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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皮冻
到了家, 贺夫人仍一脸憋屈,便是贺老板归来,也没半分好脸色。
贺老板素来疼惜娘子, 当年他开商行的本钱,全是娘子从嫁妆里挪出来的。可以说没有娘子, 就没有他今日的光景, 他对娘子向来又敬又爱。
见娘子心绪不佳,他笑着上前攥住她的手,“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告诉夫君, 夫君替你出头。”
贺夫人捏紧帕子,语气带着委屈, “你说的当真?就是宋夫人与王夫人!她们今日叫我好生出丑, 你去替我好好教训她们一顿。”
贺老板闻言尴尬一笑, 脸上满是为难。宋员外与王员外的名头,整个清流镇无人不晓,他去教训……
贺夫人见他迟疑,狠狠跺了跺脚,“我就知道, 你个没出息的!”
贺老板讪讪赔笑,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好了娘子, 不气了。我从府城给你带了好东西, 你来瞧瞧。”
贺夫人眼底霎时亮了些, 嗔他一眼,“怎么又给我带东西,上次不是说了少带些, 堆着都用不完。”话虽如此,目光却紧紧黏着他,好奇追问,“这回是料子、簪子,还是别的新奇物件?”
贺老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都不是,这回带的可比那金贵多了。是近来府城最时兴的吃食,酒楼里想点上一盘,光有钱都不行,还得拿出些实力人脉来,不然店里的伙计都懒得搭理你。若非你夫君我与府城赵家有些交情,压根买不来这一盘。”
贺夫人愈发急切,“到底是什么?快拿来我尝尝!”
贺老板抬手拍了拍,一旁丫鬟端着托盘上前。他接过盘子,献宝似的凑到贺夫人面前。
“夫人瞧,便是这个,唤作香肠!用猪肉做的,有辣咸两种口味,我都给你带了,快尝尝。”
贺夫人嘴角一抽,这分明是方才宋夫人那摆的,什么顾大厨做的,怎么就成了府城最抢手的吃食。
她满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贺老板,“你说这是府城最受欢迎的吃食?”
贺老板笃定点头。
贺夫人晃了晃脑袋,凑到盘边细细打量,可怎么看都与宋夫人那盘别无二致。
她只能暗自洗脑,定是那顾大厨不知从哪尝到了这府城吃食,仿照着做了,还谎称是自己独创的。
一定是这样!
贺夫人心绪稍定,她扯出一抹笑问道:“夫君,这香肠是府城哪位大厨做的?”
贺老板:“夫人定猜不到,这香肠并非府城本土之物,反倒起于咱们清流镇。”
贺夫人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清……清流镇?”
“正是,说是咱们镇一位姓顾的大厨自创的。不光有猪肉肠,还有鸡肉肠、淀粉肠,滋味都极好。可惜我去时已经售罄,没能尝到,实在可惜。”
他看向贺夫人,又问:“对了,夫人这几日在城中可有听闻这位顾大厨?究竟是何人能做出这般美味,若是能寻到他,买些送去府城赵家。赵老爷最喜爱这香肠,我若能送上些,明年生意何愁打不开。”
贺夫人越听越慌,后背发凉。
赵老爷爱这香肠,她方才却当众说这是下等人吃的腌臜物,这话若是传到赵老爷耳中,家里的生意岂不是要毁了。
想起好不容易安稳顺遂的日子,若因自己一句话付诸东流,她当真恨不得找块墙撞死算了。
贺夫人的身子不由地发颤,但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追问:“你确定赵老爷爱吃的,就是这位顾大厨做的?”
“自然。”贺老板颔首,疑惑看她,“夫人难道认得这顾大厨?”
贺夫人勉强扯笑,认得是认得,只是……
贺老板没察觉她笑容里的勉强,反倒激动攥住她的手,“太好了娘子,你真是我的福星!那顾大厨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咱们赶紧去拜访,多买些香肠,趁年前送去赵家。”说着便要拉她往外走。
贺夫人急忙拦住他,猛然想起方才宋夫人与王夫人说的话,忙道:“那顾大厨在码头开了家小饭馆,已经闭店过年了。要等年后一个月才开门,此刻去也订不到。”
贺老板如遭雷击,失声道:“一个月,竟要这般久!”随即又期盼看向她,“夫人知晓得这般清楚,定与顾大厨相熟吧。能不能去拜托他,再给咱们做些。”
贺夫人神色扭捏,“我……我与他也不算多熟。”
贺老板见状也不勉强,只长叹一声,“罢了,大不了等年后我再想想办法。”
贺夫人看着夫君为家中生意操劳得眼下发青,心疼地捏了捏帕子。
不敢说自己与那顾大厨不仅不相熟,反倒因她大哥还存了些嫌隙。
忽然间,她眼前一亮,“那宋夫人,好像与顾大厨交情不错。”
贺老板闻言一喜,转瞬又蹙眉,“算了娘子,你与宋夫人素来不和,不必为了我的事勉强。”
“其实也没那般不和。”贺夫人急忙打断,语气急切,“我方才刚从宋夫人那回来,她性子其实挺好,是我先前总与她较真。我去求求她,说不定这事能成。”
贺老板满心感动,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委屈娘子了。”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贺夫人回揽住他,当即吩咐下人备上年礼,还特意取出上次贺老板从府城带回的好料子。
那料子流光溢彩,她十分钟爱,本打算留着给女儿做陪嫁,此刻也顾不上了。
宋夫人的闺女与自家女儿年岁相仿,想来也会喜欢这料子。这般送去,宋夫人应该不会计较她方才的冒犯无礼了吧。
若是能再帮她引荐顾大厨,那就再好不过了。
转眼除夕夜至,码头静悄悄的,唯有零星货船泊在水边,缀着微弱烛光。
一旁的巷子却截然不同,满是喧闹欢腾,暖意漫了满巷。
顾岛立在砧板旁,利落切着皮冻。这是他清晨才熬的,沉到井里冻了整日,此刻总算凝得扎实。
他将皮冻切成厚片,整齐码进盘中,调了料汁细细浇上,香气悄悄漫开。
李婶送的咸鸭蛋、宋夫人回礼的鲜羊肉、石夫子捎来的金鲳鱼,他也都一一烹好。再添上前两日备好的蒸碗,满满一桌菜肴,看得人眼花缭乱。
景尧望着满桌吃食,头回对吃饭生出怯意,他声音发颤:“夫君,咱是不是做的有点太多了。”
顾岛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往日独自过年,从不上心年夜饭,都是有什么吃什么。今年身边多了个人,一时激动就失了分寸。可做都做了,只好道:“先吃着,剩了明后日再接着吃。”
景尧咽了口唾沫,只觉这桌饭怕是要从年头吃到年尾。
顾岛尴尬笑了笑,夹块皮冻到他碗里:“小尧,尝尝味道。”
景尧盯着盘中半透明的物件,里面裹着细细的猪皮条,好奇追问:“夫君,这是……”
“猪皮冻,早上熬的那锅肉汤凝的。香得很,试试。”
景尧想起清晨厨房飘来的浓醇肉香,原以为是熬高汤,竟是做这个。
他抬手去夹,皮冻却滑不溜秋,像水里的泥鳅,好几次快夹住时,又从筷间巧妙溜走。
景尧眉梢微挑,添了几分兴致,握筷的手紧了紧,愈发认真。可那皮冻偏与他作对,他越较真,便越难夹住。几番落空,让他生了些脾气。
顾岛在旁看得发笑,见他半天吃不上嘴,笑着夹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小尧,吃这个。”
景尧望着眼前的皮冻,又瞧着顾岛眼底的笑意,总觉藏了几分调侃。
他胜负欲陡然升起,轻哼一声,端起碗,让皮冻顺着碗边滑进嘴里。泄愤般狠咬几口,带着些得意看他,“这样就吃着了。”
顾岛:……
只好收回筷子,自己吃了。
之后景尧像是与皮冻结了仇,桌上菜样样都碰,唯独不沾那盘皮冻,刻意孤立它似的。
顾岛更觉他像个孩子,故意逗他,“怎不吃皮冻,可好吃了。”
景尧不吭声,只不满瞪他一眼,嘴硬道:“不好吃,我不喜欢。”
顾岛轻哦一声,笑着伸筷探进皮冻盘,一抵、一戳、一提,皮冻便稳稳被夹起,毫不费力。
景尧看愣了神,才知竟有这般夹法,正想学着试,那盘皮冻就被顾岛端走了。
“既然小尧不爱吃,那我来吧。这皮冻不能剩,放到明天就不好了。”
说罢毫不客气地往嘴里送,一口接一口,转眼半盘就见了底。
景尧急得不行,也顾不上阻拦,伸手将盘子夺回来:“谁说我不喜欢?我只是不喜欢那样夹。”
话音落,他端着盘子,像喝汤般,将半盘皮冻呼噜噜灌进肚子。脸颊鼓鼓的,活像装满松子的小松鼠。
顾岛怕他呛着,赶忙递了杯温水过去:“慢些吃,我跟你闹着玩的,怎全倒嘴里了。”
景尧捂着嘴,含糊道:“你东次半胖了,还开忘笑。”
咽净嘴里的皮冻,满口爽利漫开。这皮冻瞧着普通,吃着却格外香浓,配着顾岛调的料汁,比绿豆汤还爽口。他意犹未尽追问:“还有吗?”
顾岛愣了愣:“有是有,你还吃?”
景尧眼神发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顾岛却没应,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不行,皮冻太凉,吃多了不好,何况还有这么多菜。”
景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满桌吃食,眼花缭乱间,也歇了吃皮冻的念头,慢慢细尝桌上菜肴。
那鲜羊肉被顾岛做成砂锅煲,顾岛怕凉了发腥,特意备了小炉子煨着。红亮汤汁在火上咕噜冒泡,酥烂的羊肉裹着晶亮油脂,萝卜、土豆吸饱了肉鲜,看着便诱人。
舀一勺连汤带肉送进嘴,醇厚汤汁漫过舌尖,淡淡的辣意从喉咙暖到胃里。
羊肉软嫩,带着浅淡膻香,又被香料调和得恰到好处,每一口都回味无穷。
天冷缘故,送来的金鲳鱼格外新鲜,顾岛这次便清蒸了。
鱼肉细嫩爽滑,呈蒜瓣状。入口轻嚼便化开,毫无粗糙感,还带着淡淡的天然奶香,混着葱姜清香,鲜味在口中肆意蔓延。
两人吃得畅快,顾岛还拿出从云娘子那买来的米酒,兴头上与景尧对饮了好几杯。
许是久未喝酒,几杯下肚,他便觉头晕乎乎的,大着舌头道:“小羊,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景尧脸颊微热,没想到顾岛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心头些许怅然,更多的是雀跃与好奇。
他身子前倾,眼神缱绻,似要将顾岛的模样,哪怕脸庞那颗小痣都深深刻进心底。
接着红唇轻启,声音低沉缠绵,像专索人精气的精怪般,带着几分引诱。
“有多喜欢?”
顾岛望着他失了神,半晌才伸出手,尽可能张到最大,笨拙应答:“这……这么喜欢。”
景尧似很满意,笑得愈发灿烂,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似奖励般,轻声回应,“我也是。”
顾岛不知听没听见,只傻呵呵瞧着他,猛地往前一凑,嘴唇结结实实印在景尧唇上。
柔软相触不过一瞬便分开,却将景尧的脸烧得比炉火还旺。他双耳嗡鸣、脑子发懵,眼里只剩顾岛那张泛红的唇,再也容不下别的。
而顾岛,竟似全然没察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依旧一副傻呵呵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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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个充满皮冻味的吻[奶茶]
第102章 上坟
第二日顾岛醒来时已是晌午, 记忆还停留在饮过米酒、与景尧对坐闲谈的时刻。至于说了些什么、之后又发生了何事,竟半点也记不清了。
他揉了揉发沉发懵的脑袋,刚想下床寻景尧问个明白, 景尧已先一步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
见他醒了, 景尧脚步快了几分, 将汤稳稳搁在床头小几上,轻声问:“夫君醒了,头可痛?”
“不痛。”顾岛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疑惑道, “这是什么?”
“醒酒汤。”景尧端起碗,小勺慢悠悠拨弄着碗中氤氲的热气, 语气故作随意:“夫君可还记得昨夜的事?”
顾岛披了件外套, 靠坐在床上, “昨晚怎么了,我正想问你呢。”
景尧搅汤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眼,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顾岛被他看得莫名发虚, 讷讷道:“……怎么了?”
景尧唇边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冷意:“夫君这是, 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岛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只觉屋内温度都陡然降了几分, 他打了个哆嗦, 拼命回想却依旧一片空白,只得小心翼翼试探:“我……我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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