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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见费曼挨打,安德鲁非但不觉得满世界的丢人现眼,莫名其妙开心了一把笑得咯咯的。直到被钟表匠大臣回头怒瞪,才赶紧嘟着胖嘴唇憋成一声水牛哼。
白韦德做了一个昏厥状靠在座椅背上,躺下开始吸氧。
周围的人终于从石化状态震醒了。钟表匠大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敢肯定自己的眼睛瞪得有英式茶杯口那么大。岂有此理!简直是弥天大罪!放肆!护驾!护驾——!竟敢袭击殿下!拿下这个疯子!四名皇家特勤卫兵应声而动,锁定了蓝珀。
蓝珀:“拿手指谁呢?有没有家教?你这老东西满口主子爷,你又是从哪个太监房里钻出来的?”
这无疑是对一位内阁重臣的奇耻大辱:“我乃女王陛下钦封……”
“都退下。”费曼终于开口,听不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虽然脸颊上的指印还在发烫,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殿下!您在美国待久了,难道也变得如此……如此‘大仁大量’,如此‘随和’了吗?”钟表匠大臣痛心疾首。
“我说退下。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蓝珀摆出一个猫那样前扑的动作,仰头逼着费曼对视,边说边一眼又一眼地挖着他:“就是你要娶我?还要把我关起来给你生十个八个孩子?想媳妇?我找人送你去配种站呗,你这儿的门脸儿可是不愁租啊!”
“荒谬!此等粗鄙之语,已然构成了对王室尊严的实质性僭越!”即便冒着再次触怒费曼的风险,钟表匠大臣也必须站出来,一长串不换气,“阁下,请以此为界,审慎您的措辞。您或许并未意识到,此刻伫立于您面前的,绝非一位仅供您调侃的普通绅士。他是温莎王朝延续千年的法统,是承蒙上帝恩典、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未来的君主,是信仰的捍卫者,亦是这颗星球上十六个主权国家共同效忠的元首!是……”
蓝珀一个字,野!里里外外都透着一个野字:“哦,你是他什么人,讲话像他爹一样,想教儿子,有本事自己生个啊!我看你肚子挺大,应该挺能生的吧?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梆子横什么横?人之将死才会像你这样缺德少教啰哩啰嗦的,有事留着上坟的时候说!”
一箩筐话把钟表匠大臣治得伏伏腊腊像马戏团里的老猴子。钟表匠大臣觉得全身上下让人给涂满了大便!
费曼大抵也觉得这话很是扎耳朵,皱了皱眉:“我理解你此刻溢出的愤怒……一些误会,我们坐下谈。”
蓝珀想起安德鲁那些混账话,何止一个愤怒了得,何尝不是羞愤欲死!今天又是懵懵懂懂被项廷占一回便宜,又遭这几个歪嘴斜眼的洋人言语轻薄,他转过身去,用手捂住半边脸。项廷指腹刮过的地方,还烫得厉害。
可是瞧着,这个姓费的,也不是流里流气的人。
蓝珀的头突然疼,景象水纹般晃动。
大片大片柔得化不开的金柳,和粼粼波光的康河,他看见自己正躺在一条窄窄的平底船上,忘了那天穿的是及膝袜还是丝袜,总之,百无聊赖地仰视着身边读书的青年,他的胸前装饰着满满的勋章。他自律、尽职尽责,高贵但没有架子,冷若冰霜其实相当害羞。而自己则坏心眼地说,我的梦想是有一天嫁给一个农民,有很多马、狗和孩子……每天晚上我都要我的丈夫给我涂脚指甲油。
想了两秒就放弃了。
什么东西。
蓝珀平了平气儿,便骤然地礼貌起来:“你好,真的是误会吗?”
费曼语气肯定:“蓝,我们之间,连争吵都不曾有过。”
好没理由又突然想到了项廷,项廷像一个匪徒闯进他的心房,蓝珀马上心就揪揪起来了。两只手缠绕在身后摇了摇身子,这话是带着笑问的,问的也未必是他,反正一下就从嘴里出溜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要娶我?那三书六聘,文定之礼……”
话里的笑意很有表情太过鲜活,那双含笑的眼睛是很好想象的,太难忘却的,费曼的眼球好像被闪电刺了一下似的,微微地闭了一下眼:“我……”
蓝珀等得,掏掏口袋,恨不能摸块石头,兜头给他扔过去,只好远远砸了他一个白眼:“一句话打八百个磕巴,我要是跟你过日子能累个半死还不落好呢!”
何崇玉冲上来打圆场:“蓝他失忆了,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安德鲁也嚷嚷想反悔:“谁跟你提亲啦,你自己一个地球?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费曼却看着蓝珀:“这个问题,一个月后,我必定给你答复。不也许过了下周……”
然而话音未落,蓝珀竟抄起地上一节软鞭,抽了上来!
费曼的右眼球剧痛,几乎当时就看不见了。
一位皇家卫兵欲上前遭到喝止,感到一阵浓烈的悲愤,抽出佩剑:“殿下!您该有自己的立场。您没立场,我们就得陪着您当傀儡吗!”
费曼声音沉冷:“我是你的殿下,我命令你把剑放下。”
那年轻气盛的骑士梗着脖子,直接将剑扔在地上。
费曼:“西蒙,捡起来。”
然而蓝珀光着的脚在那柄西洋剑的护手下一勾、一挑,银色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
“既然你要娶,那我就送你份彩礼——送你去见上帝!”
但有个冒着一团白气的人,冲过来挡前面。
蓝珀刚才还凶狠着的脸,呱嗒就掉下来了,想收剑已来不及。剑尖失控地向前送去。
第一下,剑尖刺入左胸,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蓝珀想拔,手一抖,对方不仅没躲,反而迎了上去,剑尖又向右上方一挑,划出了另一道银亮虚影。
蓝珀在项廷心口画了个歪扭的爱心。
蓝珀丢开剑,扑上去抱住他:“痛不痛!你怎么样?一定好痛……”
“不。”项廷说,“我爽了。”
这一剑,捅得他通体舒泰。天知道他在冰室里经历了什么。透过那层玻璃,他看到了蓝珀走向费曼。他看到了那个耳光。看到蓝珀香香的化骨绵掌像拍爽肤水一样拍在费曼脸上,好像在别的男人的脸上种下一朵朵桃花。那明明是属于他的耳光!属于他的恨海情天!他在里面憋得狂暴了,变异了!地老天荒,人事不知!要不是门锁得实在太死,管他上山下海,尺短寸长,蓝珀那鞭子应该打瞎的是他的眼!
白韦德忙安慰道:“王子,就算他抱得美人,江山还是您的!他这么自己出来,不就等于自动弃权放弃比赛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想起冰室里还在竞技。
刚才光顾着看这场惊天大戏,星光闪耀好莱坞,谁还记得什么大老爷们耐寒比赛。
一同扭头望去,不见冰室内的肩座王。
只见室外一座倒下的山,脸朝下,姿势很雷人。鲸落的周围,地板都微微塌陷了,像一圈命案现场的法医标线。
原来,肩座王修的拙火定,是白骨观或者净土宗的某种极端变种。为了对抗肉丨体的痛苦,他必须日日在大脑中自我催眠:肉身是假的,是臭皮囊,我是光,我是电,我是纯净的琉璃。
伯尼的血,是他不净观的克星。一旦见血,唯心世界崩塌,肉丨体痛苦排山倒海而来。
肩座王晕血。
而项廷呢,项廷把他积蓄了二十一年的能量在这一刻因为嫉妒而迸发了。
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室里,体表温度高得能煎熟鸡蛋。
项廷吃醋,因醋忘躯。
一醋之威,焚天灭地。
蓝珀摸着项廷胸前冰冰凉凉的肌肉像河边的石头一样又硬又滑,也顾不得害臊了:“你这个傻子,你顶顶傻的,真的不痛吗?”
项廷有点阴暗有点可怕地说:“捅得真好。再深点就更好了。”
有点偷香有点窃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蓝珀的手拿到心口的爱心上戳了一下:“你送我的。”
蓝珀的目光像小鹿蹦跳着躲开了:“小屁孩你这次丢大人了。”
“我是哥哥。”项廷特别郑重,特别严肃地纠正。
“哼……我要把你撕吧撕吧喂狗。”
项廷却张开嘴,指了指,既倜傥又帅气,但混不吝的,眼神还很挑衅。
小沙弥声如古钟:“诚试结果已出。”
“费曼施主方:米哈伊尔施主虽折损两命,然肩座王与伯尼施主护持得力,余下13只鸭雏安然无恙。累计受试时长,共计124分钟。”
众人各怀心事地干闷着。小沙弥手中的念珠拨动了一颗:“124×13=1612。”
“黑虎施主方:黑虎施主定力通神,白施主别出机杼,然何施主处确有两只鸭雏不幸殒命。现有活口12只。累计时长,亦为124分钟。”
“124×12=1488,1612>1488,”小沙弥垂眸,“胜负已分,费曼施主方胜。”
安德鲁像只轮胎边滚边亲吻地板。钟表匠大臣也松了松紧绷的领结。
就在这时,何崇玉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等等!”
白希利正捧着某只小鸭子尸体怜惜,突然感到手心一动。
被判定死亡的鸭子,蹬了蹬腿,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嘎。
白希利高兴得原地起跳:“它不是冻死的,是假死被何叔的鼓声给震晕过去了!现在缓过劲来了!13对13,时间也是124分钟对124分钟!平局!我们没输!”
小沙弥上前查验,点了点头。
“荒谬!”钟表匠大臣一步跨出,出示他手中的计数器,“所谓‘124分钟’,不过是粗略的概数!既然关乎胜负,就必须精确到秒,甚至毫秒!贵方,由于白希利先生在入场前的犹豫、以及何崇玉先生出场时的踉跄,你们的总时长应当是123分56秒!”
安德鲁顿时笑成了嘎嘎的:“输了就是输了!你们的鸭子是晕了,你们的时间可是实打实地短了!”
争吵声掀翻屋顶,最终解释权归谁?
就在这锱铢必较的声浪达到顶峰之时——
“唧、唧。”
所有人都在找声音的来源。
“好像……是从黑虎那个篮子里传出来的。”
安德鲁带人挑走了最好的鸭子后,买珠还椟,篮子留给了项廷。
蓝珀伸出手,拨开那层暖烘烘的干草。
一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蛋,静静地躺在那里。
蛋壳上,已经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缝隙。
一只湿漉漉的、丑丑的小脑袋顶破了壳。
唧!
佛祖庄宁,众生熙攘,回荡在整个常世之国。
“黑虎,胜。”
第135章 石火光中寄此身
何崇玉中举, 白希利双手高高托起那只刚破壳的雏鸭,脚蹬莲台像登领奖台,像荣耀岩上的狮子王。
只有蓝珀怔在原地,大脑被大清洗过一样, 什么也没剩下。
冥冥中分明有个声音曾在他心底赌咒发誓, 绝不能让项廷赢了。再往前一步, 就是深渊了。可怎么会一差二错就走到了眼下这步田地?
欢腾未久, 质疑声四起。
“妖孽一介小乘教徒坐井观天, 第一试辩的尽是些皮里阳秋的话!肩座虚空王讲辩著的事业之光照亮十方, 真正的修为根本未得施展。你们可曾见过他在雪山之巅讲经的场面?底下人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如连珠箭发, 上师却要从容不迫, 一一作答, 字字精准,句句通透,非叫人诚服不可。有时一天下来, 连续十几个小时,应对千问万问!只要有一题答不上, 就担不起‘上师’二字!”
“真要放开来辩, 虚空王怎会输给那妖人?江湖地位,到底还是要论个尊卑高下!”
“小师傅啊小师傅,你到这时还想不透么?”
状态很火热,那小沙弥倒也好说话:“那肩座王如今, 还愿不愿再辩一场?”
肩座王把脸从地面抬了起来,嶙峋的肋骨,空洞的眼神,他一只巨掌扶住大地, 似乎在悲哀地询问黄天厚土,望向风雪肆虐中依旧昂立的火与发热之神项廷,他实在也是陷入了深深的迷惑:“本座……是强行出关,命不久矣。”
安德鲁见又不中用一个,哭过争辩过,上天无门入地无路,把头往墙上碰得咣咣响。钟表匠大臣几步上前把他三把两把揪下来,够了,再下去就成自取其辱的纠缠了!
一片混乱中,费曼朝前踏出一步。步声轻,喧闹止,空气紧。
“请出第三试的题目。”费曼说。
白希利洋洋地说:“我们赢了两局,还有比下去的必要吗?”
何崇玉也稳声接话:“温莎先生,大局已定,大势如此,何必执着?”
“确实,”费曼顿了顿,“再演下去,颇为上乘却也显得乏味了。”
众人皆看见,费曼脸上极少出现这种连微表情专家都不必费力解读的神情,他的下唇被微妙地牵引。
紧接着,他掷出一语惊雷。
“但若我说,我已猜出阁下第三题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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