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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楼眼睁睁看着自己打着节拍,踩着霓虹灯光,一点点透明,视觉效果直逼虚拟鸡。
还好主持人拖着消失的上半身欢迎下一位嘉宾上台,阻止一场大型赛博超度法事。
整场会议听完,马楼感觉自己彻底净化,头顶大光相,浑身散发爱与和平,路边狗咬他一口,都担心别硌着狗牙。
余光,谢必安弓腰凑酆都帝跟前:“帝君,快到吃饭时间,一会您有没有什么安排?”酆都帝还没来得及回他,继续咧着笑,“如果您没事,附近有家小店味道不错,属下领您尝尝。”
“抱歉,已经有安排了。”酆都帝看向马楼,“一会我们——”
“去地府。”马楼替他说完下半句。
事实上,酆都帝早就定好餐厅,和马楼约好中午去吃。他不明白怎么突然改道,一脸不解等待马楼作解释。
“我有材料没写完,正好帝君说他有公务处理,就顺路把我带过去。”马楼为摆脱谢必安找借口。毕竟他家主管,从不周末加班。
谁知谢必安一拍大腿:“那太好了!马楼你写完直接发我,我改完向帝君汇报。”
不是,谁说要你看了。这边正编理由,那边竟同意了。
“好。”酆都帝斩钉截铁。
如果恋爱是场狼人杀,马楼第一个把上司票出去。无差别射杀,一个不剩。
谢必安把他挤一边,给酆都帝打开后车门:“帝君您坐后面,我老司机,我来开。”
您天天打车还老司机呢。
黄泉路每天只堵一个时间段——早八到晚八。豪车汇入拥堵大军,路边步履蹒跚的大爷都走完一个街区,车还没挪窝。
马楼不用担心主管没有开车经验而导致生命危险,密闭空间却让他喘不过气。
车窗开了点缝,手机震动。
帝君发来消息:“餐厅留到晚上,等你忙完我们再去。”紧接一条:“材料有任何拿不准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迅速追加一条:“你干脆来我办公室写。”
被开小灶的马楼:“……”
骑虎难下之际,谢必安再一次拯救了他。
“小马,你来的时间短不清楚,早些年黄泉是条土路,两车道,堵的相当严重,还坑坑洼洼,一下雨车全陷进去,非常耽误亡魂引渡。”谢必安偏把车速放的和酆都帝似得,“帝君体恤我等,刚上任便提出修路,亲自带队建设,不惧酷暑,不畏严寒,每一颗石子每一方沥青都经帝君之手。历经十年,黄泉才如此宽阔平坦——”
他突然转身朝酆都帝行大礼:“谢帝君!”
“马楼,做什么呢!”见下属惊魂未定扶稳方向盘没跟上脚步,谄媚无缝切换斥责,“还不快谢帝君。”
不是,车还跑着呢,比起感谢是不是应该先保住魂魄。黄泉下面可是忘川,他仨一个猛子扎进去,可真实现谢必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夙愿。
马楼把着方向盘不说话。
“不必,”酆都帝转向谢必安,“好好开车。”
“收到!”谢必安接管方向盘没一分钟,又扭头,“帝——”
“别看我,看路。”
我们帝君终究是放不下身份让他闭嘴。眼睛不能动,嘴可以,谢司机又开始了。
“小马,有驾照了吗?”
“没有。”
“赶紧考一个,我们冥界路况比人间好太多,不开车真感受不到现在生活多么幸福。我开车开了一百多年,帝君上任后,天是一天比一天蓝,水是一天比一天清,每个亡者都挂着笑容。”
但不包括马楼。
马德第五百三十条,不能让上司话掉地上。他将嘴角咧到既不抽搐也不开心的合适角度:“是的,大家死了以后生活都变好了。等忙完这一阵,我抓紧考驾照,争取开得和您一样平稳。”
“无他,多开。每天上下班路上多走走小路,遇见迷路的亡魂多搭把手,你很快能赶上我。”
“主管,您一百年都开车上下班吗?”
突然的提问让谢必安违背帝君命令,看向马楼。
“看您没用导航,想向您学习。”马楼低头扣着手,是谢必安熟悉的挨训姿势,“可惜我记忆力不好,要花两百年才能完全记下来。”
毕竟他脑子不好,别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人的打车票触发时空悖论。
谢必安同一时间既开车又打车通勤,马楼杏仁般的脑容量只想到三种可能性:
主管打的是灵车。
主管开出租上下班。
主管无时无刻不在穿越。
不论哪种情况,反正不可能是主管报假票,硬薅地府羊毛。挣那么多功德,肯定不会缺这点德。
酆都帝将神游天外的马楼拉回车里,问谢必安:“地府有鬼打车通勤还报销费用,这事你知道吗?”
他听出马楼的话里有话,也猜到是谁薅地府羊毛。活干不成一点,亏是一个不吃。
既然聊到这,酆都帝好整以暇看这病痨鬼怎么圆。
“竟有此事!”谢必安拔高音量,“属下这就去了解,如此恶劣行径,一定严惩不贷!”
怒发冲冠的主管丝毫没有愧意,更准确,他不知道说的是自己。所以马楼歪着脑袋,语气带着孩童的天真好奇:“如果您抓到他,要怎么处理呢?”
谢必安露出厌恶神色,仿佛上辈子被这些人灭了全家:“开除地府,即刻送入十八层地狱!小马,审计过程中如果发现此类情况,直接告诉我,不用给他们留面子!”
此刻,马楼念出他大名的欲望到达顶峰,还好谛听及时过马路,压下这股喷薄。
谢必安降下车窗:“谛总,您这是去哪?”
“谢主管好,我去审计司。地府待审计材料太多,司里人手有限,处理不过来。”
巧了,副驾不就坐着个免费劳工。
谢必安贴心地把马楼放路边:“马楼,地府这边工作先放一放,去审计司帮忙。”
“可是帝君安排了一些材料,今天就要整理出来……”马楼欲言又止地看向某帝,一入审计深似海,从此下班是路人,答应下来,你那共进晚餐友情复燃的机会可就没了。
计算杂事时间的实验里没审计,酆都帝哪里读得懂马楼。
“材料不着急。”他还给马楼一个安心工作我等你的眼神。
等啥啊,等着过年呗。
马姓打字员今日份关键字是“医药费”,具体过程不说了,和昨天一个鸟样。唯一区别,马楼拒绝帝君宵夜邀请和接送服务,以太累为由扫了辆共享冥车蹬回家——他可不想百年之后给另个倒霉蛋多留张打车票。不过再倒霉也不会比他倒,被心动男嘉宾送去加班。
加班有风险,暧昧需谨慎。后面几天,马楼基本绕帝君道走,要么消息拖拖拉拉大半天回,要么没活找活不下班——谁让这位大老板,天天蹲宿舍等着给他讲《酆都传》。
帝君头像右上角再一次出现小红点,马楼还没来得及看,被谢必安消息顶下去。
“赶紧回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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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马楼气喘吁吁撞开会议室。
“马工,您可算来了。”马面招呼他坐下,“谛总对功德评判系统有问题,麻烦您给回答下。”
马楼这才发现,谛听带着几位审计司同事坐对面,见了他也不打招呼,仿佛他是臭狗屎,生怕踩到一点沾了晦气。又好像今天午饭上的说笑不存在,马楼从没出入过审计司。他们神情严肃,更像是在审讯,马楼就是那罪恶滔天十恶不赦的犯人。
但是不是审错对象了?审计虽然包含工程审计,可功德评判系统纸面牵头人是谢必安,业务使用方是缉魂司,要审审不到马楼头上。
马楼将此困惑低声问马面。
马面也捂着嘴压低声音:“我们哪有研发部熟。”他再一次感慨术业有专攻,“谢主管临时有事来不了,说您来回答也一样。”
你们业务方当时可是连界面按钮颜色都要写在需求里,硬逼着改了十多轮,说不熟可真是见外。眼下马家鬼是一条绳的蚂蚱,马楼只能硬着头皮上:“谛老师对哪块有问题?”
谛听指着投屏上业障记录子系统左上角:“这个按钮为什么放在这里?”
马楼以为自己幻听了:“您说什么?”
也幻视了,谛听好像白了他一眼。“这个‘提交审核’按钮,为什么放左上角?”
不放这放哪?!马楼用地震的瞳孔问马面,这种问题需要紧赶慢赶跑回来解释?!
“研发部这么设计,我们就这么用了,这么些年用习惯倒也没发现什么问题。”马面笑了笑,“不过谛总质疑,我们确实回答不了,也怕回答错了,给研发部添麻烦。”
马楼左手摁住抬起打鬼的右手,学马面向谛听笑笑:“那……您觉得应该放哪?”
“为什么不放右上角?从右至左的书写习惯冥府早就摒弃,旧思想更是要不得。”
你咋不说走路不能学祖宗,别用脚改手。马楼深呼吸:“我们沿用生死簿的模版,生死簿对应功能的按钮就放左上角。”
“风格一致不代表不能创新。花这么多功德建的系统,怎么能一点创新都没有——”
“帝君定的。”马楼打断,“为了保持系统风格一致,业务人员使用习惯一致。”
声音轻飘飘却压得谛听不再叫嚣,他盯着系统沉默一会,眼睛亮起来:“整个系统颜色偏黑色,为什么单单这个按钮背景是红色?”
“缉魂司要求的,具体得问马——”
一阵风刮出会议室。风里穿插着马面惊天地泣鬼神的呼喊:“喂!喂!范主管您找我有急事!”
马楼看向缉魂司还在的同事:“那您来解释下?”
同事扶了扶眼镜:“我不负责这块业务。”
……那等马面回来吧。
第23章 。仿宋_GB2312
回不来了,这死鬼电话告知,恶鬼出没,他得去抓。
谛听电话里回他:“没事,您先忙。”语气和蔼,和质疑马楼判若两鬼。
他反扣手机,又和刚才一样,扫描仪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来回回巡视系统,眼睛再次亮起来:“系统用的什么字体?”
“好像是仿宋……对,仿宋_GB2312。”马楼确认。当时马面说这个字体看着习惯,磨了包打听好久,愣是把系统原先设置好的宋体全替换掉。
“买过版权没有?”
“啊?”
谛听鼻翼翕动,如老鼠掉进了米缸:“商用字体没有授权没买版权,也没在系统里注明来源,就是侵权。一旦版权方起诉,地府将承担巨款经济赔偿。届时这笔功德谁来付?马楼,你付得起吗?”
“不是,写材料都是这个字体,从来没说要版权啊?昨天给您的报告,您还特意强调正文仿宋_GB2312,行距1磅,标题正文空两行——”
“我们现在在说系统!”谛听转头告诉审计同事,“把这个情况记下来,整改!立即整改!”
整场审讯,不,审计下来,马楼背了一二三四五……也就这么百宗罪吧。条条罪证昭示哪里在打工,哪里费尽心血建系统,纯给地府搞破坏。罪大恶极十恶不赦,谛听嘴里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只能是一行代码一行代码敲出功德评判的小马楼。
马楼将“罪不可赦”小木牌挂在胸前,离开会议室。
办公区仍旧噼里啪啦,写材料的、打电话的、吵架的,忙忙碌碌,无人在意他碎了一地的脆弱心灵。
想酆都帝了。
那条被谢必安打断的未读消息如同雪崩,劈头盖脸砸下。
帝君又修炼去了。依旧让他照顾好自己,好好写代码。“那本《酆都传》印刷错误的地方我都改过来了,放在你枕头下面,我尽量抽时间回来,有问题见面讨论。”
他没有问题,他才是问题。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人家不在天天惦记,人家靠近开始躲避。一直陷在配不上的逻辑自洽,却没想过在对方看来自己配不配得上。如果配不上,就不会面对他的刻意冷落而想办法创造机会,更不会无条件包容他的小脾气。
马楼不想再被动等待。配不配得上,不问问怎么知道。
然而求爱道路上总有绊脚石。
审计风暴全吹马楼头上,暂时安全的谢必安勒令他下班前必须按谛听要求改完。
马楼深呼吸,再呼吸,语气低到尘埃里:“主管,审计司催我回去了。帝君说地府的工作不用我负责。”言外之意,现在不归你管,想擦屁股找别人。
“之前的工作还是你来善后。”谢必安翻着审计材料,没给他一个眼神,“你下班来地府改——”
嘭!回答他的是关门声。
马楼没时间和他掰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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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产房,一声响亮啼哭。
光影跳动,黑白模糊不妨碍酆都帝感知自己被放到女人头边。
虚弱气息扑鼻:“宝宝,我是妈妈。”
闪亮大字入脑:“帝君,在吗?”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护士你看,他睁眼看我了!”新母亲激动不堪,“他知道我是他妈妈!”
“帝君?”马楼也饱含热泪,“帝君!”
在女人的哭声笑声中,酆都帝默默闭上眼,对这一世母亲的回应,变成牙龈缝挤出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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