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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炸了一锅爆米花。
小沙弥面色一改:“施主话中有话,衲子愿闻其详。”
费曼反而抛回一个问题:“‘缘试’的‘缘’字,大师作何解?”
“缘者,诸法之始,万象之基。经云:‘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这世间山河大地,有情无情,无一不是因缘和合的幻相。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那么我有一段缘,请你一听。”
他款款而谈,抽丝剥茧,空气归于潜默。
披甲侍卫近前,皇室书记官早已停笔,鹅似的伸长脖子,唯恐听漏掉一个字。
“1989年的春天,联合国666号发生了一起并未见报的瓦斯爆炸案。那是一场名流云集的舞会,那天,我恰好在场。”
“可那里实则是共丨济丨会总部。因缘巧合我加入了共丨济丨会,又结合军情六处档案得知,那场爆炸并非意外,也非恐袭,而是一次内部清洗的失败。”
“有一名成员试图切断美国人对他长久以来的控制,试图炸毁所有黑料金盆洗手,但他失败了。他不得不再次假死,逃回了这个他亲手打造的魔窟,从此闭门谢客。然而,终究难忍内心煎熬,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赎他半生之罪。”
白希利还在嬉皮笑脸:“老大,他在瞎诌些什么呀?”
小沙弥脸上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快得像是错觉:“费曼施主,你……”
安德鲁还以为他王弟死样活气虚张声势,怎么越说越有要弄假成真的节奏了?不由得心头狂跳:“是谁?你说的是谁?”
费曼目光定定看向出题人,随即破了题,一语道破天机。
“他就是第一试公案里的那位侠客,亦即,日莲宗的住持。”
小沙弥不语,只道:“施主还未说,猜到的第三试题目究竟是什么。”
“我上一句话,已然作答。”费曼道,“住持,就是那具无头人尸。”
小沙弥沉默了。这种沉默在费曼眼里等同于认罪。
再开口时,声音有种苍凉。
“那则公案里的‘商队’,表面行商,实则巨盗——那正是大洋彼岸的美国势力,便是施主口中的共丨济丨会。家师早年走投无路,受其胁迫与庇护,虽保全了性命,却也从此沦为鹰犬。他被困以此岛为住持,为眼线,名为弘法,实为销赃,日日夜夜,身陷无间。”
“故而,家师第一试问‘念佛可还有用’,并非问佛,而是问心。他深知身在染缸,口诵何益?欲得解脱,不仅需口诵,更需身行,需有斩断这一切的雷霆手段。”
“只可惜,家师受制于誓言与监控,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他设此三试,便是为了寻找一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替他了结这段因果,甚至……亲手超度他。”
何崇玉像朔风初起发出一阵叹息:“原来,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傀儡的故事……大师也是一位可怜人。这就是所谓众生皆苦吧!”
小沙弥点点头,继续道:“诸位檀越或许心生怨怼,觉此三试乃是戏弄。殊不知,一切皆为筛选出那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名单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入奸恶之手。”
“第一试‘智’,辩的是是非,破的是‘执’。世人被名利蒙眼,黑白颠倒,唯有拥有大智慧者,于这五浊恶世中,利剑斩乱麻。”
“第二试‘诚’,考的是担当,炼的是‘勇’。于绝境中护佑弱小,靠的是一颗无坚不摧的金刚心、一份向死而生的无畏勇气。”
“至于第三试的题目,便是:无头尸生前为谁?”
“他无头,便无眼耳口鼻,断绝了贪嗔痴慢;他只剩枯骨,便舍去了皮囊色相。住持盼有缘人看破其中因果,领悟其一片苦心。此乃天意,亦是缘法。”
言毕,他闭目轻叹:“可惜,有缘人未至,吾师已逝。”
“什么?死了?那……”安德鲁眼神涣散而疯狂地问,“那一直跟你说话的是谁?”
费曼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支录音笔,那是特工专用的高保真设备。
按下播放键,先是帷幔后老住持苍老威严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沙弥清清的嗓音。
两道声纹在分析软件中逐渐重合,化为同一根曲线。
“腹语,或电子合成,但声纹骗不了人。”费曼淡声道,“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变声器,再加上大殿的回音结构。这一整晚,都是你一个人在演双簧。”
好像王弟那股沉静如山的内涵轰然爆发,化作了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的无上威严,安德鲁五体投地:“我们不演了!我们俩就是华生与福尔摩斯!”
没想到费曼还有更绝的。
“以及,一些更感性的证据。”
他抬眼望向穹顶,又俯视地面,那是只有天才才能看到的几何连线。费曼这种人,什么事情只需让他亲自看一次就行了。
皓月滑过天空,月光经殿顶孔洞引导,与佛陀的宝镜相辉映,穿过尸骨肋间……那一根根骨头在地面上投射出的阴影,竟然奇迹般地组合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长跪不起、双手合十忏悔的姿态!
“我明白了,住持这是将最后的苦行,都浇筑在这副形骸里了。求的不是往生,而是日日夜夜,让这把骨头,代替他永远跪在这钟鼓之间……难怪,方才在楼下小师傅要执意避光,怕提前叫我们发现异常之处,”何崇玉眼神越来越遗憾,“项廷,你要不说句话吧!项廷呀,希望你有灵显灵!”
白希利酸溜溜地哼道:“风头全给他一个人抢光了,给他装了个大的!”
项廷不说话,看起来甚至不呼吸:“说得在理,我没的补充。”
“见其骨,知其心,断其缘。”小沙弥以梵国所特有的那种平静说道,“费曼施主,这一局,是您胜了。”
众人犹有未信者,米哈伊尔将军抬手朝楼下那面垂帘放了一枪。
砰!
咚——格拉拉。
子弹飞出去好久才听到声,不知道这大殿多大。
子弹穿透老住持的身躯,一声空荡荡的铿然声响。
非常苍劲、极具禅画意境的一响,因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具连五官都没描画的泥塑假人从帘后滚出来,胸前还卡着个小小的扩音器。
至此,费曼的推理,百分百,坐实了。
“哈哈,假的!全是假的!笑得我快尿出来了!”安德鲁一把搂住小沙弥的肩,用力晃了晃,“我就知道没白来!东西呢?交出来吧你!”
小沙弥从袖中摸出半块巴掌大的东西,那正是半块“卍”字硬盘。
他双手托着,走过项廷,走过费曼,却停在蓝珀面前,温声道:“如今两位施主各胜一局,决胜之权,便落在蓝施主手中。由您定夺第一局代表何方,此物当归您处置。衲子使命已了,就此别过。”
蓝珀手指绞着鞭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我……我…”
众人的心,都捏在嗓子眼上,心里万马奔腾地乱啊,等了一秒又一秒,每一秒都是快让神经崩断的一秒。
终于,蓝珀抬起头:“我要想想…让我想想!”
钟表匠大臣像西餐上菜一样托着他那顶精工细作的礼帽 :“既然如此,不妨休会十五分钟。为示公正,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蓝先生。”
小沙弥:“三楼有厢房,诸位可自便。”
啪唧,安德鲁把那只鸭雏蛋壳砸在白希利光溜溜的脑门上,乐道:“看什么看?这就叫鸡飞蛋打!”
白希利又饿又冷又累又输了觉得人生了无生趣,像吉娃娃那样叫了会儿,然后眼泪说来就来挥泪似雨:“老大……这下全完了啊!这下可怎么办啊!”
何崇玉也叹气:“是啊为今之计呢?”
项廷丢给所有人一个高大沉默还有些不屑的背影:“马放南山,埋锅造饭。”
说完,他径直向蓝珀走去。
蓝珀警觉地后退,鞭子攥紧,其实他是怕项廷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袭击地过来梆栋的亲他一下:“你要干什么?别逼我!我要静静……”
项廷倒不是来打感情牌的:“想起个事,办完你就静你的。”
搜了蓝珀的身,把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毒虫都抖落掉,最后摸出了那把“仰阿莎”。让蓝珀携带热武器,太危险了。
项廷卸下弹匣,黄澄澄的子弹一颗接一颗掉在地上,叮当作响。在蓝珀的尖声抗议中,仁慈地留下了一颗,重新上膛。
蓝珀:“一颗子弹够打谁?”
项廷把枪塞回蓝珀手里,握着他的手,指着楼下的住持的头晃了晃,非常有宗师风范地说:“枪是心打的。等你什么时候用心了,子弹自己会长眼睛。一颗,就够用了。”
“阿——嚏!”
白希利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涕泡炸出来。假发歪在一边戴不上,光头上全是冷汗。
冻感冒了。
小沙弥无声无息走近,轻声道:“施主,去洗个热水澡吧。衲子的房中有换洗衣物,身量应与你相仿。”
白希利没客气,有气无力:“你的房间在哪?”
“三楼左转,最后一间。”
白希利擎着一根棒棒糖上楼。吱呀作响,梯子很陡,他差一点摔跟斗。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云,拖在身后。
走廊很长,没有电灯,只有每隔数米挂着的风灯在暴雨透进来的潮气中摇曳。
两侧禅房门扉紧闭,或虚掩一道黑黢黢的缝。原本是供挂单僧人清修之地。这十五分钟内,众人在此休息。
路过第一间房,门没关严,白希利像只壁虎一样贴在门框边瞄了一眼。
屋里主墙上赫然是一幅《魔王波旬阻道图》。波旬率八十亿魔军,刀枪如林,正围攻佛陀。
而此刻站在画下的,正是方才大殿上那一群群龙无首的权贵。费曼的冷血,费曼的多智近妖,都让他们害怕。于是内外数层,把伯尼的病床围得水泄不通。
迪拜王公建议对蓝珀诱之以利,那个数字让死死捂住嘴的白希利差点叫出声来,他好像不明白他甩出去的数目都是真的钱一般。紧接着他就凶相毕露,拔出一把镶满宝石的黄金匕首插在桌面上:如果他一会不交出来,我们就不用讲什么规矩了。直接剁了他的手!韩国财阀手里攥着卫星电话:西八!我已经通知了家族控制的安保舰队。三艘驱逐舰,就在十二海里外!只要我一个信号,不管这岛上有什么佛有什么神,统统炸平!日本华族正跪坐在地:我们也一样。海自的潜艇已经封锁了航道。呵呵,如果那个中国人向我们开火,他就会孤军作战,那可就要热闹了。他要是敢独吞,就让他和这岛一起沉海。既然我们也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带走。走,我们去扣住他,别叫他跑了……法国人说他们也能远程火力支援,但是武器是通过古巴购买的,想请苏联人帮着鉴定一下火箭筒的批号和装运时间。
所有人交换着眼神,明白那个黑虎霸气逼人,来头不小,惹不起,但不妨碍他们提前预支着胜利。
白希利心头一颤,缩着脖子溜走。经过第二间房,他又忍不住往里瞥。
墙上挂着《帝释天战阿修罗图》。画面正中,帝释天正手持金刚杵,与三头六臂、怒目圆睁的阿修罗王在云端死战。天神想要维护秩序的洁净,而修罗只想把旧世界砸个稀烂。
费曼把白兰地倒入圆玻璃杯中,转动,用手的温度把酒暖一暖,以便喝之前让酒的蒸汽熏一熏他的感官。他在岛上待得太久了,大抵很不透气。
然后说,我们本是可以做一笔交易的。合作是唯一的出路。我可以动用军情六处的最高权限帮你洗底,甚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条件只有一个——剔除所有关于温莎家族的数据。
项廷没抬头,正专心给每支枪的枪口加装圆锥形的消火罩。他说这世上的脏水,哪有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的道理?英王室牵涉多深,你心知肚明。把你们摘干净,整张网就破了。我要的是全部的真相,全部的报应,不是任何人筛选过的历史。
双方本就都有些例行公事的冷淡,交换完一轮意见,气氛就更加僵冷,像两只养不到一笼子里去的动物。
继而,钟表匠大臣情绪上有点无法接受,说这位先生,你似乎不仅没有力量同王子说话,甚至很难正眼看我们。项廷抚摸着机枪的把手,似乎听劝,斜了眼把嘴里嚼的一根草吐了。他长得骨性很强,眉弓眉骨高,一种被压在他的阴影之下的感觉。
钟表匠大臣连退数步又立马道,我们不愿提审你,是免得损及王子的英雄形象!然后他弯了几下腿,好让血液流通流通,不时地从椅子提起屁股。
白希利不大听得懂,正要蹑手蹑脚地搬着烛台离开。
里面两人的谈判显然已破裂,因为他们已各干各的去了。
费曼又在通电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去倒了一杯,说,我的感情已经无法回收了。
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他一见钟情,就像您在1939年一见菲利普就把心交出去一样。
项廷在干嘛,白希利拉长耳朵,在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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