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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障权重计算模块的动态权重怎么定的?”酆都帝问。
而他想要的答案恰好在马楼早上删掉的那页PPT里……
马楼不知怎么给出满分答案,绝望地向谢必安求助。
好上司拍了拍他肩膀,回以坚定鼓励:“小马,别紧张,有什么说什么。”
说你大爷。
别怪马楼越发暴躁。这种场合被坑,谁能不疯。也就刻在骨子里的怂阻止反社会基因扩散,这要搁马小鸡,早上前啃了。
马楼紧握鼠标,手心的汗却让他不停打滑。多年被坑的经历让他总结出一本员工德行守则,简称马德。其中一条,直管上司没点头的东西,是不能往外说的。
“没想好,回去梳理清楚再汇报”的腹稿刚打好,酆都帝移开一直落在他那的目光,转向谢必安,问权重谁定的。
谢必安直起腰板:“回帝君,此乃缉魂司牵头制定。”
黑无常范无咎冷哼:“研发部配合工程化,我们试用效果不理想,已经反馈多次。”
漂亮,球又踢了回来。马楼对他那坑爹上司不抱希望,耷拉脑袋等球滚到自己脚下,酆都帝却一个滑铲,将球踢出场外。
“那请范大人牵头把这块理清楚,和谢大人再找我一趟。”
后面马楼没再被打断,PPT顺利翻到最后一页……
汇报完毕,马楼悄悄舒展一直紧绷的脚指头。他将手乖巧放于大腿,低头盯着还在发抖的右手放空——接下来听不听无所谓,反正都会背。
“感谢帝君让我有这个机会坐在这里学习……”
马楼叹口气,捂着空落落的肚子。待了十八年还是佩服老板们天赋异禀,说着没有实质性内容的话,嘴还一刻不歇。垃圾回收能再利用,嘴里吐出的东西实在想不到能产生什么价值。程序员的目标是提高效率,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管理层也总耳提面命这要优化那要提升,结果到自己这里反其道行之,十分钟结束的会又拖了两个小时。
还是帝君干脆,直截了当提了两个要求就宣布散会。
马楼正在拔笔记本电脑电源线,兜里手机震了震。
帝君发消息给他:“来我办公室。”
期待已久的已读瞬回达成,马楼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昨天的账并没有算完。
没工夫照顾开始绞痛的胃,他敲开酆都帝办公室。
进门就闻见一股清香,这下胃更疼了。
“帝君。”
“坐。”
酆都帝把一个小瓷盅推到马楼面前,打开盖子:“孟婆炖的鱼汤,味道还不错,尝尝。”
马楼不敢接,又推回去:“我不饿,您吃……咕噜。”
啧,不合时宜的胃。
马楼硬着头皮意思一口……
再一口……
“慢点,”酆都帝抽了张纸巾给他,“不够我让孟婆再炖。”
“够了够了。”
马楼接圣旨一样低头接过纸巾,规规整整折叠,小心翼翼沾了沾唇角。
然而口齿仍在生津,滚动的喉结出卖了他。帝君压下上扬的嘴角:“没人的时候,叫我鹿乙就好。”
“收到,帝君。”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放松点,不用这么紧张。”
“好的,帝君。”
这副奴才样酆都帝再熟悉不过。刚坐上这把椅子时,他总想不明白为什么仅是站在那里,亡灵如同见了瘟神一样避之不及。师父解释这是敬畏,他们尊敬他,爱戴他。直到切换成鹿乙,他才知道,哪里有多少敬,更多的,是畏。不畏他,畏他的身份。里面装着谁不重要,就算“酆都帝”三个字贴虚拟鸡脑门上,鬼都会绕道走。
效果和见了路边的狗没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对轮回井什么都分享的马楼会不一样,就算马楼不喜欢他,可都特地喊他过来喝汤,诚意还不够明显吗?
换作别人酆都帝已经不想再聊下去,赶紧送走都清静。这回,就不放他离开。
连可恶的JAVA都搞得定,不信搞不定马楼。
第18章 。许愿池里的小王八
酆都帝也喝口鱼汤,问:“我不在的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马楼猜不到上司意图,然而含糊的“还行”往本就燃起的火上浇了点油。
“嘭”一声,瓷盅磕在桌子上,洒出一点汤。
酆都帝压下怒意,语气冷的要把忘川结冰:“跟我说说一些有意思的事……不顺心的也可以。”他忘了,已经和马楼十八年没有说过话。他自信哪怕不说话,也掌握马楼的一切。可他掌握不了琐碎的工作背后,是马楼的提心吊胆。
好意的关怀,在马楼这解读可不同。
曾经谢必安也问过马楼在地府工作的感受。于是年轻的小马直截了当这个项目不该接,那个需求不合理,聊到后面都想拜把子,让兄弟谢必安别总穿白西装。别说兄弟真的很好,不接项目不提需求,一有事喊马楼代他去。
马德守则第五千八百三十条,真要把心谈出去,离累死也就不远了。
他朝酆都帝笑笑:“过去久记不太清,就,都还可以。”
窗外雷声响起,酆都帝捏紧瓷盅。
“你昨天说和牛头马面对需求。”时间挺短的,总不会忘了吧。
这誓死问到底的样子,马楼叹口气,破罐破摔:“牛头想在他外出抓鬼的时候,生死簿界面能自动换成与当日运势匹配的五行风格,也能感受到他的状态,自动换成鼓舞他的主题。”
“UI自动探测运势和心情人间还做不到,地府的技术已经能实现了吗?”酆都帝思考了下可行性,甚至还期待回头到人间应用上。
实现个屁,他马楼只是个信仰马克思的后端!一想到带着绞尽脑汁想出的方案找到牛头,这老哥扔了三枚铜钱,然后告诉他现在不宜讨论。等一个小时也就罢了,当场破除迷信以后,牛头朝他那是破口大骂:“我天天风吹雨打抓鬼,你在这坐办公室享福。这么简单都办不到,你这个废物,煞笔……”
马楼气的肝隐隐作痛,然而只能回酆都帝:“目前实现上有困难,我还在和前端同事讨论。”
酆都帝点点头,聊起技术他眼里绽放明媚光芒:“那马面呢?他有什么好想法。”
“他想要根据鬼魂所犯罪孽大小自动调整油锅温度。”
“这个简单。”
可他马楼只是个写软件的后端!马楼深呼吸:“工控设备太复杂了,还无法短时间内学会。”
刚说完,又收到马面发来的需求:“这两天引渡鬼魂的时候生死簿信号老不好,导航总说信号丢失,害的我和牛哥迷路好几次,您看能不能给修一下?”
与其找我,不如抓个移动的。如果不是已经到站,马楼特想就地抹了脖子……他真是个没用的后端。
好比去一家餐馆点菜,厨房烹饪、库存管理、订单调度……这些不可见却决定服务效率和菜品质量的工作,才是他的日常。而门店选址、装修设计、前厅服务员记菜单……真的无能为力。可其他部门还是把他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以为他和帝君一样牛逼。
五脏六腑搅在一起,马楼好奇酆都帝是怎么熬过来的。
“帝君,您以前当鹿乙的时候,遇到过不属于自己业务范围内的事吗?”
酆都帝没想到马楼看了眼手机就跟他交了心,非常认真地回忆:“没有,”他耳根莫名其妙红起来,音量也低了下去……“那时候一直被跟不上进度困扰。”
……行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课题要完成。
“怎么了?”酆都帝不明白马楼为什么沮丧,“我回答的有什么问题?”
马楼摇头:“我只是觉得专心干自己的事好难,一天到晚写不了几行代码,不是开会就是开会的路上。如果能推进工作或者有结果也还好,但那些会要么和我没关系,纯浪费时间,要么让我处理不是职责范围内的事。办不到,就说我不想办,态度不好。我说不过他们,活接下来还不能立刻开始写,需求、概要设计、详细设计……开各种论证评审会。明明一个月能开发完事,要花半年启动项目。更搞不懂,为什么写一行代码还要书面解释为什么写这行。”
这些话酆都帝并没有从轮回井那听到过,在他眼里马楼还像刚来地府那时候抱有纯粹理想。
“我不是很理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之前帮我写代码,不也做着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并没有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只是单纯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喜欢的事——”
后面的话帝君没再说下去,马楼听到一半又低下脑袋,显然不赞同。却没有像十八年前那样情绪激动,红着眼反驳。马楼面对他,和会上面对一众上司一样,只是安静地沉默着。
酆都帝忽然想起那句,职场就像个黑洞,吸干精气神。他也才明白,“鹿乙”早已在他们两个之间消失。
无声但浓郁地悲伤将他包围,酆都帝难得哑了嗓子:“你是不是以后永远只拿我当上司。”
“帝君,我不知道。”
“说了不要叫我帝君!”
“收到——”
“出去!”
终于如预想那样滚蛋,马楼非但没有如释重负,蓦地生出一支带刺的藤蔓缠在心口,攥的他四分五裂。他没有力气走到电梯口,他找了个谁也看不见的拐角,滑坐地上。
以为自己能坚守初心,对待每行代码都像第一次写那样,每一份工作都按照百分之一百二的标准完成。面对日复一日的屎,有的人保持自我尝试改变环境,不成便成仁,大不了离开这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有的人接受环境,理想不能当饭吃,磨平棱角,选择风险最小的生存方式。
马楼向来对自己定位清晰,胆小怕事,凡夫俗子一个,学不会拒绝同事们无理需求,净揽一堆干不明白的活,也没勇气跟老板拍桌子,告诉帝君如果换了现在的他,是不会犯傻给自己揽活。
他令帝君失望了。所以他从不向轮回井吐槽工作上的事,怕帝君知道他平庸、软弱,不好好干活还满腹牢骚,配不上期待。
现在好了,帝君半天就把他摸透透的。别说喜欢,帝君甚至看不起他。从悬殊身份到无能性格,十八年的泡泡总算破了。
没关系,还有工作爱着他。
谢必安没听出马楼重重的鼻音,不耐烦地问:“人呢?来找我。”
找你,找你,天天就知道找你,你是不认路还是没有家,干脆搬床被子住你那得了。马楼狠狠举起手机,这狗日的班他不上了!
“……好的主管,我这就过去。”
“算了,别来了。下午一点你组织个会,领学帝君会上讲话,写个新闻稿。”
电话挂断的无声蔓延马楼心里。
帝君总共就讲了四句,一句问他缺失的那页PPT,一句让黑白无常那俩卧龙凤雏别甩锅,后两句总结,又强调一遍你们帮废物抓紧改系统。所以,要学什么?
马楼半死不活回到工位,全世界开始冒星星。他仰在椅子上,感受胃部喧嚣,帝君的那口鱼汤,已经消化光了。
包打听头在下脚在上,挺着大肚子。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包打听悄悄拉开上衣拉链,从怀里掏出一把香蕉。
“感谢恩人!”
包哥见马楼一口一根,快把自己噎死,于心不忍:“哥给你点个外卖。”
“送来太晚了。”马楼努力吞咽,“还得写发言材料呢。”
“早给你准备好了。”
包哥打量四周无人,撩起秋衣,一本书沾染他的体温,沉甸甸落在马楼手中。
书名,酆都传,作者,城隍爷,扉页写着,地府有酆,苍生有都,读懂酆都,读懂地府。
这本书一直销量高居榜首,多次滞销,马楼有幸抢到过一本,借以多了解帝君。到手当晚马楼焚香沐浴,怕有褶皱捏起书页小角翻看。里面引用提到帝君的内容寥寥几笔,更多是城隍爷的解读:地府没有成功,只是在成长。“帝君始终保持着谦逊和进取的态度,他明白成功是一个不断前进的过程,而不是一个终点……
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好像很陌生。马楼觉得是自己领悟不够,每天上下班都在品味。虽然很感谢包哥给了本崭新的,可他不明白如何解燃眉之急。
包哥赶紧捂住他的嘴:“这可是样稿,今天新鲜的。”
说着翻到最后面,多了马楼没见过的内容——今早帝君的讲话,和城隍爷的最新解读。
“我可是跟办公室磨了好久才弄到手。”马哥扬起骄傲的老下巴,“反正还没出版,你可以现抄。”
感恩城隍爷,洋洋洒洒的两万字,对帝君扒裤衩式的全面剖析。
马楼旋即悲伤起来。这两万字就算到了投胎都写不出来。他想起当年被迫考公,每次模拟申论都有一种腹部B超前上过厕所的无措——没尿猛灌白开水,硬憋。上岸的必要条件是写材料,上岸后写代码的前提还是写材料,可他偏偏不是那个材料。
杀人不过头点地,杀马楼只需要一句交报告。
第19章 。肚子你明天再疼
马楼吊着最后一口气推开宿舍门。
两场大型会议加一篇奶奶裹脚布新闻稿,今日含“帝”量过于饱满。谁要是在他面前提,就和写材料一样,想吐。
“回来了。”酆都帝端坐沙发,右腿搭左腿,双手交叉置于膝盖。他抬眼轻飘飘扫过墙上时钟,又轻飘飘来句,“加班在忙什么,这么晚才回。”
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浓浓幽怨。如果不是两人上下级身份,马楼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下班不回家在外面瞎混的丈夫,太诡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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