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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外天气晴朗,在地下待了几日,连废城泛着硝烟和尘土气息的空气都变得久违起来。我深吸了口气,环顾周围,在街道远处瞥见了前几日被弃掉的车。那玩意完全变成了破铜烂铁,似乎之后还烧了一场,一片焦黑。
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我们在这附近没发现新鲜的东西,有的只是克拉肯留下的无法名状的痕迹。如果现在动身,起码不会马上遭到阻碍。但出于失去了载具以及对未知灾害的担忧,我们的行动仍旧处于被动状态,只是在附近徘徊一阵便回去了。回到地下后,我用终端地图划分起路线图,每一步都是险棋,无奈想要突破僵局也只能靠硬闯。很快就决定下来,等宣黎恢复了就出发。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对何为恢复心中也没有数。除了第一天流了很多血和有些没精打采之外,宣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手臂的伤口也没有恶化,后来他甚至无师自通给自己换绷带。我们在地下待了几日,还没待到我设定的最早出发日,便发生了意外之事。
当日正午,我和宣黎正在吃饭,忽然听见一声来自上方的震响。
经历那一遭的魔音贯耳,我对这种说不清源头的声音极为敏感,当即放下勺子站了起来凝神静。不出片刻又是轰鸣一声。即便被避难站隔离层压缩,这声音依然传到了距地面几十米的地下。这绝不是寻常的状况,我心中敲响了警钟。
这两声过后,没再传来令人发慌的震响。我等了一天,心中不乏各种猜测,最坏的状况是这动静是克拉肯搞的鬼,更倒霉一点的,那就是这栋楼快要塌方了。不论如何,地面上绝对发生了什么,次日清晨,我安顿好宣黎,决定亲自去地面看一眼。
搭乘升降梯至最顶端,此刻还是一片寂静。我轻手轻脚地握住隔板拉杆用力拉下,嘎吱一声,金属隔板缓缓下沉,一束黯淡的光照了进来。我松了口气,看样子不是大厦坍塌了,否则真就要被困死在地下。我露出半个头侦查了一下,没发现危险,便迅速爬了出来,大步越过尸块遍布的地面,一路走到了大厦出口,抬眼后先是一顿,方才慢慢走了出去。
靠近大楼的一片区域比上次所见破坏程度又高了一层,地面坑坑洼洼,纵横交错着仿佛被野兽巨爪挠过的痕迹,基本落实了我对克拉肯出现的猜测。街上的东西没一个是站着的,信号灯倒了一片,火焰的高温似乎还停留在墙壁上。而其中最突兀的,则是深陷进半堵墙里的一辆偌大的车。
满街狼藉纵然值得关注,但依然比不上那辆庞然大物。它看上去比普通的工程运输车还要大上一圈,却是极为罕见的造型,即便撞进墙里也不见有什么损坏。看见这场景,我的心跳不由得慢了半拍——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这辆载具,与主城登陆的避难舱体型号非常相似。毫无疑问,这是有活人行动的证明。
我回过神来,立即上前想要一探究竟。
眼前这辆载具外形方正,全体蓝黑,足足有十二个轮子的槽位。现在前后各少了一个,但居然能行驶至此、撞穿墙还毫发无损,可见其坚固顽强。两侧的窗户都封得死死的,我在缝隙处瞄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于是走到车前门轻轻叩了叩。没有回应,但出人意料的是,车门竟然是开着的。
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打扰了,请问……”
——事实证明,一切草率行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语未竟,余下的话卡在喉头,我怔在了原地。
在这短暂的瞬间内,许多细节浮现在脑内。地面的巨响,支离破碎的街道,停在半路、无人应答的载具。在我的推测里,曾有人与克拉肯交火,也许人类击杀了它,也许是被它吞噬;而那东西可能藏在街角,可能跑去了别处。唯独没有想过,“它”,会一直追到这里。
克拉肯,两周前我遭遇的那只蛇形克拉肯,正蜷缩在这辆庞大的载具内。当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它的肉身上裂开了数双散发着寒意的眼睛。
我趔趄着退后一步,转身就跑。
但是,已经太晚了。甚至没等到恐惧的浪潮开始蔓延,头顶上方极迅速地落下一道幽深庞大的黑影,像是死亡的永夜正在拉开帷幕。那东西的鳞片如大海的波浪般翻滚着,泛着咸腥味的气息像手一样争先恐后地拖拽住了我。事已至此,我无暇再去责怪自己的粗心和错处,我只知道一件事:这次逃不掉了。
我要死了。把宣黎留在下面是对的。
死亡的阴影倾泻而下,它是那么迅捷,那么沉重,那么巨大。我连体会它的时间都没有。然而,就在它扑下的前一刻——嗖。一声脆响,像是龙威旧式烟花发射的声音。下一个瞬间,我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第7章 救星
“轰隆!”
刺眼的光束与我擦肩而过。它落地的刹那,地面轰鸣,一把烈火冲天而起,克拉肯的阴霾骤然消散。有人远远地大喝了一句:“快跑!”
身体先于大脑一步开始行动。我在冲击的余威中翻到,顺着连滚带爬地在地上翻过一圈,站起身没命地跑起来,很快便感汗流浃背,浑身仿佛都烧了起来。一抬头,只见一位身轻如燕的年轻人自某栋废墟的夹缝翻身而下,她动作极其灵巧,肩上扛着一件重物,像是某种发射器。与此同时,我的半身的滚烫越发明显,转头一看,先前与光束擦身而过的地方是真的烧了起来——这是枚火焰弹!
这东西全称发射式二阶段火焰导弹,在打击克拉肯的武器里数一数二,便捷且威力可观,被它的余波扫到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的冷汗唰唰落下,一把甩掉外套,一边拍打身上的火焰一边狂奔,随着与对方的距离越拉越近,她另一只手拎着的东西逐渐清晰可辨……看上去,那是一台灭火器。
……灭火器?
数秒之内,年轻人穿过狼藉的街道,最终踩着一根翘起的钢管一跃而起,精准地跳落在我周围。我的脚步稍稍慢了下来,而落地后,她以雷霆之势完成了两件事:向追来的克拉肯发射第二枚火焰弹;然后翻转手腕,将一整瓶灭火器对着我当头喷下来。
“咳、咳咳咳……!”
我尚未从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中回过神,就被劈头盖脸的水雾刺激得泪如雨下,连声咳嗽。提着灭火器的年轻人道:“别担心!这是人体能承受的灭火器……”之后的话我没能听清,不光是因为急于灭火,还因为同一时刻,头顶上方划过的几道破空巨响。四面八方飞来的导弹划空掠过,嵌入了克拉肯所处的位置,这一回却没有马上爆开。
肩头火急火燎的灼烧感很快退去,我趔趄着站直身子。救命恩人扶了我一把,将灭火器丢在地上,空荡荡的金属瓶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
“先到这里来!”
她拉着视野朦胧的我退后几步,声音清亮,带着几许焦急,“刚刚那枚火焰掸是我打的,你还有哪里被擦伤了吗?”
“我没事!”
正说着,鼻尖嗅到一股焦味,我用力咳了几声,一把握住肩头,视野终于渐渐恢复明晰,“如果不是你我刚刚已经死了,谢谢你救了我。这位……”
我抬眼瞥见那人的侧脸,不由得怔了一下:这位救星显然不是适合被称呼“女士”的年纪,她有一双炯炯有神的明亮眼睛,看上去非常年轻,或者说,年龄很小。她胸前挂着一串银色的老旧军牌,黑色短发利落别在耳后,扛着导弹发射器的手臂肌肉线条则流畅而健壮。我口中的话卡住了,一手按着肩膀直起身,目光停留在包裹着眼前人的一身黑色衣装上。
我见过这身打扮。尽管被凝固的血渍和尘土污染得变色发皱,但毫无疑问,这是莫顿城武装部门的制服。
“……多谢。”
我咬了一下舌头说。目光仍然在她的衣装上流连。正在这时,伴随着脚下地面的震颤,身后响起几声轰鸣。我反射性回头声源看去,只见那只克拉肯在第一枚火焰掸的余波中翻滚着,几枚导弹嵌在附近的地上。它身躯上被炸开的伤口在缓缓愈合着,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但如果不将它彻底杀死,想必不出片刻就会卷土重来。
“别怕,这附近只有一只。”年轻的女孩用安抚的语气说道,伸手取下绑在腰间的设备,像是通讯设备。嘀嘀两声后,一个低沉的男声率先传来:“……四发全部命中,它的‘七寸’短时间内无法让躯壳再生。”
“周围没有监测到其他反应,目前安全。祁灵,二阶段弹头引爆时限快到了。”某个冷静的声音接着道,“你那里状况如何?尽快决定。”
“人救到了。被火焰弹擦伤,现已灭火,目前无事。”我身边的年轻人说,一手抓着我的手臂向后退去,“它开始恢复再生速度了,准备引爆!”
十几秒后,火焰弹在后撤的途中被引爆,刹那间火光冲天。我不住回头看去,硝烟弥漫间隐约可辨克拉肯残缺的身躯,它的肢体拧成很长的一截破火而出,迅速向外探来。但紧接着,余下几枚火焰弹的二阶段爆炸如期而至,将那截触手炸开了花。热浪般的风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在爆炸的余波中趔趄了一下,慢慢停下脚步,目不转视地望着后方。
余烬淡去,怪物破碎的遗骸间,部分尖锐的鳞片深插入地里,如刀刃般支棱着。它濒毁前生出的、直指前方的触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漫长焦黑的痕迹,一直蔓延到我站着的方向。
爆炸结束后三分钟,更多的人从远处街道的废墟隐蔽处走了出来,是那位搭救了我的年轻人的同伴们。直到此刻,我方才从死里逃生中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几个寒噤。
那位年轻人则显得很从容,尽管能猜出她来自一个有组织纪律的队伍,也就是主城不提倡的废城自发行动队,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近二十个人。青壮年居多,少数年龄稍长,每人都穿着武装部门的制服,但能从举手投足间看出并非所有人都隶属莫顿的武装部门。
先前救了我一命的年轻女孩在其中很有威望,她热心地招呼我过去,说了几句后被喊去别的地方指挥进行收尾工作。领头来找我的是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肩宽体强,有一双鹰似的眼睛。一开口我便听出是通讯里声音很沉的那个男人。
“听说你受伤了。”他始终皱着眉,向一个方向示意,“那边有医生,跟我过来。”
“啊……多谢,但不必了。”我迅速拍掉肩头的焦糊烟尘,“只是烧了外套,我没受伤。”
“你确定?火焰弹的温度可是能烧化钢铁。”
男人以审视的目光扫了我一眼,语气很冷淡,“我们没有义务救你,但也不想看见有人因为我们这里发射的导弹留下后遗症。”
“真的不用了。灭火来得很及时,我确实没事。”我掀开一截烧得焦黑的衣袖给他看完好无损的皮肤,“我没被导弹直接擦到,只是火星在衣服上烧起来了。”
“如果你坚持的话……”他锐利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一圈,末了点点头,转身要走,“行,那就这样。”
“请等一下!”我连忙上前一步,“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在这里很久没碰到其他人了,可以多说几句吗?”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冷电般的目光又在我面上扫过一圈。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意外的表情,并且看上去……很不耐烦。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仪器往我眼前一放,“输入你的姓名和个人编号。”
我认出这是审核身份的一种电子设备,过去常见,但从没听说废城也要搞审核的,因为死的人和面目全非的人都太多了。
“每个打交道的人的身份都有必要弄清楚。”男人没有给我发话的余地,“要么填,要么走人。”
在废城碰到不知来历的陌生人的确很难交托信任,虽然他态度冷淡,但这种程度的怀疑我也能够理解,抬手输入了相关信息,“我叫连晟。您怎么称呼?”
卡面上投影出我的基本资料,男人浏览了一遍,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抬手关闭了投影。
“凌辰。”他说,将仪器收了回去,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你想问什么?”
“这是为了……”
“为了筛掉有前科的人,我们不是主城官方的救援队,不能也不想承担这些风险。虽说履历干净的家伙也会犯事,但这环境下有前科的比一般人更容易冲动,我见得多了。”他咬着烟卷瞥了我一眼,“你倒是胆子大,跑那辆车里干什么?”
“……车?”
我略一寻思,旋即回过味来,不由得看了眼那十二个轮子的庞然大物。爆炸没掀翻它,只是被克拉肯躯干炸开的深色黏液喷满了外壳,看上去格外恶心。与此同时,正有几人掩着口鼻在附近清理,时不时能听见作呕的声音。有个红头发的小伙边清理边狠瞪着我。
……的确,如果不是我跑过去,他们可能早有别的计划,也不会在载具附近引爆火焰弹了。
“抱歉。”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如实相告,“我在附近听见车里面有动静,本以为能碰见人的。”
“是么。昨天我们的监测仪出了点状况,没检测到那东西的生物信号。一进去就撞上了。我们击退了它,可它钻着撤退的空当不知怎的居然溜到了车里,狡猾的东西。”他嗤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就算受了伤,那东西也不可能徒手被抓出来。也就过了一天,我们正盘算着怎么把车抢回来,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人。祁灵要是没发现你,九条命都不够你活的。”
想来救了我的年轻女孩便是他口中的祁灵了。她看着年轻,身手却很熟练。我又问了他几个关于莫顿城的问题,见他所知与我近来的见闻差不太多,末了问出重点,“这支队伍里不止有普通居民,是这样吧?”
凌辰微微一顿,道:“是。”
果然,一般人很难组织这么多人的队伍在废城保持纪律,而他们做到了。如果按照莫顿城被彻底攻破的时间计时,他们已将这种纪律维持了若干个月,这简直就是奇迹。其中必然拥有有领导能力和武装能力的人,估计不止一两个人。
“你猜的不错。这支队里有三分之一是莫顿残余的武装力量,包括我和救了你的那家伙。现在这点人已经称不上武装势力了。剩下的都是没逃出去的普通住民。”
凌辰睨了正在清理的人群一眼,“那辆车是避难舱体,祁灵以前待的中型避难基地配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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