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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说得好像我真的毁容了。”我叹了口气,一手将他架了起来。
短暂的休整很快过去了,但无人知道鹰啸桥的死亡之旅是否迎来了终结。经戚璇清点,刚刚的战斗中有无人不幸丧生的五人,有两人被克拉肯造成的灾难波及而死,剩下的则均是与克拉肯交火中被杀死的武装人员。他们连尸体都没能留下。行动队在几分钟内便丧失了近一半的战斗力,更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在毫无遮蔽物的情况下同时遭遇两只克拉肯,队伍只攻而无法防守,交锋消耗的火力远超预估。
到现在为止,队内的弹药库存仅剩原先的四分之一。
状况相当不乐观,队伍的队形垮了下去,还幸存的人们纷纷和熟人好友挤在了一起,要么就是紧紧跟在武装人员后头,只有凌辰和祁灵伤得不重,仍然负责打头和殿后。现在,让大家坚持下去的唯一原因是五千米的梁桥我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二,远远望去,终于能够瞧见桥对面那头的哨台了。
看见它时,幸存的人们纷纷长舒一口气。红毛一脸决绝地对我发誓,如果接下来到尽头一直都没有遇见克拉肯,他就向艾希莉亚告白,可见告白这件事和要他命是差不多的。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誓言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大半路程均一路平安,我们总算没遇到克拉肯。
日上三竿,莫顿的另一半城市渐渐出现在眼前。
距离尽头不远了,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最多四五百米,这种长度即便跑过去也不怕了,顿时放松了下来。看见了哨台的标志,有人耐不住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更多人则因为腿软或受伤而互相扶持一瘸一拐地走着。虞尧也由于负伤的缘故状况不佳,我之后干脆将他背了起来,见他犯困,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便不去打扰,转过去打趣红毛道:“你的誓言要付诸行动啊。”
红毛也大松了口气,支支吾吾道:“那、那是……”
“你要反悔?”
“不是!我、我只是还没考虑好……”
“什么不是,这种生死场可不是人人都能经历的,再磨一阵你的勇气又要掉光了。”
“已经掉光了。”红毛嘀咕道。
“说话要算数噢,就算失败也没关系——”
——“咚。”
时间静止了。我的精神和肉体一分为二,一半在与红毛笑谈,另一半则忽然转过身去,与远处的“它”对上了眼睛。
“它”注视着我,缓缓探出了爪牙。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周围白茫茫一片,知觉在此刻终于活转了过来。仿佛有预兆般,我转头与宣黎对上了视线。少年栗色的眼瞳微微缩小,同样有些愣怔地回望着我,然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深处张开了一张很小的网,很快朝远处蔓延而去。
在有所察觉的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下一刻,我偏头朝一个方向望去,看见“它”出现在了肉眼可见的视野边缘,当即刹住脚步,不假思索地对队伍最末的人大喝道:“祁灵!躲开——!”
被叫住的年轻队长只怔了一瞬,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扑去,两手揽过身前的几人朝一侧翻滚而去。仅仅数秒过后,他们方才站立的一片区域就被一根巨大的漆黑肉块所覆盖。石屑飞溅,桥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祁灵撞了一头血,一个打滚从地上翻起来,抽出发射器对着那东西的躯干就是一炮。轰!
那坨肉块看似绵软,实则坚硬,这一下打过去竟只叫它晃了一晃。祁灵动作一顿,转头冲队伍重重一挥手,“跑!!”
队伍最前端的凌辰同时吼道:“到哨台里面去!”
眼前只剩下几百米的距离,行动队早已经不起更多消耗了,能避则避。前方轰轰隆隆射来若干导弹和捕捉网,意在阻拦那东西而不是击毙它。我猛地推了目瞪口呆的红毛一把——看来他是不用现在告白了,“菲利克斯!”
在这种时刻,宣黎比许多大人还要冷静,他不用我操心,当即一手拽过红毛的胳膊就开始飞奔。他跑得相当快,红毛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一路上惨叫连连。我背着虞尧跑了几步,突然间,一股恶寒从脊背炸了开来。
“不……”
感觉到的……竟然不止一个……!
电光石火间,我倏地低下头:像是拔地而起,桥的一侧边缘轰然竖起了猩红色的肉块墙壁,紧接着像一只大手般轰然砸下,犹如山崩海裂,梁桥剧烈震颤。这一下就像真正的地震,我整个人被震感掀飞,视野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整个身子已然飞出了桥面!
这是发生在眨眼间的事,我的意识断开了一瞬,在彻底掉下去前一把抓住背上人的肩膀,借力将他从肩头朝反方向摔去。随后,我的视野开始疯狂下坠。混乱中,我随手乱抓了什么东西,忽然间失重感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手臂的一阵剧烈抽痛。我几乎浑身发抖,无法控制地喘息了很久,眼前逐渐恢复了清明。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在下落中抓到了梁桥中部支出的一根尖锐钢筋,被堪堪吊在了半空,只是一条胳膊连带半个肩膀间接性被钢筋尖端扎穿,恢复意识时血已经喷了半个身子,染红了钢筋滴滴答答往下流,整只手臂也近乎失去知觉。我在半空中晃了一阵,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扒住悬空物,勉强缓解了单手的压力,开始调动一团浆糊的思绪。
很显然,行动队尚未摆脱那东西的追逐,我能听见上方的的追逐战还在继续。桥身时不时发出震颤,每次振动都带动这根钢筋,只消几下过去,我的视野就在剧痛中再度暗了下去。疼痛和冷意直窜天灵盖,血肉之躯在尖叫,精神沸腾到顶点——正当此时,头顶上方模糊的呼唤突然变得清晰可辨。一个熟悉声音穿透了爆破声:“……连晟!”
“——连晟!”
我竭力睁开双眼,朝上看去。
我所处的位置,即便拼尽全力仰起头也无法看清桥上方的景象,但凭借时不时溅落的碎石弹片和那东西投下的巨大阴影便能够想象,上方想必正在经历一场恶斗。
“他还活着,我拿救生索下去!”
“等等——”
“轰!”
一声巨响撕碎了对话,数秒后传来咳嗽和呻吟声,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模糊地尖叫:“火焰弹全打完了,它还在动,不能再等了!”
“快点炸桥啊!”
“他妈的炸桥有屁用!那一个会飞啊!”
“用滞留弹!它已经受伤了,再打一发就能控住!”
“——虞尧!别过去!”
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忽然间,在上方视野的尽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克拉肯的残肢在半空中剧烈的摇晃,爆炸和导弹掀起滚滚热浪,几乎要将那个身影吹飞。
我眨掉眼眶里的血和汗,喃喃道:“虞尧?”
他还停留在岌岌可危的梁桥断口处,是想来救我吗?就像那时候那样?
想到这里,我因疼痛而高温沸腾的精神世界突然冷却了。就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死场,我的恐惧和惊惶按下了暂停键,理智在一秒内高速活跃起来:他的计划总是那样,也许能救下我,也许他也会死在这里——就像那个时候,他会不惜代价地救人,然后死在这里。
我还有底牌。那么,我就不该让他承担这种风险。
在虞尧有所行动之前,我用未被扎穿的那只手死死扣住梁桥悬空钢筋,不顾嘎吱作响的肩胛骨竭尽全力支起了上半身,被刺穿的小臂汩汩冒血,让钢筋变得极为滑腻,我尝试了几次,又抬头看了眼距离桥面的距离,意识到徒手爬上去完全不可能。正当此时,桥面上又一声轰响,大块碎石砸了下来,硝烟弥漫。
我在震荡的剧痛中摇摇欲坠,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没办法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长痛不如短痛。我下定决心,最后望了一眼遥远的桥面,咬咬牙,手脚并用将被穿透的身躯臂膀从血淋淋的钢筋上拔了出来,霎时间血如泉涌。我挣开这根尖锐的钢筋,正要松手跳进下方的河流中,这时头顶忽然传来祁灵的一声怒吼:“你疯了!快住手——!”
我一瞬还以为祁灵在骂我,手下一抖打了个滑。周围似乎沉寂了一秒,下一刻,梁桥上爆开前所未有的剧烈轰炸,有如雪崩般的能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顷刻间,鹰啸桥,这座在莫顿沦陷后屹立了半年多的顽强梁桥终于到达临界点,从轰炸点骤然断开,碎石废铁暴雨般噼里啪啦地四处飞溅。巨大的冲击波和热浪四面八方散开,挂在这截梁桥中部的我还未主动松手跳下,便被这阵冲击力席卷,跟着炸毁的梁桥骨干碎片一同,毫无准备地坠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第24章 泡沫的梦
天穹间迸射出大片赤色的火星,硝烟滚滚。最初的嗡鸣与震荡过后,迎接我的是漫长的坠落。仿佛漫无边际,又仿佛只有一瞬间。
这一刻,某个被我亲手掐灭的本能在死亡的罅隙中扎根,开始极为迅速地生长,顷刻间便织成了一张网。耳畔风声呼啸,炸成两截的梁桥愈来愈远,倏然间,我着地了——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段似曾相识的久远回忆。像是重归于带给我最初记忆的温暖怀抱,我的精神和思绪化作一滴融入汪洋的水,逐渐寂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令人熟悉又怀念的感觉。带着不可名状的诡异安宁,我闭上眼睛,任由意识和身躯一同下坠。
“——这是谁的决定?”
由远及近响起一道平静淡漠的女声,紧接着,一道沉稳磁性的男声发话了,先是慢慢叹了口气,然后说,“龙威总部,直属最高层的那一批。单刀直入地说,他们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眼下变成了需要尽快解决的棘手问题,谁也没预料到会发生那种事。咱们儿子没有错,他就是比较倒霉……非常倒霉。珅白?”
“我不明白。”淡漠的声音说,“他能活下来,我不意外。我只是不理解,他们对此产生的无缘由的恨意。为什么?现场记录还原了一切,他们的怒火指错了方向。”
“……当时摔下去的另外三个小孩都当场死亡,只有咱们儿子毫发无伤被救上来……我知道,不是毫发无伤,但他活下来了。加上早前的矛盾,有些家属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这自然是无稽之谈,但他们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不相信?”
“准确来说,是不愿意相信。”
磁性的男声压低了声音,“他们失去了孩子,比起承认这是场可悲的意外,找一个显著的仇恨目标才能不至于崩溃。何况,你也知道,确实有对普通人而言不正常的地方。三十来米的高空,其他人都摔得不成样子,只有阿晟活着——那些人不接受的是这件事。”
“找茬是小事。最麻烦的是,他们想往里面查,能在主城扎根的都不是好打发的角色。但总部不可能让他们查到根源。”磁性的声音啧了一声,“主城的意思是让我们退一步,离开这里。具体是谁的意思?我不知道。没有哪一派会在这时候表态的,他们也在忌惮咱们,因为记录里的那些事。”
寂静了几秒,他轻松地道:“珅白,多大点事!我早就想放个长假了,去龙威各地转转,你还有不少地方没去过吧?把手头房子卖了重买一套,买套小的。咱们在这儿也住了好多年了,我也腻啦。”
“确切来说是五年零三个月,并没有很久。”淡漠的声音说。
“噢?我倒是感觉好像已经住了十几年了……”
“你不想离开,连肃。”淡漠的声音说,“他们驱逐了你,以一种人类认为的,较为体面的方式。”
“……”
“不是因为孩子的事。是因为我。”
“无所谓!”磁性的声音打断道,“实话说,但他们的想法关我屁事。我不在乎。”
“连肃?”
衣物摩擦的柔软声响。磁性的男声发出一声混杂了恼火和郁闷的叹息,“瞒不过你,我确实不愉快。总部的指令是一方面,最让我不痛快的是研究所的家伙,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要断就断个彻底,他们居然还想让你留下来,简直是做梦。”
“谁?梅博士不会提出这种请求,我也不会同意。”
“不,是没见过的人,我压根懒得搭理他们。”磁性的声音哼笑道,“博士就算了。还记得她的那个小助手吗?把我当空气和你献殷勤的那个,能摆脱他我倒是挺开心的。搬走了也好啊,你总算有时间搭理我了。”
“我不理解,”淡漠的声音说,“你的‘搭理’是什么标准?我空闲时间的四分之三和你在一起,比和孩子的更多。连肃……”
正在此时,混沌的视野慢慢亮了起来,像是雾气中透出光线。交谈的声音一顿,匆匆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脸先出现在视野,他英气十足的嘴角噙着笑,伸过手揪了一把我的脸。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流泪的冲动,于是移开了目光。
视线转移,一旁凑来了一张恬静的面庞。女人灰色的眼睛凝视着我,少顷,她俯下身将我轻轻抱住,这个怀抱与那流淌在我体内的血脉一样,始终鼓动着熟悉而巨大的能量,是心跳,也是寂静的潮汐。
……啊。
太好了。原来我还记得你的脸。
“……妈妈。”
我向女人伸过手,轻轻挥散了泡沫般的幻梦。
——咚!
什么重物砸在了我头上,很痛。我慢慢睁开了眼。
知觉和意识逐渐回笼,我一动不动,还想再装死一会。可能冥冥中知道睁开眼之后要面对怎样的现实,潜意识奉劝我继续睡下去。但很快,周遭此起彼伏的虫鸣和愈加浓郁的恶臭气味逐渐变得无法忍受,我不得不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
“地面”,其实是一片浅河。我睁开双眼,可怕的环境映入眼帘。此时天色已晚,我身上挂满了水草,各式各样的垃圾围在身边。湿漉漉的废料塑料袋堆成小山,有些甚至挂在我身上。方才撞上我的硬物就是一台顺流而下的冷冰冰的废弃机器。如若不是身侧有条熟悉的河流,我完全相信自己是掉进了垃圾场。我踢开身上的脏物,拔下缠在胳膊上的水草,动手的途中,一张浸透的胶布从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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