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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起最近的审计。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补材料从早到晚。地藏王让他先处理审计再帮审计干活,于是遂了谢必安愿,这天还得由马娲补。
“我和包哥刚把系统界面做了统一调整,审核按钮放右边,更换字体和颜色。”马楼打字。
“为什么要动UI?”鹿乙不解,“我记得很早前说过地府所有系统的界面风格和生死簿保持一致。”
马楼把谛听的奇葩理论复述给他。
鹿乙:“让他滚蛋。”
就算是酆都帝下的结论,马楼也担心被发现。他做贼似的删掉刚才那句话:“我的意思是您不用自责,其实很多事情做着做着就越做越偏。就像我想写代码,到现在快一个星期,IDE都没打开过。天天吆喝写代码,写了这么多年,越写越退步,函数都快忘干净了。”
鹿乙:“我已经通知过他们新闻稿不用写,会少开,谢必安又给你安排杂活了?”
马楼:“也不算杂活,都是应该完成的流程。通过审计我才发现,原来抱怨的那些过程性材料救了我老命。没有它们,这屁股债还的要更多,然后再背个‘未按规定流程推进工程建设’的骂名。最近我想明白些,流程越复杂,我们才越安全。”
可这些流程本就不该有。鹿乙想。不过没了流程,地府没了章法,难管理,很容易乱套。而且他向三清保证过,不干预审计司行事。
他迟迟没回复,马楼接着聊:“但是安全就意味着慢,所以生死簿优化搞了这么多年,不怨您。”
黑暗里,鹿乙的手被握住,有一个叫马楼的出现在他身边,告诉他,别害怕,也别自责,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鹿乙返握回去:“那就再多做一点。等我回去,和你一起面对审计。代码忘了不要紧,我们一起捡起来。”
第25章 。来都来了
话说早了。
当晚就尝试回阴间,还没站定就被生死簿拉回人间。
生死簿告警,肉身稳固前,其他的别想。
可怜的马楼饼一口没吃到,继续被谛听折磨。
大文豪揪着版权不放。系统还好,代码查找替换就行,纸质材料要老命。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位大人异常严谨,要求和公文材料一样,中文一种字体,英文一种字体,数字再一种字体,还要规范行距,标题和正文间必须空两行。
这下好了,所有工程文档都要重新校调、打印、胶装、挨个找当时开会的领导同事签字、走流程盖章……一条龙服务下来,两个月过去。剩下一个月,马楼沉浸在写说明说明为什么没按要求做,打算怎么补救,以后怎么避免……系统代码一行没动,和它相关的材料又厚了一层。
堆积如山的纸谛听又皱眉头——审起来麻烦。灵光一闪,临时提需求让马楼在审计系统里加上审阅功能。
于是就变成了电子文档打印留档,留档文档录入审计系统,系统再指出错误,电子文档修改重新打印……无限循环。
于是马楼的工作就变成了,白天被审计搞系统,晚上搞审计系统。
话说满了。
自我开解是一时的,工作的痛苦是永恒的。想明白是一回事,做明白是另一回事。
记得人间刚工作时,也是白天处理一堆杂事,夜深人静钻研技术,熬夜睡眠不足,第二天坐工位眼皮开始打架,浑浑噩噩一整天干了什么全忘了,结果晚上开始精神,跟个夜总会工作者似的。
工作接连出现几次失误,带他的组长找他谈话,马楼才诉说痛苦。
“那些杂事没技术,学不到东西,没意思,特没劲。晚上看那些技术博客、别人的代码,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或者说才真正活着。”
组长听了这番抱怨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根烟。直到火苗燃尽,他才开口。
马楼还记得当时组长看他的眼神里,有羡慕、赞同、无奈,最终和手里的烟一样,一点光不剩。
“马楼,白天是生活,晚上是人生。”组长用脚尖捻着烟的尸体,“先活着再说吧。”
马楼不懂为什么二者非要分开,白天也是他的人生。为什么不能愉快工作?第一次违背家里人意愿,找35岁铁失业的互联网大厂上班,不就是为了既赚钱又提升技术。为什么工作不能纯是技术?那些胡搅蛮缠的人、那些屁用没有的会、那些延缓效率的流程、那些只叠厚度的纸,为什么要出现在技术岗位里,甚至占据百分之八十以上时间。
直到被毕业。
直到来地府。
现在倒不用焦虑活着,但组长的话时不时浮现脑海。马楼把它写在城隍爷版《酆都传》里。早已记不得因为什么有感而发,或许和今天一样,经历过和帝君重建连接的愉快,重回一潭死水的工作,失落来的异常猛烈。
孤军奋战太累了。战场总有一个人顶一个师的神话,谢必安也认为马楼可以。申请增派的人手,连个影都没有。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档案室里,一天到晚只回响马楼自己的键盘声。
他想过掀桌子不干,偏偏没出息地生出了个叫责任心的东西。
很多人觉得理工科生硬死板,理性到窒息。在马楼眼里,代码和数学一样,是艺术。三角构图、黄金分割、一个简单等式就能画出一颗心。同理,一个函数,几个参数,在计算机的无穷空间里,马楼可以任意创作,肆意妄为。
他不允许自己的作品半途而废。
可看着它成功跑起来,却体会不到丝毫快乐。
晚上已不再是他的人生。
回到宿舍,马楼拿起鹿乙更正版《酆都传》,往后面找了很久,翻到有组长话的那页。
正准备展开盖脸上,鬼画符般字下面多了行,遒劲有力,一看就是鹿乙的手笔:既然活着,便要活的有意义。
“组长,我要活的有意义。”死去的记忆如鲤鱼打挺,“我妈说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小时候底子薄,隔三差五生病住院,有一次肺炎险些没挺过去。我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努力长这么大,不留下点东西才白走这一遭。我没有什么本事,只会写代码,我要用它改变世界。”
人间走太早没机会,地府还有可发挥空间。来都来了,不在这里留下什么,太可惜了。
时间会消逝热情,也会记录痕迹。敲下的每行代码,都在发挥它的作用。
包打听一大早消息轰炸:“咱主管被查了!审计司把他办公室东西都搬空了!”
“是哪个工程系统出问题了吗?”马楼心提到嗓子眼,不会是功德评判吧……转念一想不对,要是真有事,他不可能安安稳稳走在上班路上。
“跟工程没关系,他报假票!”见马楼不说话,包哥朝电话里吼:“谢必安薅咱地府羊毛!你说他人模狗样,穿貂戴豹,不是请这个主管喝酒就是请那个主管吃饭,差这点功德吗?!他倒是报销报的爽快,劳资买块橡皮都得走流程!”
包哥学谢必安那样公事公办,“什么跟工作不相干,不给买。你说我那橡皮给自己买吗?是他说大家午休时间只睡觉太浪费,不利于全面发展,非要我们陪他陶冶情操,陪他画画。还要把他那些‘灵感大作’放到生死簿态势大屏里。得亏他出事,不然我都不知道咱系统得被他霍霍成什么样!”
发泄出来包打听气消了大半,他压低声音:“不过这事能爆出来,全靠你——”
“不是,跟我什么关系?”马楼捏紧书包肩带,“我忙着写材料开发系统,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说你举报的,是审计系统!你的好系统核对出他同一时间既报销医药费,又报销打车票。咱地府谁不知道姓谢的每次住个院都得叫救护车,哪有可能自己打车去,再说打车也不给他报。人资部再一查他那几天在岗情况,你猜怎么着,他休年假在三清逍遥呢。”
所以说技术改变世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马楼用实际行动检验另一条真理,写好代码,走到哪上司都害怕。
上司一进去,世界明媚多了。几天下来地府出勤率突破新高,各位爷爷奶奶太爷太奶都不请病假了,不去阳间探亲了,大家工作热情高涨,键盘声此起彼伏,吃瓜吃的很是热烈。
momo1号广播:“他嫌我们打印浪费纸,我们打什么东西都得经他审批。我那次看见他打了三箱纸,好家伙,一整本男频小说!几千万字呐!”
momo2号继续广播:“这算什么。有次他趁保洁大妈不注意,把人家一袋子厕纸都拎走了。”
momo3号挤进来:“他痔疮犯了?”
momo4号辟谣:“他没痔疮。”
momo3号严谨:“他又没当你面脱裤子,你怎么知道?此群只有真相,不容假瓜,亮不出证据,踢你。”
momo4号:“我看过他全部医药费报销单,里面没有报过相关的药。”
momo3号:“呦姐们,财务部的?”
momo4号:“哥们。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momo3自问自答,“哦我知道了,你这么了解痔疮,你有。”
“我没有!”马楼急了,键盘噼里啪啦,“你别管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谢必安那成山成海的医药单,可是他亲手电子化的。
momo3穷追不舍:“空口无凭。除非你拿屁股发誓,要是有半句假话,立马犯痔疮。”
神经病啊!马楼骂骂咧咧叉掉聊天框,眼不见为净,忙自己的去了。
敲了一会代码,越敲越气。他一抓猹大功臣,凭什么受这个气。
迅速切回聊天,化愤怒为文字:“我没有!!”
一个回车下去世界安静了。
——发给鹿乙了。
在马楼切聊天的同时,鹿乙发消息说谢必安出事自己回地府处理,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
马楼赶紧挽回:“这个没有不是对你说的。我刚才和别人吵架,他污蔑我有痔疮。”
鹿乙明显思考斟酌很久措辞:“你……那里不舒服?要是难受,最好看看医生。”
马楼欲哭无泪:“我那里很健康。”
鹿乙:“那就好。所以晚上有时间吗?”
有啊,必须有。
不,你没有。
谛听给马楼拉到小黑屋,证据甩桌子上:“这几十箱小说是不是你运到谢必安家里的?!”
马楼:???
朋友们,这哪是莫须有,简直危言耸听啊。
第26章 。一阴间神经病
他拿起物证照片……谢必安让他运的死沉死沉的箱子,哪知道里面装的是这些。
马楼非常无语:“主管没说里面是什么,只让我送他家里。”
“你就没打开看里面的东西?”
“没有。”
“他让你隔三差五送,你就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马楼盯着桌面,老老实实,“主管的东西,我不敢动。”
谛听扭曲的五官瞬间放大:“里面要是尸块呢?万一他杀鬼分尸,你就算不知情,也是帮凶!”
马楼往后仰,离他远一点:“谛老师,可……这是纸。”运纸犯哪门子法。
“对,这是纸,”谛听坐回原位,收起散一堆的照片,相纸一下一下磕桌面,“你猜他运这么多纸回家做什么。”
照片里那些小说好像是同一本,马楼思忖半分钟,迟疑道:“烧?”
放大与眼前的自信笑意僵住。
“他卖!”谛听再一次零帧起手,给马楼吓一哆嗦,“他私自印刷拿去卖!非法出版!而你,就是同伙。”
马楼仅有的法律常识里,只知道卖盗版软件和抄袭代码会坐牢。和窦娥在地府当了这么多年同事,都没想过搞好关系,不然请大前辈帮自己许三桩毒愿,不用什么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让谛听和谢必安投胎去就行。
眼下,法盲脸色苍白,冷汗浸透后背,不知哪的阴风刮过,遍体生寒。
“谛老师,我不知道——”突然,命运的闪电斜上方四十五度角刺穿马楼聪明脑袋瓜。
“谛老师,我不知道箱子里是小说,更不知道主管拿它做什么。”马楼挺起腰杆,“就算他私下盈利,收入也没给过我。您要是不信,可以查我的功德薄。”
“你——”
“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别急。而且主管让我打车给他送东西,打车费不让我报销,都是我自己付的功德,发票我还留着,能不能给我报了。”
“你这是狡辩!”谛听急的跳起来。
马楼看着他无能狂怒:“谛老师,我没有。要您这么说,回回看我抱大箱子出地府不阻拦不检查的保安大爷、把我送去主管家的司机大叔是不是也有罪。”
“你,你!”谛听你了半天,你不出下文。他以为马楼这个怂货经不起吓唬迅速认罪画押,省时省力,白捞一笔KPI。谁知道马楼看着呆反应倒挺快,抓住漏洞,无所畏惧。
“谛老师,”马楼说,“要是没什么事能不能让我回去,我晚上还有事。”
“慢着。”谛听轻笑。审计司的规矩,既然来了,哪能这么快离开。
他又抱来几沓证据磨马楼。
谢必安反复强调把地府当家。要不怎么说他能当老板,说到做到的,也只有他。偷偷拿走的厕纸、桶装水、橡皮……相关的、不相关的,仿佛都要马楼承认跟自己有关系,要他亲口认下自己有罪。
起初马楼认认真真找出漏洞一一反驳,到后面谛听干脆说自己手动录入谢必安发票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问题。
“发现问题却不检举,包庇谢必安。”谛听说。
是发现了。
谢必安不是神经病,谛听才是。
有生有死以来马楼第一次黑脸。不想上学的借口上班依旧适用:“谛大人,我肚子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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