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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尊足有二十层楼高的四面八臂金刚多罗菩萨像,在人间显露出了它那毁灭一切的狰狞本相!
它头顶戴着华丽的五佛化冠,曾经或许宝相庄严,慈悲俯瞰众生。但此刻,那金箔早已在长年的海水侵蚀中大片剥落,死皮一样挂在脸上,露出了底下布满藤壶、油污和锈迹的钢铁骨架,早已被腐蚀成了四张哭笑不得、流着铁泪的恐怖面具。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八条手臂。
每一只巨手之中抓握的,哪里是什么度化世人的法器,是足以开山裂海的杀械。正面主臂的五钴跋折罗是高速自转的深海岩层钻探头,另一臂法丨轮是一个巨型矿山链锯,其宝剑是喷吐蓝火的切割炬,其宝瓶更非甘露乃是一个高压液态炸药喷射罐,烂肠穿肚的毒汁!其金刚索是一条高张力钢缆末端挂着一个足以抓起坦克的电磁起重鬼爪,那象征法音远播的白海螺,赫然是一台超功率的工业涡轮吸排机,巨大无朋的涡扇叶片正以每分钟数千转的速度狂啸,负压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空气漩涡,将破碎的砖石、断裂的横梁,连同漫天的暴雨,一股脑地鲸吞而入,在机器的胃囊里嚼碎了,喷出来的是粉,是雾,是灰。那本该圣洁无瑕、托举在掌心的红莲花,多层环形盾构刀盘在旋转中层层绽开,稍有触身,便是骨肉成泥!而最后一只高举过头顶、摆出射杀姿态的弓箭,是一根气动液压破碎锤,那根钢钎每一次轰击在虚空中,都像是巨灵神在擂鼓,震荡出一圈圈扭曲视线的激波,连空间都要被这蛮横的怪力凿穿!
八臂轮转,罡风猎猎,发了狂的千手邪魔,跳起了灭世之舞。百年的楠柱被拦腰截断,坚硬的石墙像豆腐一样被切开,金佛融化成金水流淌,坛城倒塌如积木……末法时代,天塌地陷,神魔无异。
“抓紧我!别松手!”
项廷单臂箍住了蓝珀的腰,在千钧一发之际五指如钩,攀住了金刚像外侧一根正在喷涌高压蒸汽的液压管。
巨像自转、旋转,那八条巨臂宛如一座疯狂加速的死亡摩天轮,两片风暴中渺小的枯叶,被抛甩。
而且蓝珀拼命挣扎。在那忽明忽暗的爆炸火光和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弧中,血糊住的眼睛里映不出项廷,只有那身令他魂飞魄散的绿军装。
忽然,蓝珀瞥见了斜下方数米开外,费曼正站在一段即将断裂的悬空回廊上。他在血与火中显得是如此纯净,他湛蓝的眼睛似纯金一样动人,哪怕在脚底也透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一个盲目的救赎。
“接住我!”
蓝珀竟一口咬在项廷手腕的动脉处!项廷手臂一瞬间的痉挛,蓝珀腰部发力,像一条决绝的飞鱼,把自己向下方的费曼用尽全力抛了过去!
明珠投怀对费曼这种平常完全双脚不下地不履凡尘的人来说是飞来横祸。帝王蓝的眼瞳细微而快速地颤抖,蓝珀这一扑,让他们两人的落点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项廷却被旋转的巨臂无情带走,瞬间被甩到了摩天轮的最底端!
空间在这一秒发生了残忍的倒转。项廷在下,仰头望去——蓝珀和费曼此刻反而在他头顶几十米的高处。
“小心!”
而金刚像那只握着旋转矿山链锯的巨臂,正顺着轮转的轨迹,由下而上,像一把断头铡,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咆哮着向断崖上的两人撩去!离费蓝只有不到半米!
下一秒他们就会被撕成两团血雾。
随着金刚像转动挡住了视线,两边首尾不能相望。中间横亘着绞肉机般的刀轮,那是绝对的死角。项廷在谷底,他们在云端。根本不能跳,太远了!凡人肉胎,插翅难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原本持着弓箭的机械臂,此刻气动阀门彻底爆裂,正如同一挺重机枪般,向四周疯狂盲射着一米长的合金钢钎!
“咄!咄!咄!”
数根米长的钢钎竖直地钉入了金刚的胸甲。
就在死神读秒零点一一的刹那,项廷怒吼一声,逆流而上!他踏在了第一根还在剧烈颤抖的钢钎尾羽上!借力,腾空。第二步,踩中上方三米处的另一根钢钉!在这旋转的、崩塌的、随时会把他绞碎的丛林里,踩着夺命的箭矢当成了登天的阶梯,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通天之路。
最后一步!他像一枚出膛的地对空导弹,带着违抗地心引力的暴烈动能,以近乎自杀的角度撞在蓝珀和费曼身上,赶在那夺命锯齿合拢撩起之前,重炮般冲出了平台边缘,飞溅的火星擦着项廷的靴底划出一道长长的火龙,他将所有人带离了死亡半径。
死里逃生。但也意味着,坠入无底的黑暗。
海水没顶。世界从极度的喧嚣,变成了极度的寂静。
项廷第一时间找到了蓝珀,再次箍紧了他。
可蓝珀眼中,只有追杀至水底的索命将军,图谋将全族最后一个人溺死。
他拔下发间的银簪,向身后那个紧抱着他的男人扎去。
一下,两下,三下……
银簪刺破军装,扎入肩膀和手臂的肌肉。蓝珀不是扎进了肉里,而是在把那个噩梦扎破,把屠寨灭门的大火扎灭。
项廷唯将人护得更紧。缕缕鲜血渗出,在深蓝色的海水里,那些血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凝结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红色绸带,有着生命一般,缠绕两人蜿蜒下沉。
项廷眯眼辨认方向,借着头顶微光,瞥见海底岩壁上一处裂缝。
伪装成礁石的闸门,因金刚的撞击错开了一道口子。
是入口!
他挟紧蓝珀奋力游去,费曼紧随其后。
三人被汹涌水流冲进闸门,重摔在地。
身后气密门隆然闭合,将海水隔绝在外。
项廷扶起仍在发抖的蓝珀,让他靠墙坐下。蓝珀也不知道是缺氧,还被大海的气势镇住了还是怎么,不再挣了,双手抱在胸前,夹紧双腿,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这样断肠地哭过,但想好好地哭,嗓子里却还不停地干呕。
项廷抹了一把汇聚到手掌上的血,站起身,起身扫视这条通向深处的长廊。
目光倏地定在前方几米处——
积着薄灰的地面上,一串脚印,尚未干透。
“果然,”项廷凛然俯视费曼,“你的推理从头错到了尾。”
入口处的电子眼红光一闪,捕捉到不速之客的闯入,启动清理程序,刻不容缓。
红光却在扫过项廷虹膜的瞬间,微弱地闪了几下。
紧接着,大门向两侧柔滑地滑开,如头凶兽,伏在主神的座下息羽听经。
“Welcome Back,0-0-6。”
第136章 巫山羽衣飘婀娜
液压锁扣鲨鱼颚骨般咬死, 来时路已断,他们被锁在这座深海铁棺之中。哪怕现在出得去,上浮更是自寻死路,那台八臂金刚还在疯转, 海面一锅高压沸汤, 露头就得变成肉糜。
项廷揿亮手电, 本是想找掩体, 可光柱扫过之处, 弧形的内壁无尽延伸, 地面竟带着一丝微妙而反常的上翘弧度。
蓝珀的啜泣声, 格外失真, 反弹、聚焦, 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回响。
项廷单手持枪,退弹匣,一颗子弹跳进掌心。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叮!子弹击中某种坚硬表面, 随即像被无形引力捕获,贴墙飞掠, 呼啸声从左至右划过头顶。
两秒后, 一只戴战术手套的手在黑暗中倏然探出,二指凌空一夹。
那枚绕场一周、摩擦高热的子弹,回到了项廷的指尖。
“我们在一颗球里。”他说,“球和球之间串联。”
然而, 还没等他们喘一口气。
四周数十面原本闪烁着红色错误代码的CRT屏幕,齐刷刷黑了一瞬,紧接着,全数爆出刺眼的白噪雪花。
环绕立体声广播系统传来经过音频调制的人声, 亢奋到扭曲,空灵而恢弘,仿佛云端垂下的神谕:
“苦海回头,方见彼岸。006,欢迎以此肉身,觐见此间‘罗刹神殿’。”
“既已入瓮,何必急着离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所求的名单、你执着的真相,皆在我这金刚萨埵之处。既然你我念力相接,因果已至,那我便慈悲为怀,为你开启这最后的方便法门,助你一程,早登极乐……”
“你果然没死,”项廷吐掉嘴里的血沫,盯住声音的来处,“住持,侠客,还是叫你活死人?”
俯瞰蝼蚁,陌生却又隐隐熟悉的声音:“我早已在‘头轮’证得‘不死虹身’……倒是诸位,‘坏劫’已至,地水火风四大皆空。若是脚步慢了,落入那无间业火之中……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以此劫波,度尽余生。去吧。”
雪花隐没,数字跳动:60、59、58……
【警告!警告!检测到深层污染入侵。】
【“清洗程序”已激活。“断尾程序”已激活。倒计时:60秒。】
【第一“璎珞宝珠”,强制脱离!】
三人像被冲进马桶,撞在那扇标着俄文的圆形气密门上,滚进一片红色应急灯光中。
整个空间震荡起来。滚滚黄绿色的浓烟,十分甜美,那是雾化的混合神经毒素。
“有毒!要炸!”
“跑!往连接桥跑!”
极速下坠,失重感将内脏揪到喉咙口。
这不是地震,是解体。下方连接桥的液压锁扣正以爆破顺序逐级失效,高压气体从破裂的密封阀中嘶啸喷出。
项廷拽着蓝珀在崩塌的地面上狂奔:“别停!往右跳!跳那个断口!”
“右边是空的,你疯了?”费曼瞥向右侧空荡荡的黑暗深渊,那是自杀。
“跳!!”项廷抱着破破碎碎的蓝珀,借着冲势纵身扑出!
就在他双脚离地的0.1秒后,连接桥左侧的支撑臂瞬间崩断,桥像荡秋千一样向左翻转砸去。若费曼迟疑或左避,此刻已成肉泥。
而项廷赌赢了。全靠毫秒级的反应和直觉,翻转的桥面恰好把自己送到了他们脚下成了临时的踏板。嘭!三人砸在正在下坠的桥面上,像坐滑梯一样冲向下一层的入口。
大逃亡中的费曼不忘复盘:“你什么时候发现住持还活着?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推理全错了?”
“你对了能差点死八百回了?”
声纹分析没错,光影计算也完美,结果却一败涂地。
“我明白,致以谢意。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一开始。”
“那你……”那你就看着我们踩坑、中计吗?你就冷眼旁观、束手无策吗?
“未必。”项廷抹了一把眼上的血,反手盲射。
“赐教?”电路四处冒烟,他们在火花落石中疾行。
项廷踢开一道栅栏,语速极快:“两把钥匙合体后上哪儿读取数据?就好比,你拿车钥匙在楼上能开车?钥匙得插进车,得打火!我翻遍全岛连个车影都没有,终端肯定在幕后黑手身上,说不定还跟自毁系统绑一块儿!”
“真正的数据库在一台超级主机里,那三试算什么?”
项廷落地翻滚卸力,给枪换弹:“算他钓大鱼!知道拿不到另一半钥匙,就等有种的有本事的送上门。算他未遂,因为我将计就计在我那半块加了点料,种了病毒。可惜他钓上来的是鲨鱼!我猜按他的剧本,本来合璧后金刚该往下钻,搅乱声呐网,他好趁乱溜。所有人都以为他改邪归正了,不会去追一个死人,他金蝉脱壳……”
结果事与愿违,病毒改写了指令,锁死了名单数据的同时,还让本该下潜的机械金刚逆势冲天而起,从升降机变成了攻城锤。
“现在那老东西肯定正满头大汗地在下面抢修。最后的机会,必须在他修好带着名单逃跑之前,宰了他!就算是进了老虎嘴也要掰下他两只牙来!”
重力控制系统已彻底崩溃。福尔马林罐体爆裂,防腐液漫溢,残肢漂浮其中,地面如涂满了黄油的冰面。
地面倾斜,三人向着冒着气泡的强酸废液池极速滑去!
项廷在滑行中拧腰拔出军刀,看准接缝处一块翘起的钢板,锵!扎入钢板缝隙,借助这唯一的支点,项廷手臂肌肉暴起,但这股下坠的惯性实在太大,并没有立刻刹停,军刀在钢板上划出一串火星,拖出半米长的深痕。
项廷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要被活生生从躯干上扯下来,肩关节发出咔吧的错位声。
与此同时,费曼在滑过侧壁时也扣住了一根裸露的加强筋。
项廷核心肌群像大马力绞盘一样疯狂输出,将身体变成一个临时的离心机,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半圆弧线。
“走!” 三人被甩进了侧上方的连接桥。
项廷兜着蓝珀一边奔跑,一边利落地处理着那把短突击步枪。枪口朝下在腿侧一磕,震出泥沙,拉栓、验枪、凑近抛壳窗轻嗅,确认击针簧没有因为盐分腐蚀而发涩。
最让费曼眼角微跳的是,项廷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管黑色的二硫化钼极压润滑脂。这种东西通常只有准备进行长距离潜渡或两栖登陆作战的蛙人才会随身携带。他看着项廷将油脂抹在枪机关键部位,随即一把将快慢机拨到底,切换到全自动模式。
“你早预知到会在海底作战?”费曼又问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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