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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抄近道堵在了去往东交民巷必经的一个窄路口。轿车被我们俩用一辆板车逼停了。陆峥举着枪冲了上去,气势如虹,司机吓得不敢按喇叭。
下车!把人交出来!陆峥吼道。
把门打开!把他还给我!我发疯一样冲过去拉车门。
别冲动,陆先生。车里的杰斐逊举起双手,却不是投降,他说这可是外交车辆。这一枪响了,你就是破坏中美邦交的历史罪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把孩子放下!陆峥的手指已经压下了击锤,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姐夫他居然这么“浑”。
杰斐逊没有理会陆峥,而是转过头,看着我。他说,好久不见了,项小姐,这几年在香港过得好吗?
陆峥下意识地看向我。什么香港?他必然是不知道的。也不知道那些介绍信是美国人开出来的,又究竟是拿什么换来的。
杰斐逊缓缓说,项小姐,做人要讲良心。又说,陆先生,你的同窗在越南战场上折损了不少吧?
我感觉到陆峥看着我的目光变了。疑惑,震惊,还有一丝我最害怕看到的……审视。
那是陆峥啊。那是烈士的骨血,是最恨背叛的人。如果让他知道我是个为了私利出卖国家机密的汉奸……我不能让他知道,纵是死,也不能让他知道。
杰斐逊像老友叙旧,看来项小姐想起来了。既然是老朋友,何必搞得这么僵呢?项廷这孩子天赋异禀,去美国是去接受最好的教育,你做姐姐的应该替他高兴。
我看到你贴在玻璃上拍打着窗户,你在喊姐姐,但我听不见了。
在陆峥的那一声枪响之前,我从后面扑向了他。抱住了他的胳膊,陆峥!不能开枪!你不能开枪!他让我放手,他们要跑了!我说我不放!你会坐牢的!那是美国车!你会死的!我嘴里喊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心里却在瑟瑟发抖地祈祷那辆车快点开走,带走我的弟弟,也带走我的罪证。
你姐夫那天真的开了枪,可他的子弹全都被我甩到天上去了。
就这么一耽搁,甚至是只有几秒钟的混乱。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轿车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灰蒙蒙的胡同尽头。杰斐逊在车窗升起前的最后一刻,对我做了一个口型。我看懂了,他说的是:Good girl。车轮卷起残雪,甩了我们一身。
当天晚上,我就倒下了。高烧烧了几天,等我醒来的时候,关于我的判词也下来了。鉴于我自首,组织上宽大处理:定性为坏分子,交由街道群众监督改造,每天负责清扫胡同里的公厕,每周都要在大院门口做日课、念检讨书。
那天,我正穿着那个写着“监督劳动”的黄马甲,在风口里扫雪。陆峥来了。我低着头,盯着扫帚苗子,说你以后别来了。让纠察队看见,连累你。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当着我的面,一层层揭开。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说,你疯了吗,我是黑五类,是坏分子!你是什么?你是烈属,是红五类!我们两个如果结合,你还要不要飞了?你的政审怎么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摸操纵杆,你会被停飞,会被转业,会被打发到山沟里去……
我说我已经配不上他了,他却是君子一诺生死不负的人,他既答应了爸爸要照顾我,便是一生。
最后那次拒绝陆峥时,他说,已经想好了我们的未来,他决定去立功,一等功应该就够了。我茫然地问,现在不是和平年代吗?你去哪里立功?他说,他已经申请调离了原部队,关系刚转到了总参谋部下属的一个特别行动处。去西藏,他没跟我说更多,只说是中央一号机密任务。
唯有这等功勋,才能堵住悠悠之口,才能洗刷掉他的未婚妻档案里的黑字。
他说等他把那个一等功的军功章拿回来,就把它挂在我胸前。到时候,我是英雄的妻子,等他从西藏回来,我们就名正言顺地结婚。
这一场雪,好似下了整整七年。
起初的每个月,我都往那边的留守处写信,石沉大海。后来是每半月去一趟总参的□□办。再后来,□□倒了,高考恢复了,连可口可乐都进了北京城,大街上的喇叭裤和□□镜像洪水一样泛滥,可陆峥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
没有阵亡通知书,没有烈士陵园的墓碑,连一张“因公牺牲”的薄纸也无。
档案里只有四个字:下落不明。
在那个年代,军人的下落不明往往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政治隐喻。是叛逃了?是被俘了?还是在那场不能见光的任务中犯了什么错误,被组织抹去了痕迹?没人给我答案。代号注销,编制撤裁,上面永远只有一句,再研究研究。
我走在长安街上,看着满街欢庆“粉碎□人帮”的标语,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着新时代的红光。可怜陆峥河边骨,我也成了这个热闹的盛世里的一具孤魂野鬼。我点检如今奔忙的几十年,总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两头皆空,啼笑两难分付。奶娘与母亲早在那场浩劫中去了,父亲重病在床,陆峥生死茫茫,弟弟远隔重洋,不知今生能否归家。
有一瞬间我竟觉得你不回来亦是幸事。
对这片土地,对于这个国度,我已是满心惘然。
大洋彼岸的风,终于还是吹皱了一池春水,中美关系迅猛地回暖。
我在路边的阅报栏里看到了一张照片。那位在南方画了一个圈的老人,戴着一顶美式牛仔帽,在德克萨斯的赛马场上挥手致意,笑容可掬。国家的大门打开了。那些曾经也是特务嫌疑的高干子弟们,现在正忙着考托福,忙着公派留学,忙着去那个曾经被千夫所指的敌营。还是那拨人,昨日是红色的卫兵,今日是西学的信徒,依然是天之骄子,甚至比以前更荣耀,成了时代的弄潮儿。
随着《上海公报》的签署,在这个巨大的政治蜜月期掩盖下,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也伸进了中国的腹地。美国人对西藏的兴趣,从当年的四水六岗卫教军,变成了更隐秘的文化考察和地质勘探。
直觉告诉我,美国人能找到陆峥。
为了探听门路,我几经辗转找到了小宋。当年的红帅,不可一世的CIA中间人,现在正在一家废品收购站里当过磅员。
看到我他还在吆喝,废纸五分钱一斤,硬纸壳七分。
我开门见山问他杰斐逊在哪。
他说,项青云,你还活在梦里呢?你以为现在还是那时候?你还是那个能在大院里呼风唤雨、甚至能倒卖情报的大小姐?他扔掉手里的称杆,醒醒吧,美国人不需要我们了。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是一次性的避孕套。
我说,我说,我爸平□反了,还是有影响力的。我可以……
他把我赶走,说现在讲究的是经济建设,老一套不顶用了。
小宋,我叫住准备转身去过磅的他,我问他,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被你整得家破人亡的冤魂来找你?陆峥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间。我又问,这么多年了,你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宋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愧色,我为什么睡不着?我又没做亏心事。那时候是大浪淘沙,是洪流!我有罪?那是时势造英雄,我不斗人,人就斗我。我不过是随大流,嘿,水平还没别人高呢。我给自己交代什么?我问心无愧。那时候我是积极分子,我是响应号召。要交代,也是上头交代,给你交代?你算老几?
我是项家的女儿,在这堆污秽的废品和更污秽的人格面前,我不能失了体统,我说句时候不早了,就走了。
求人不如求己。几经周折,我借着外事局临时翻译的身份,终于在美中商会的晚宴上见到了杰斐逊。
他说项小姐风采不减当年,看来仇恨果真是最好的驻颜术。
我不逞口舌,只问他两件事:陆峥是死是活?家弟身在何处?
杰斐逊转动着手指上的一枚戒指,刻着圆规和直尺图案的金戒——共丨济丨会。
他说,我可以告诉你陆峥的下落,甚至可以让你们姐弟团圆。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我们在日本长崎外海购得一座荒岛,代号“常世之国”。我需要在日本的黑龙会里,安插一双眼睛。
我战栗起来。若是为美国人虚与委蛇,我尚能用“各取所需”来麻痹良知。但日本人?爸爸一生戎马,半辈子都在同日寇血战。
杰斐逊带我去了天津港,登上了一艘随团而来的科研船。
圆柱形水族箱里,你像个尚未出世的婴儿,维持着在娘胎里最原始的姿势。头上戴着一个紧箍,电极像毒蛇一样钻进你的头皮里。你张开嘴,但我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一串气泡冒出来。
杰斐逊说,你这个实验体已经接近报废边缘了。虽然有点可惜,但毕竟不是不可替代的。项小姐,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按照标准流程,我们会对他进行无害化销毁……
那天天津港的海风极大。我越过波涛看着东方的海面,那一边是日本。
医生说,高强度的脑神经刺激伴着药物清洗,让你的记忆几乎退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托了爸的一点老关系,把你送去了南海舰队。我的弟弟穿上海魂衫的样子真精神。我想,如果你能在海上漂一辈子,离那些勾心斗角的人心远远的,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可你主动复员了。我在家包饺子,等着为你接风,等来的却是派出所的传唤。民警说,你在安置办把办事员打了。我去领你的时候,你梗着脖子,一脸的不驯。我问你为什么打人?你说,那老小子说话难听,他说咱们家成分不好,能给安排个活儿就是皇恩浩荡了,还用那种像看贼一样的眼神看我的档案。
你说,姐,我虽然记不得事,但你说过,你以前被这号人欺负过。我一看那孙子就搂不住火。然后,你穿过马路去给我买素包子。
你当然不记得他是谁,但我怎么能忘。
我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看到了那个捂着鼻子哀嚎的男人。
岁月对他真是宽容,当年爸的警卫员的小宋,带头抄了我们家的人,前几年还在收废品,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掌握退伍兵分配实权的宋科长。
是他当年一脚踹开了我们家宴的大门,呈上了那张美国报纸的照片;是他一口咬定项阳没饿死,逼得妈几次寻短见,逼得爸被活活斗残,连拉扯我长大的奶娘,也是在他面前触柱而亡,更是他一步步把美国人引到了我面前。
而现在,他又坐在了那里,用那支曾经写过大字报的笔,轻轻一划,就把你的前程勾销了。因为这一拳,你的档案里留了污点,本来能去的港务局去不成了,大好的前程成了泡影。
我把你领回家,嘱咐你,让你别出门。
我回房,翻出那把蒙尘已久的日本刀。
我是在那条他下班必经的死胡同里堵住他的。
小宋科长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两根刚买的大葱和一块五花肉。
他捏了车闸,眯着眼看我。
直到我从身后抽出了长刀。
项青云?他哆哆嗦嗦地丢了车子,往后退。
是我。我挺着肚子,一步步逼近。
你想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是要偿命的!他指着我喊,那都是哪年的皇历了?现在大家都在向前看,咱们都在向钱看,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你别恨我了……我可以赔偿你……
我是恨你。我平静地说,但我恨的不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恨你当年举着照片闯进门来的那段话,你说项青云是卖国贼,她向美国人卖掉了自己的弟弟。
这信口胡编的极其荒谬、恶毒的谎言,竟然一语成谶,你像个预言家一般。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我很认真地问他,你早点告诉我,那才是我的必经之路。如果我早知道必抵的结局是这样,中间也会少受点痛苦,少一点那些可笑的挣扎,结果白白折腾了半生。
他没听懂。他张着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有事好商量!
见我不停步,他忽然狞笑了一下,伸手去掏自行车前筐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刚磨过的菜刀,还裹在报纸里。他把菜刀横在胸前,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眼神里的恐惧变成了轻蔑。
费厄泼赖!他突然喊出了一句洋文。
Fair Play!他得意地重复,仿佛这是什么护身符。他说,你不会不记得你的原则吧,这是你在粮站那儿对杰斐逊说的。所以咱们一对一,公平决斗!你也别说我欺负孕妇,我也给你个机会,咱们讲讲规矩……
他真的信了。他还以为我是为了两个罐头就要跟人决斗的傻丫头;他还以为我是那个相信只要赢了比赛就能赢得尊重的将军女儿;他以为我这个大着肚子的中年女人,会像当年的少女骑士一样,等着他摆好架势,等着喊开始。
就在他低头解开最后一层报纸,露出那块五花肉旁边的刀刃时,我的刀已经到了。
日本刀很快,像是一刀剁断了案板上骨头中间的软骨。
我擦了擦溅在肚子上的血,收刀入鞘。
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这何尝不是费厄泼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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