采的本地明前茶,口感包您满意!”
沐夜雪笑道:“那就切一斤牛腱子肉,来两碗鸡丝面,再来一壶你们本地的明前茶。云弟,你看这样可以么?”
云安抬眸瞥了小二一眼,缓缓点头:“好,我听……兄长安排。”
末了,他又跟上一句:“带我去后厨看看牛肉。”
小二忙道:“好嘞!这位公子,请随我来。您尽管放心,我们店面虽小,在这一片儿信誉可是数得着的,牛肉包管新鲜,您想看尽管看!”
沐夜雪盯着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后厨远去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之前他竟没发现,从某些角度来看,云安似乎比海辰还要琐碎些。而且记性出奇得好,来了不长时间,竟将他的口味和喜好记了个一清二楚。
小二引着云安经过后厨,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储藏室。
储藏室里外都没人,他指着一口大缸笑道:“公子,牛肉就存在这缸里,保证新鲜干净,不信您可以打开仔细看看。”
云安并不跟他客气,径直走过去掀开盖子,一边垂眼盯着缸里的牛肉,一边道:“我们大约还有五天路程要走,不知这一路上还有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店家?”
小二笑道:“只要您二位行程未改,这一路上店家多得是,好牛肉管够!”
云安转头冷声道:“行程倒是未改。不过,牛肉也不必天天吃,没那个必要。”
小二微微一笑:“做生意嘛,图个万无一失。我们老板觉得,多开几家店多备些货才好放心开门迎客啊。”
云安手掌一松,那沉沉的木盖便“砰”地一声落回缸口。他没再理那小二,径自往前厅去了。
沐夜雪见他回来,笑道:“看过了?还满意么?”
云安垂眼道:“还算新鲜。”
“那你怎么一脸怏怏不乐呢?”
“肉太多,瞧着腻。”
“哈哈哈哈,谁叫你非得操这份闲心?出门在外,能将就就将就一些罢。”说到这儿,沐夜雪伸手拉他坐下,压低声音道,“你一开始点的那几样菜,有些突兀,很容易招人耳目。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云安垂下眼睫,乖乖点头:“嗯……下次不会了。”
沐夜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笑起来:“好啦,我也不是在怪你,快别苦着一张脸了。”
“我没有……”
话音未落,只听邻桌一道粗鲁的嗓门大声道:“哎,你们说,那沐夜雪当真能找回赫氏圣壶么?”
两人神色微微一变,默默看了邻桌一眼,都不再吭声。
那桌上一个脸色略有些苍白的白衣男子道:“谁知道呢?反正他也没别的路可走,只有拼尽全力找回圣壶,才能稍稍有些赢面吧?”
他身旁坐的绿衣男子嗤笑一声:“切,你这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就算找回赫氏圣壶,沐夜雪也没可能赢!哪个部族还没个圣器了?他就凭一个圣器跟人家拼,拼得过么?”
白衣男子道:“那可是赫氏圣壶啊!到底还是不太一样吧?现下,这天下所有人都眼巴巴指望着他呢!他要真找到了,没准能吸引不少拥趸……”
绿衣男子道:“赫氏圣壶又怎么样?也不过是因为丢了才显着珍贵。你觉得纳氏圣鞭、桑氏圣犁、卓氏铜乌、巴氏龟甲,哪一个不比它重要了?”
白衣男子道:“圣鞭管役畜,圣犁管农桑,铜乌管天象,龟甲管占卜,不生病的时候,这些事项,似乎样样都比医药要紧。可这人呐,一旦生了病,那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心只想着怎么把病医好才是最要紧的。”
绿衣男子不以为然:“那只是对个人而言,对一个国家,当然是农桑、畜牧更要紧……”
听他俩不断争执,一开始问话的粗嗓门大汉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你俩别争了!谁要管那沐夜雪能不能赢?我问赫氏圣器,是因为我老娘的病还指望着它呢!”
白衣男子点头微笑道:“对啊。你看,天下还有那么多病着的人都指望着它呢!就凭这个,沐夜雪也能赢得不少人心吧。”
粗嗓门大汉小声嘀咕道:“也对啊……沐夜雪如果找回了赫氏药壶,又没当上国王,最终被流放了,那这药壶还怎么用啊?赫氏如今可没有圣女王妃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那就只能让他当国王了呗!”
绿衣男子阴恻恻一笑,放低声音道:“你俩可别天真了!你们当真以为役使圣器就非得是赫氏血脉?以往各部族圣女代代相传,掌管圣器,更多的是为了平衡部族势力。倘若真到了某个部族没人又没势的时候,只要把有血脉的那个人抓过来放血做法,其他人便能从他身上获得役使圣器的能力。”
“啥?那照你这意思……沐夜雪如果找回圣器,不光没好处……还有可能被人用来放血做法?”粗嗓门大汉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当然了。否则,要么就得让他当下一代国王,亲自掌管、役使赫氏圣器;要么就得眼睁睁看着赫氏圣器白白失效。你若是未来的国王候选人,你会怎么选?”
粗嗓门大汉不禁轻轻打了个寒噤:“那……照你这么说,沐夜雪还不如不去找那圣器呢……”
半天没吭声的白衣男子低声道:“现如今,找不找的……恐怕也不由他说了算。再说了,人嘛,逼到那个份儿上,总要拼一把。万一他能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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