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至稍微开阔些的地方,白业神色如常地松开了手,舒畅蓦地攥紧掌心,此地无银似的将残余温度揣进兜里。
先到一步的蒋秀回头找他们:“哎呀这个楼梯太难爬了,我老公刚才一路牵着我,你们也小心脚下啊,说是这宫里楼梯都是这种的……小畅,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爬得有点不舒服了?快快快,小白你给他吸点氧!”
白业从善如流安装好氧气瓶的吸嘴,递到舒畅面前。
舒畅十分认同自己的大脑已经缺氧到快要失去理智了,接过瓶子就气鼓鼓把一大口氧气闷进肺里。
逐步观摩,舒畅有一点点走神了,只是跟在蒋秀身后,余光有一眼没一眼地瞥着白业时而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手臂。
那手臂突如其来凑近碰了碰他的,害舒畅有些下意识想躲,不过白业似乎只是示意他跟上:“别走神了,带你看个地方。”
舒畅从白业身上看出点正义凛然的态度来,心想可能前面有什么罕见东西值得一观白业才特意提醒,只迟疑一瞬就跟上去。
只见前方红色的木栅栏圈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场所,周围人都要往里看两眼,似乎还有导游在介绍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舒畅也凑过去看,只见铭牌上大致写着这是早年前贵族的旱厕,就建在悬崖边,现在只许参观不许使用……
不知是什么时候的游客往那底下扔钱,愣是在下方空荡的山石间堆出了个“聚宝盆”的视觉效果。
舒畅脸都木了,扭头就走。
白业实在没忍住,笑着追上来:“舒畅!慢点走,舒畅……”
被白业这么一闹,舒畅飘走一半的三魂七魄又好像重新在身体里安稳下来。
出于文物保护、宗教尊重和秩序管理的目的,游客们在参观途中是不被允许照相的。
有些游客会侥幸偷拍,但舒畅愿意遵守规定,早早就收好了相机,只是心里难免可惜——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亲眼见到如此恢弘的历史遗存。
各个殿堂墙壁上有巨幅壁画唐卡,藏有无数经书典籍和成千上万的塑像。
舒畅来之前做的功课甚少,不曾学习历史沿革、不曾接触政教体系。
他与红衣僧人擦肩而过,只觉金塔之下,世俗渺小。
他们穿越狭窄的参观通道,一路仰望矗立殿内的、成吨重数米高的金质灵塔,慨叹声嘈杂络绎,舒畅在某个塔尖,看见了白业所说那颗从死去巨象体内剖出的巨大宝石。
最后他们登上金顶,光线骤然充足、视野终于开阔,能俯瞰脚下园林、能远眺遥立群山,蓝天倾轧下来,像极倒灌的湖泊。
白业提醒微微眯起眼睛的舒畅把墨镜戴好,总算不再只说神话故事:“听人讲解说,佛像象征佛的法身,佛经是佛的教诲,佛塔体现佛的意志精神。你站在这里与佛对望的时候,很难不向往人们所传颂的神圣与纯洁。”
舒畅的视线隐在墨镜后面,白业却能捉到他目光似的:“我们略微去了解这些,是为了更好的尊重本地民俗,倒也不是真的要把什么东西寄托在这里。”
白业就这样道出写在舒畅脑海里的“观后感”,浅显又默契。
舒畅微微一怔,轻轻抬眸去找白业的眼睛。
“舒畅,你的名字很好。神山在上,祝愿你舒心畅快。”白业背后有终年不化的雪山之顶。他好像在这里待得久了,像山一样苍劲孤单又自由广阔,“扎西德勒。”
从布宫下来,又再一次错过吃午饭的正点。
这里的餐饮店称不上多,与游客的数目无法匹配,给人一种东西得抢着吃的感觉,而他们下午要逛的园林非常大,闭园时间也比较早,因此蒋秀他们的意思是大家先行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路上遇见卖小吃的地方,再随意按需解决。
舒畅已经习惯这几天不能按时吃饭,好在他以前忙起来也常常顾不上这些,因此适应得很好。
他只是有些别别扭扭地担心,白业这个时不时喊饿、吃饭第一名的人,此时胃里是不是又开始空落了。
舒畅一边恼自己干什么多管闲事,一边在随身的包里翻翻找找,从缝隙里捞出一包酒店顺出来的饼干,板着脸扔给白业。
白业轻一挑眉,愉快接受投喂。
白业撕开饼干包装的时候,舒畅都怕白业非要分一片给他吃,那太腻歪了,舒畅受不了这个,就在心里预演一番表达嫌弃的拒绝词。
但白业说:“不给你留了,我好饿。”
舒畅:“……”
这座园林式的建筑群规模宏大,留存颇多古迹,有亭台小筑和静池幽潭,还有不少移取于神山山脉上的、其他地域罕见的珍稀花草。
这些“摘一朵判十年”的奇花异草累惨了舒畅,偌大的园林处处佳景,舒畅按快门的手指自进门起就再也没歇过。
万分专注于做什么事的时候,不仅耗费精神也耗费体力,白业见舒畅为了满足蒋秀她们的“乐此不疲”而忙忙碌碌、专心致志,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给舒畅留一块饼干。
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舒畅都想干脆席地而坐,忽然之间就累得前胸贴后背了。
有一阵没工夫留意白业,现在闲下来,舒畅才看见白业提着口袋从远处走近,像是中途离开了一会儿,走到跟前,舒畅才问他:“干什么去了?背着我的包到处跑。”
白业从袋子里摸出一盒新鲜的酸奶:“除了背包也帮不上别的忙,这里的酸奶是特色,你先尝着,我把剩下的这些拿去分给蒋姐他们。”
没两分钟,白业就和跑去自拍的蒋秀几人一起过来休息,坐在舒畅左右,一同品尝着鲜香的酸奶。
蒋秀问:“小畅是不是累了?”
舒畅最擅长在这种时候撒一点娇了,他装模作样锤锤自己的腿:“是呀,走得我好累,今天没有三万步都收不了场,姐,你们太厉害啦。”
蒋秀美目一瞪,笑说:“酸奶都糊不上你的嘴。不过这园子里怎么这么多卖酸奶的?”
这就不是舒畅能解答的问题了,白业自然接话:“说巧也不巧,上个月中下旬有本地一个盛大节日,翻译过来差不多就是‘酸奶节’的意思,每到这时候,当地居民就会拖家带口跑到这儿来支帐篷,参加节日仪式,还有戏可以听,有更多的摊位可以买东西,非常热闹。”
“唷,”蒋秀说,“那是不巧,我们错过了,要是早几天来说不定还能赶上。”
舒畅很喜欢体验这种最原始的风土人情,听完白业的介绍起了一点兴趣,自己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些图片和资料,不由觉得成群的帐篷煞是好看,心里还想着下次如果有机会,就也来参与一下。
下次……
即使有下次,也不会有白业这个不专业的解说员了吧。
舒畅忽而没了兴致,按下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蒋秀几人起身到几步开外的地方扔垃圾。
白业趁四下无人,拇指抹过舒畅嘴角那一点点残留的酸奶痕迹。
舒畅一反常态,并没有表现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只是安静地看向白业,没说任何话,无声地寻求着某些他自己都暂且不懂的答案。
白业如有所感,像宽慰也像应允:“不要可惜,还有机会再来。”
白业拿过舒畅手里的酸奶盒,起身替他丢掉。
舒畅唇角滚烫,心底怦然。
--------------------
定时搞错了!请当作周二的更新(抱头蹲下)
第10章 落雪
或许是这天没有应酬,行程丰富又紧凑的缘故,蒋秀让大家打起精神,晚上还安排要去看实景剧场表演。
表演开幕时间在晚上九点,时间尚早,大家终于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实实在在吃了一顿像样的晚餐,还在席间听到了酒楼安排的民族声乐。
七点半左右,天色未晚。
白业关注着时间,提醒说:“吃好了吗?这个剧场表演是个大型实景剧,剧场在山里,用人工道具结合自然景色的方式吧,呈现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特别在旅游旺季的时候,总是座无虚席,检票进场都要检半天。我们还得往上开十公里左右,吃好了就准备出发吧。”
依然是白业驱车。
睡饱饭足,三万步积累下来的疲惫感很快在车内传染。
能量挥洒一空的蒋秀她们在后座浅眠,舒畅的续航也几乎“命悬一线”。
舒畅偏头去看不露疲态的白业,看他总是不动如山的可靠样子,自己恍恍惚惚,被衬得动摇起来:“白业。我好像有点……习惯坐在你的副驾驶了。”
“嗯,”习惯意味着心安,白业觉得窝成一团的舒畅让他的副驾驶座位变得温馨柔软,就放轻声音对舒畅说,“累了就睡吧,还要再开一会儿。”
舒畅与困意僵持,不肯闭上眼:“你不累吗?”
白业并无勉强,平淡说“不累”。
但他的话没有轻易换来舒畅的信任,舒畅将信将疑:“真的不累?你都陪着走一天了。”
“真的不累,再陪一阵子也没关系。”白业脸上闪过笑意。倘若舒畅此刻没被睡意席卷,应该就能发现白业几乎是在哄人了,“舒畅,我骗过你什么?睡会儿,快到了叫你。”
……
“没事,让他睡,我们先去透透气,顺便上个厕所。”
“好。我听他说来之前就在连轴转,估计累着了,等会儿我叫他。你们别走远了,注意安全。”
……
——迷糊间,舒畅好像听见蒋秀与白业的对话,短暂地睁开了眼睛,正欲问他们到哪里了,一只覆着薄茧的温暖掌心就在这时候遮了上来。
渐晚的天光透不过指缝,车里只留白业一个人的声音:“嘘,你还可以睡十分钟,多的没有了。”
舒畅半梦半醒间福至心灵,顿悟了如何分辨白业那些义正言辞的谎话。
设备包累了就换着背,是谎话。
要借走他仅剩的氧气瓶,是谎话。
快到了会叫他,也是谎话。
舒畅全凭意志力,软绵绵地扒拉白业盖住他双眼的手,拆穿白业:“你没叫我。”
白业翻起掌心,手指稀松地扣进舒畅指间,舒畅就和白业牵了个意识模糊的手。
十分钟后,舒畅的羞耻心和瞌睡一起醒了,他一直把手揣在裤兜里,像要隐藏什么……也像要珍藏什么。
旅客的车子在停车场内停得整整齐齐,舒畅却觉得当下有一样东西不受控制地脱轨了,那样自由不拘,又那样不落实际。
是他飘飘然的心。
蒋秀她们休整好,回来与舒畅和白业汇合,舒畅的心绪才勉勉强强落到实处,听见蒋秀一脸不赞同地对他说:“你这样穿,晚上要把你冷死!”
短暂回到车边的白业手里正拿着舒畅一时疏忽遗落在车上的外套,他去而复返,附和说:“虽然也不至于冷死,但肯定跑不了要去租一件军大衣穿,比我的衣服更不好看。”
舒畅捏着鼻子把外套老老实实穿好,有转移话题的嫌疑:“车子只能停这里,我们还要往上走一段,人好多,我们也快点过去准备进场吧。”
一行人便在渐渐暗下的天色里,随着人流,慢而惬意地朝着剧场入口的方向迁徙,一路经过许多小商铺,亮着暖洋洋的、漂亮的灯,人们或被吸引,停下脚步采买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或从商铺里穿行而过,只带走热闹的气息。
入场限流、分流,检票处实在是人满为患。
为了不走散,蒋秀挽着她老公,慢慢朝前,舒畅跟着她,被谁不小心挤了一下,背后的白业就更靠过来一点。
蒋秀笑着回头:“每到这种人特别多的场合呀,就特别羡慕你们……”
人声嘈杂,白业没有听清蒋秀的话,就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前胸贴着舒畅的肩背,把头低下来凑近聆听:“什么?”
蒋秀大声一些说:“羡慕小白你长得这么高!不像我们,老是被推来搡去的!”
原有的空间被排在后面的游客填满,白业没有地方后退了。
舒畅总不能去挤前面的蒋秀,只好将就着和白业靠在一起,听到白业回应蒋秀的、却响在他耳旁的轻笑。
环境逼仄拥挤,舒畅却觉得,好像身后这个人给予的怀抱是这样安静广阔的。
进场落座,托领导们的福,舒畅也蹭到不远不近还靠正中的好位置,视野开阔没有一点遮挡。
剧场是露天的,演出十分依赖天气因素,而是夜云清月明。
白业坐在最外侧,在舒畅旁边:“山里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的,今晚我们运气不错。”
“是啊,”舒畅跟着雀跃起来,一边关掉闪光灯,积极调试相机,一边嘴上不停地问,“一会儿主舞台在哪里?我没带大镜头,应该是可以拍照的吧?那座山是真的山还是大型道具?看起来半真不假,是怎么把剧场修建在这里的?”
白业忍俊不禁:“是羊……”
“扯你的淡吧,我看你是想吃羊。”舒畅当机立断制止白业满口跑火车,“我理解为什么能在这儿做租赁军大衣的生意了,风真大。”
白业伸出两指在舒畅手背轻轻一碰:“要演一个半小时,这个风会越来越凉,晚上说不准会不会下雨,蒋姐他们都把薄羽绒拿出来披上了,你要觉得冷就去租一件。”
皮肤上的触感转瞬即逝,体温却像被燎原星火引燃。
舒畅调整坐姿,手肘好似自然地和白业挨在一起,垂眸来回拨弄着相机按键:“你不冷我就不冷。”
舒畅问的那一箩筐问题,白业插科打诨没来得及讲解,但在演出开始后就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剧目所讲是公主远嫁和亲的故事。人们目光所及的所有场地,都是这场剧目的舞台,连真实的山川与明月也融入其中,成为它的布景,大型道具逼真而壮美,瑰丽的灯光明暗转换间,便在人们眼前重现了灿烂的大唐盛景和巍峨的布宫样貌。
路遥途险,公主不再有归日,便毅然摔碎了伴她出嫁的信物,葬乡愁于漫山风雪,从此远方便是家乡。
7/19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