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拌上一勺辣口的芥酱,一道夏月常食的脆琅玕便好了,口感清脆酸爽,最适宜天热的时候用。
几锅大菜出来,日头见高。
书瑞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与陆凌一同把饭菜搬去板车上,驾着车子提先些去了东山书院。
这晌书院外头虽不似码头那边人挤人,却已是多热闹了,面摊、饼摊都在,小食肆也支了桌子到外头,预备着接客了。
书瑞取了帕子出来,将盆子盖子的都又擦了一回,再检查了一遍提前备下的碗筷洁不洁净。
没得刻把钟,听得一道撞铃声,书院里一阵骚动,没得会儿,大门处就有书生走了出来。
“烧饼咧,又脆又香新鲜出炉的烧饼~”
“齑淘、冷淘,吃咧!”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立便传了开。
书瑞本还张了张口,预备是吆喝,瞧着这架势,自个儿那点儿招呼声,当真是细弱得跟蚊蝇一般。
他看着杵在自个儿身旁的陆凌,道:“你声音大,要不你吆喝两声瞧瞧?”
陆凌清了清嗓,张了下嘴却没出声儿来,哑了火:“你让我去捉几个书生过来也比吆喝容易。”
书瑞忍不得一笑,从板车下头取了一份饭菜出来:“你要干得来吆喝的事,那太阳也打西边出来了。拿去那边的文兴私塾,杨娘子家的向学也该下学了。”
陆凌应了一声。
“即食饭菜,现打现吃,都来瞧都来看嘞!”
书瑞见下学的书生渐多,揭开盆盖,也随着诸多的吆喝声招呼起来。
“你这处卖的甚么吃食?”
两个书生听得和别处不同的吆喝,闻声相携着前来。
书瑞介绍道:“是提前制好的饭菜,不肖等,取了便能吃。”
书生道:“便与书院里食舍的一般,卖得甚么价?”
“一荤两素十五个钱,一荤一素十三个钱,两素十个钱。我这处菜样不多,味道还成,图个便利。”
书瑞道:“两位郎君可试一回,今朝是爽口的酸豆子肉糜,又有脆琅玕。胡瓜汤是免费取饮。”
两个书生听得价格倒实惠,与他们食舍里的差不多。
价不贵倒是一则,要紧两人见着这小摊上锅碗盆都干净,那未使的碗筷也用洁净的白布给掩着。
不似有些摊子,汤啊羹的四处撒着,手脚上忙便不及时清理去,久了包一层浆,苍蝇直绕着飞,光是瞧着都没了口腹欲。
读书人不论富裕还是清贫,大多都讲究,衣饰佩戴得多整洁,好些还特会熏香。
这般人物如何见得糟污寒碜的进口,好些不爱在小摊子上买吃食,便是觉不洁净。
“你这处倒收拾的干净,便与我取一份十五个钱的饭菜。”
书瑞一笑,连忙与他打了菜。
以前白家有私塾,他多少还是晓得些读书人的习性。
“我这处暂供碗筷,需得收取两个钱的押金,归还碗碟时一并退还。”
“哥儿且安心,我们用罢了饭食定如约归还。”
外头没得用餐的位置,两个书生便携着碗筷回了书院去吃。
书瑞才是招呼完这头,正要再吆喝拉客,就见着陆凌引着四五个小书生往这头走来。
大的十一二,小的与宋向学差不多年纪,几个书生小跑着到了摊子前,七嘴八舌的:“我要两个素菜!”
“我要酸豆子肉糜和笋!”
将才陆凌去私塾送饭,这些小书生没见过陆凌,瞧人冷峻多有气势,和寻常人有些不同,暗里头瞅他是与哪个送的饭食。
见着宋向学欢喜又有些腼腆的去拿了饭菜,私塾里头学生不多,大都熟悉,速来是晓得宋向学都要回家去吃饭的,这厢见着有人送饭来,便都稀奇的围着去问陆凌是他甚么人。
“是我邻屋哥哥,他们今朝到东山书院来卖吃食,顺道与我送饭菜来,不肖我来回跑家一趟。”
宋向学仰着下巴,多是得意的揭开食盒盖子与同窗看。
“邻屋哥哥做得饭菜味道可好了,我少是吃着这样好味道的饭菜。”
“你怕是没吃过甚么好的。”
一个衣着锦气些的书生笑宋向学的话。
“张锵,你别这样说向学,这饭菜我闻着多香。”
宋向学见有同窗帮他的腔调,想是证明自己说得话不假,喊着同窗来尝吃。
这些小书生,常在一处读书,倒也不扭捏,真就去分吃了一口。
几样菜味道果是好,酸酸脆脆的,开胃爽口。
一时围着宋向学问是在哪处卖,又问他价格高不高,打听得离他们不远,价格远不如食肆里的贵,还不肖久等直接排队就能打上菜,一窝蜂似的跟着陆凌过去买饭了。
文兴私塾学生不多,不似东山书院那样的大书院,私塾里没有专门的食舍,书生要么回家吃,要么在外头吃。
这厢得了味道好,价又不高的去处,不回家去用饭的书生都跑去买饭。
人爱热闹,哪处摊子馆子瞅着人多,就爱往这处钻。
几个小书生在摊子前叽叽喳喳一阵,又给引来了些东山书院出来寻食吃的书生。
书瑞手脚上忙了起来,陆凌便帮着他专门添饭,他只肖打菜,如此配合着,倒不教这些书生久等。
忙中他见着宋向学,将人喊到跟前与他添了一勺子菜,在私塾的时候这孩子与他宣传教同窗吃菜,只怕他都没得几口吃。
宋向学不大好意思的接下,与书瑞说他一会儿将私塾里同窗的碗都给他抱过来。
“这里,应当便是这里了!”
忽而一道欢喜的呼声响起,接着又来好几个书生,都是从东山书院里头出来的。
几人也说是见着同窗打了饭菜回书院里吃,嗅着香,问来说价又不高,跟书院里食舍一样,在书院住宿的书生听着消息就都寻了来。
小食摊上的客越围越多,热火朝天的,倒是比那些燃炉子的摊子还热。
那头生意好,惹得好些没甚么生意的摊贩频频探头张望,想瞧瞧卖得甚么吃食生意能弄得这样红火。
这厢有个衣饰朴素,但眉目多是端正的年轻书生,在小食摊外头也驻足看了良久。
见是去了一波客,摊子前松闲了些,他才拿着空碗上前去。
“哥儿摊子生意好,菜食鲜味好用,不知下晌可还来卖晚食?”
书瑞收下书生送还来的碗,取了铜子正要还他押金,听得人这般问,他道:“下晌书院下学早,还不至饭点就打了铃,士子们尽数归了家,若是过来只怕没得生意。”
“东山书院闻名于外,有不少外乡前来求学的学子居住在宿舍之中,若非年节休沐假期长会归家外,旁的时候都不会离开书院。这两日书院食舍不曾开放,晚间饭点,一样也是有生意的。”
书生说罢,却又不疾不徐道:“只不过晚间客散,确是不似午间好揽生意。”
书瑞眉心微动,他听出这书生并不是纯纯来还碗闲话,便问:“士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书生见书瑞很上道,眸中微起了些满意的笑:“可否借一步说话?”
书瑞心想青天白日的,自顶着一副唬人尊荣,对面反还是个俊俏读书人,他自然不怕吃亏。
倒是想看看这人究竟要如何,便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余着距离去了旁头安静的榆树下。
“大哥,大哥!我要的是笋!说了不要脆琅玕!”
摊子前打菜的书生前嘴才叫好了菜,后眼就见着一勺子脆琅玕扣进了碗里,连是叫了起来。
陆凌回过头,看着面前的书生,眉头一紧,读书人,真讨嫌!
第22章
“小哥儿若看得中书院这桩小生意, 倒是不妨于我合作。
我能与哥儿向同窗宣扬一番,登记上晚间愿意在哥儿这处买饭的人数送到哥儿手上。到时定下个取饭的时辰,哥儿不肖守等散客费力吆喝, 事先也有了数,知晓准备多少饭菜。”
书瑞听得这书生寻他竟是为了谈生意,倒是稀罕。
寻常读书人自视甚高,许多连商户都瞧不起, 愿意这般屈尊钻营生意的, 可不是少之又少。
不过这些年朝廷对科举入仕人才的选举一直都在调整,现下普通读书人已不是香饽饽了。
书瑞读过不少书, 知晓他们大御朝平定天下之初,皇帝曾广开言路,积极纳取有志之士, 彼时大力鼓舞天下读书人科考入仕。
那些年考题相对容易, 录用人选也多, 好比是乡试, 一个府城就能录上五六百号人。不单如此,朝廷还十分厚待读书人,中秀才即可赏钱赏地, 月里还能从当地的官府领取俸禄和米粮, 就更别说中举、进士这般了。
如此优厚的待遇下,一时间人人都想读书,也确实有许多人由此改了头换了面。
只没过几十年,这般政策下, 使得朝廷冗官冗吏。一件小公差,时常是几个乃至十几个官员办理,如此也便罢了, 办事效率不增反还降,腐败频频滋生。
朝廷养着偌大一杆子官吏,外还有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财政实在是吃紧得很。
新帝继位,面对愈发多的读书人和愈发少的空悬职位,朝廷又做了一回改革。
先是进行了大考核,上裁减罢免了不少闲散无能的官员,下也剥去了许多道德品行败坏的读书人的功名,外降低了官员俸禄,又减少了秀才举子的奖赏和诸多优待。
新通过科举高中的进士,才学若非极其出众得皇帝授官者,都需要受吏部安排先进入各官署中做见习。
一年一考核,成绩优异的见习才能补替上空缺的官职。
新政下来,倒是减缓了朝廷冗官冗吏的难题。
可在严苛的管理下,听得有那般高中的进士五六年也未得正式授官,又还领着微薄的俸禄,别说是养家糊口了,就是自个儿一人体面过活都难。
朝廷尚且如此,底下的举子秀才更是不复昔日荣耀。上见不得前途,下也不见安逸,一时间觉读书无用,民间又掀起了些邪风出来,读书人也愈发得少。
这十年前,又一位新皇帝上位,新帝认为天下教化,还得要读书,于是就着科考取士再次做了调整。
朝廷重新恢复了对官员和读书人的优待,甚至于还高出天下平定之初时不少,中榜后赏钱赏地赏宅都是少的。
只不过优待更甚从前,科考难度却是从前的数倍,取士率也不足从前的一半。
朝廷依旧鼓励天下人读书受教化,但真正能得功名的却极少。
如此,现今朝便是读书人多,而出类拔萃荣获功名的少。
学院私塾遍地,真正冒头熬出来的读书人没得几个,多的是读空了家里人的钱袋却还一无所获,最后离开了学塾谋个算账营生的都算体面,有得是街边置摊专给人写信来赚取微薄收入的。
这些读书人哪里又不晓得如今的行情,只在书院里头日日读着圣贤书,心中便清高起来了,觉自个儿就是那万中取一的那一个,外头那些惨淡的读书人是学问不好,自身不够上进才如此。
自与之不同,当然不会走那样的路,这样的心境下如何会瞧得起抛头露面,谄媚油滑的商户呢。
不过自也有那般家境贫寒的,或是头脑清醒的早吃了生活的风霜,晓得些日子疾苦,肯是放下身段。
书瑞倒也高看了这书生一眼,道:“我这般行小生意的市井小民,自是不嫌生意大小,能挣几个铜子就成。士子与我谈这生意,不知想得甚么酬劳?”
“一份餐食小生取一个铜子作为酬劳,哥儿以为如何?”
书瑞高看人归高看人,但论起生意来,那可就另说了。
“士子真会笑话,我这做得本就是薄利小买卖,一份餐食若教士子取去一个钱,还能得几分利?再者,士子单录下个人名即赚一个铜子,只怕也忒容易了些,我大可多费些不值钱的口舌询问前来买饭菜的士人晚间可还需餐食。”
书生轻笑,道:“哥儿是聪明人,知晓光靠问询午间前来买饭即可定下晚间餐食的学生十中难取一,而外来人又不可进书院中行买卖事。”
“小生不才,就读在书院中,可自由出入。素日里与外乡留住在宿舍的同窗友善,略有一二人脉。我若能取这一份餐食的一个铜子,自会竭力多录下些人数。”
书瑞眸子转了转,这书生说得不差,合作这小生意倒是也确有他不小的用处。
只他要价有些过高了,书瑞不大肯这便宜买卖,便道:“士子是读书人,头脑灵活,若与你做生意自是再好不过的。三个钱四份餐食,也是诚了心与士子合作,再若是高,我当真没得利了。”
书生瞧书瑞一脸决然,看出他不是个好糊弄的,倒也没再绕价,应了声儿:“好,便依哥儿的价。”
两人说好了酬劳,便又细说了哪处取名单,晚间来送饭的位置和时辰云云。
陆凌一只眼睛留意着打菜,一只眼睛盯着书瑞的方向,想是多少话说这大半晌还说不完的。
说也就说了,还在笑!不知甚么欢喜事,能教两个生人说得这样投机。
他打好菜食送走了摊子前的书生,撂了勺子就要过去看,这厢人却是又回了来。
“那人是谁?寻你做什麽?”
书瑞心情不错,忙着收拾了用过的碗筷来洗:
“他说他叫余桥生,就是书院里的学生,想与咱们做生意。将才谈了谈细则,我觉他不似寻常读书人一样迂腐,脑子也活络,肯赚些铜子来用很难得,而且确实也能有利我们,我便答应了。”
他将生意说了一遍给陆凌听。
陆凌眉心却是一蹙:“那他怎不与我谈?”
书瑞好脾气道:“与谁谈还不是谈,谈成了便是了。”
陆凌觉着书瑞说得正气,倒是不无道理。
只想着人将那书生一通好夸,默了默,还是问:“你将他说得那样好,那他好还是我好?”
“........”
书瑞放下手里的碗,觑了陆凌一眼:“还没完了是不是,光没话找话。”
陆凌没得到答案还挨了训绷着个脸,不死心还要问,斜眼儿看见书瑞凶巴巴的脸色,到底还是老实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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